“有人要见我?”
徐隆微微挑眉,眼底带着几分惯有的傲慢,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上下打量着身前的张福。
张福脸上硬生生挤出一抹谄媚的笑容,躬身讨好道:
“不知三爷可否赏脸,移步一叙?”
徐隆抬手随意一挥,语气倨傲:
“前头带路。”
“三爷!请!”
张福微微躬身,恭恭敬敬地在前引路。
二人穿过赌坊喧闹的大堂,不多时便抵达后方私密隔间,张福抬手轻叩房门,待屋内传出一声应允,便推门推开侧身对着徐隆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徐隆双手负于身后,动作间不慎牵动了左手的伤处,断指伤口传来一阵尖锐刺痛,疼得他几欲龇牙咧嘴,但他心知此地绝非失态之地,强行咬紧牙关,硬生生将痛楚忍下,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抬步踏入隔间,茶桌旁端坐的三道身影映入眼帘。
看清白家、齐家、黄家三位家主的瞬间,所有疑惑尽数落地,他彻底笃定此前自己输钱落败,亏空酒肆,从头到尾都是这三大家族联手设下的局。
一股滔天怒火瞬间涌上心头,恨得他牙根发痒。
输钱事小,可他为此被徐开斩断两根手指,夜夜伤口隐痛在睡梦中被疼醒,受尽折磨。
这份仇怨,他不敢归咎到徐开身上,因为他心里清楚,若是闹到彻底决裂,徐开大可抽身脱离徐家,届时剩下的徐家众人庸碌无能,根本守不住偌大的家业,要被这些老狐狸吃干抹净。
纵观整个徐家,能和这些老狐狸周旋对抗的,自始至终唯有徐开一人。
“嗯?”
徐隆故作一脸惊愕,眉峰高高挑起,面色骤然沉冷,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
“我就说近日诸事处处蹊跷,原来处处都是算计!是你们三家联手设套坑害我!”
他抬起缠着厚厚纱布的左手,怒火翻涌,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现在满意了?我被徐开斩断两根手指,沦为全城笑柄!”
此刻徐隆的激动与愤怒半分不假,眼底翻涌着真切的戾气,几乎要按捺不住冲上去与三个老狐狸当场撕以命相搏。
原本白初五心中尚存几分疑虑,徐开手段凌厉,此番已然归来,连亲弟都能痛下断指的狠手,按理说吃了这么大的亏,徐开必定暗中筹谋报复,绝不会忍气吞声。
徐隆刚受重罚便敢重返赌坊,实在太过反常,让他不得不心生戒备。
今日三家家主齐聚此处,本意就是暗中商议对策,防备徐开的反击报复。
“三爷息怒,动气伤身。”
白初五神色从容,抬手示意身旁的空位,语气平淡温和说道:
“不妨过来坐,喝杯热茶消消气。”
徐隆仰头冷哼一声,傲气不减:
“我与你们没什么好谈的!若是早知道这赌坊是你们的产业,我半步都不会踏入!你们坑害我的这笔账,没完!”
说罢,他转身便故作愤然佯装要径直离去。
白初五却依旧面带笑意,不紧不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字字诛心:
“徐三爷,你难道打算一辈子对徐开卑躬屈膝俯首称臣?他今日敢斩断你的手指,所作所为早已没把你当成徐家手足,更是从未将你放在眼里。”
“你!”
徐隆猛地转身怒目圆睁,抬起伤残的左手,直指白初五鼻尖,厉声呵斥:
“老狐狸,少在我面前挑拨离间!”
一旁的黄坤与齐安下始终面带笑意,冷眼旁观。
见徐隆情绪愈发激动心神渐乱,二人立刻顺势开口,轮番攻心。
“徐三爷,何必如此动怒?在外人眼中,你是身份尊贵的徐家三爷,可在你那位二哥面前,你又算得了什么?”
“没错!徐三爷,你甘愿一辈子屈居人下,被徐开随意呼来喝去肆意打压?他今日能断你两指,明日便能断你更多,你有几根手指够他砍的?”
徐隆胸膛剧烈起伏,心底将三只老狐狸骂了千百遍,却又偏偏无法反驳。
“哼!他再严苛,也不会像你们这般阴险歹毒,刻意挖坑害我!”
徐隆硬怼一句,再度转身。
就在此时,白初五语气玩味,轻飘飘抛出一句:
“你说.....若是徐开知道,你私自带他的珍贵冰糖外出变卖,他会狠心斩断你几根手指?”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徐隆脚步骤然定格,猛地回身眼底满是慌乱与愤怒: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他的冰糖?这是二哥亲手交于我保管的!”
“哦?当真如此?”
白初五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一副吃定徐隆的模样,从容不迫道:
“既然堂堂正正,那想必你也不介意我派人告知徐开此事,毕竟,此刻冰糖还在我们手中,真假一问便知。”
徐隆面色瞬间阴晴不定,似是心中防线已然松动,他沉默良久冷着脸沉声问道: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这么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这句反问,已然变相默认了他私自拿出冰糖心怀异心的事实。
白初五见状眼底笑意更深,再度抬手示意座位:
“凡事好商量,不如坐下来细谈。”
这一次徐隆没有再拒绝,他迈步走到白初五身旁的空位落座,紧绷的身躯稍稍放松。
白初五抬手为他斟满一杯热茶,轻轻推至他面前,状似诚恳地开口询问:
“不知徐开此番带回的冰糖,总量究竟有多少?”
徐隆面色几番挣扎,故作满心无奈被迫妥协的模样,低声回道:
“具体数目我也不清楚,但储量极大,预估最少有五六百斤,再过一段时日,他大概率会亲自带着这批冰糖南下前往都城。”
“五六百斤!”
闻言的瞬间,白初五、黄坤、齐安下三人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收敛,眼底满是凝重与贪婪。
这绝非小数目,而是一笔足以撼动金陵商界格局的巨大财富。
若是让徐开带着这批冰糖顺利入驻都城,凭借他圆滑的手段、长远的眼光稍加运作,必然能笼络大批京城权贵,打通顶级人脉圈层,彻底站稳脚跟。
反观他们三家,无缘涉足这份稀缺资源,只能眼睁睁看着徐开独揽财富积累人脉底蕴,步步壮大。即便他们暗中高价找人零星收购,不仅收货寥寥无几,高昂的成本也足以拖垮自家流动资金,根本得不偿失。
“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
徐隆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心底的波澜,语气强硬道:
“输钱的事和酒肆被掏空的事,我自认栽!但你们别把我逼到绝路,真惹急了我,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白初五、齐安下、黄坤三人对视一眼,眼神交汇间已然互通心意,敲定了后续算计。
短暂沉默后,白初五脸上露出一抹和煦诚恳的笑容,缓缓开口:
“徐三爷,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和我们做一桩双赢的买卖?”
徐隆面露愠怒,冷声反问:
“我和你们之间还有买卖可做?我的酒肆被你们联手算计低价掏空,这笔账我还没和你们算清!”
“旧事皆是误会,大可一笔勾销。”
白初五连忙摆手,直奔主题:“我们要做的是冰糖的买卖,徐三爷,你心底当真不恨徐开?恨他无情斩断你的手指,让你沦为全城笑柄?”
“此次我们是真心实意与你交易。”
白初五眼神恳切额的抛出重磅条件:
“一斤冰糖,我们给你十枚金饼的价格!除此之外,你此前在赌坊输掉的所有银钱,我们全数原数归还,徐三爷,这般诚意,足够彰显我们的心意了吧?”
此言一出,一旁的齐安下与黄坤同时变色,心头巨震。
十枚金饼一斤的收购价,太过离谱!
若是徐隆真能拿出四五百斤冰糖,总金额将达到数千金饼,哪怕三家平分,各家也要承担巨额支出,绝非小数目。
虽说三家家底雄厚产业庞大,但各家流动资金大多积压在货品与铺面之中,一次性抽调如此巨额现银,必然会冲击自家周转,让人不得不慎重权衡。
徐隆眼底瞬间涌上震惊,神色真切不似作伪。
他震惊的不是对方怂恿他偷卖冰糖背叛徐开,而是白初五开出的价格,远远超出了徐开提前交代的底线!
临行前徐开特意叮嘱过他,冰糖交易底价不可低于五枚金饼一斤,谁能想到,这几只老狐狸竟直接翻倍开价!
在外人看来,只当徐隆是畏惧徐开的狠辣手段,震惊于对方敢怂恿他背叛兄长、以身犯险,一旦事发,不仅会被徐开彻底清算,还会被整个徐家记恨,再无立足之地。
徐隆心头飞速盘算,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徐开的叮嘱,让他万万不能应允得太过干脆,以免引起三人疑心。
此刻这份犹豫与挣扎,恰好是最真实的反应,既被天价利益狠狠打动,又忌惮徐开的雷霆手段,内心天人交战摇摆不定。
火候恰好,旁边的齐安下立刻顺势添火,趁热打铁。
“徐三爷,说句公道话,我素来佩服你的魄力胆识,你们徐家这一代后辈里,我最看好的便是你!徐开虽是精明过人,却太过冷酷毫无人情味,徐丰年性情庸碌,毫无经商天赋难当大任,至于其他徐家子弟,更是不值一提。”
“你只是被徐开太过耀眼的锋芒遮掩了所有光芒,若是给你一个崭露头角、独当一面的机会,你的成就未必会输给徐开!”
齐安下说完,暗中给黄坤递了个眼色。
黄坤心领神会,笑着接话继续蛊惑:
“徐老弟,手握重金,你何处去不得?只需拿出几百斤冰糖,便能换来数千金饼!揣着这笔巨款远离金陵走遍天下,只要不肆意挥霍赌尽,都能活得风生水起、富贵无忧!”
“换做是我,徐开不仁在先,就休怪我们不义在后!他不念手足情分、狠心伤你,你又何必百般顾忌?干脆将手中冰糖尽数出手,带着巨款远赴南方州郡,逍遥自在快意一生,何等痛快!”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循循善诱,极致的利益诱惑下,徐隆心底竟真的生出了一丝动摇,险些当真应允。
他故作迟疑低声开口:
“容我再想想,就算你们给我这笔巨款,我一时间也不知该去往何处、如何立足。”
见徐隆彻底心动防线瓦解,三人心中一喜,自知此事已然成功大半。
白初五适时施压,语气带着几分逼迫:
“你可以慢慢考虑,但你的时间不多了。切莫等徐开动身南下,或是将冰糖另行转移、妥善安置,到那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徐隆故作烦躁地挠了挠下巴,敷衍道:
“知道了知道了,明日我给你们答复!”
话音落下,他又补充一句:
“不过你们此前刻意坑我,我对你们毫无信任可言,后续交易地点必须由我来定,我还要提前安排人手戒备,全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清,绝不拖沓!”
“好,全都依你!”
三人毫不犹豫,齐声应下。
“还有!你们赌坊坑走我的所有银钱,必须全数归还,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徐隆站起身,再度强硬补充。
“放心,分文不少,尽数奉还。”白初五淡然应道。
徐隆不再多言,转身一把推开房门,大步离去。
片刻后,张福躬身入内汇报:
“东家,徐三爷已经离开了。”
白初五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退下。
房门闭合,隔间内的温和氛围瞬间消散。
齐安下再也按捺不住,率先开口发问,语气满是凝重:
“老白,十金一斤的价格实在太高了!若是徐隆真能偷出四五百斤冰糖,我们三家平分,一家也要承担上千金饼的支出,绝非小事啊!”
黄坤也连连附和,面色凝重:
“没错,这般巨额支出,会直接掏空我们大半流动资金,后续各家产业周转,怕是都会受到严重影响,风险太大!”
白初五嘴角勾起一抹阴恻冷笑:
“想要让徐隆彻底放下对徐开的忌惮,不顾一切铤而走险,唯有极致的重金诱惑,才能让他利令智昏,甘愿冒险。”
他话锋一转,语气冰冷:
“可钱财终究要有命拿有命花才行,徐隆若是真敢背叛徐开偷出冰糖,金陵郡城,便再也容不下他。他必然不敢久留,只能连夜出逃,至于城外路途遥远和乱世多险……后续如何,就由不得他了。”
闻言,齐安下与黄坤二人瞬间眼眸发亮,瞬间洞悉了其中歹毒算计。
这般操作下来,他们大概率可以一分钱不花,白白吞掉徐开辛苦得来的大批冰糖,空手套白狼!
“可这会不会是徐开设下的圈套?”
黄坤虽满心期待,可对上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的徐开,终究心存顾虑、不敢大意。
齐安下冷笑一声,笃定开口:
“真假一试便知,只需派人全程紧盯即可,徐隆本就是金陵城内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如今当众被斩断手指受尽屈辱,沦为全城笑柄,心中对徐开早已积满怨恨,心生反意再正常不过!”
白初五目光沉沉,缓缓开口定调:
“此事纵然有诈,我们也稳赚不赔,冰糖是实打实的稀缺好物,就算我们最终真的付出重金拿下,只要转运到都城与南方州郡运作,即便不赚暴利,也能借此打通高端人脉,狠狠打乱徐开的布局。”
“他在都城辛苦铺垫的所有商路人脉,我们皆可坐享其成渔翁得利,一举破掉他的所有布局,何其痛快!”
“即刻着手筹钱,同时安排大量人手,多做几手防备,全程紧盯事态!”
听闻此言,齐安下与黄坤再无半点犹豫。这桩买卖看似耗资巨大,实则暗藏无尽收益,是妥妥的只赚不赔!
另一边,徐隆大步走出赌坊,走出很远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下来。
他方才并非全然演戏,在对方天价利益的诱惑下,他心底竟真的短暂动摇,生出过背叛徐开、携款远走高飞、逍遥度日的念头。
凛冽寒风呼啸而过,细碎雪沫漫天飞舞,落在脸颊之上冰凉刺骨,这份寒意瞬间驱散了他心底的贪念,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抬手看向自己伤残的左手,无奈苦笑,这般天价巨款固然诱人,可他自知本性浮躁嗜赌成性,毫无守财能力。
哪怕真的拿到数千金饼,以他的性子,用不了多久大概率就会尽数挥霍在赌坊之中,最终落得人财两空的下场。
一路疾行返回徐府,徐隆牢记徐开的叮嘱,静待天黑之后,才悄悄避开众人视线独自潜入徐开的院落,将今日三大家族的所有算计交易条件与险恶用心,一字不差地尽数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