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文翰看着女儿瞬间血色尽失的小脸，看着她眼中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心如刀绞。
他声音里是强作镇定的温和：“可能是的。殿下行事向来周密，或许……另有安排。团团，你先别急……”
芷雾已经听不清父亲后面又说了什么安慰的话。
她只记得自己好像点了点头，机械地说了句“女儿知道了”，然后便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书房。
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她毫无印象。
只记得再次醒来看见圆圆正抱着他的小木剑，乖乖坐在一旁等她。
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攥住了芷雾冰凉的手指，眼眶泛红，小嘴瘪了瘪，要哭不哭的样子，带着浓浓的鼻音问：“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姐姐没事。”
接下来的日子，对芷雾而言，是一种煎熬。
瑞王在北境重伤失踪、生死不明的消息，终究没能完全捂住，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京城每个角落。
原本那些羡慕、嫉妒芷雾“好运”被赐婚为瑞王正妃的目光，悄然变了味道。
再议论起她时，语气里不自觉就掺进了复杂的情绪，有幸灾乐祸，有居高临下的同情，也有冷漠的观望。
“可惜了，那般品貌，刚定了亲事，就……”
“可不是，瑞王殿下若真有个万一，这元小姐岂不是……”
“嘘，少说两句，王大人和元侍郎还在呢。”
“在又如何？瑞王若回不来，这婚约……”
这些议论，或多或少，总会飘进元府，飘进芷雾耳中。
但她仿佛没听见。
只是她时常会望着天空出神，人眼看着就清减了些，沉静得让人心疼。
元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知如何劝慰。
恰在此时，忠勇伯府递来了帖子，是未来宸王妃周静仪的及笄宴。
元夫人本欲推拒，这种时候，实在不宜出门应酬。
可转念一想，女儿终日闷在府中，强颜欢笑，倒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
再者，元家如今处境微妙，该有的交际，还是得有。
她小心翼翼地去问女儿的意思。
芷雾听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女儿听娘的。也该去给周小姐道贺。”
她神色平静，甚至对镜梳妆时，还仔细描了眉，扑了点胭脂，遮掩住过于苍白的脸色，选了一套不出错也不出挑的绣银线折枝玉兰的衣裙，发饰也以素雅为主。
周静仪是未来的宸王正妃，家世显赫，本人虽在闺中名声有些骄纵，但及笄礼这等大事，该来捧场的人一个不少。
芷雾送上备好的贺礼，说了几句吉祥的祝贺话，她便安静地退到母亲身边落座。
宴会热闹，丝竹悦耳，贵女们笑语嫣然。
周静仪今日是当之无愧的主角，穿着大红织金礼服，戴着全套华丽头面，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恭维，眼角眉梢是掩不住的得意。
她的目光，几次三番，状似无意地扫过独自安静坐在角落的芷雾。
见芷雾只是安静喝茶，偶尔与身边的元夫人低语两句，对自己这边的热闹恍若未闻。
周静仪心里那点因家世、姻缘而生的优越感，便掺杂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嫉恼。
尤其是想到之前隐约听说，宸王殿下似乎对这位元小姐，有过那么点另眼相看，甚至还往元府送过礼……
虽然如今宸王的正妃是她，元芷雾也赐婚给了生死未卜的瑞王，可周静仪心里那点疙瘩，就是消不下去。
趁着中间更衣歇息的功夫，周静仪与几个素日交好、同样有些骄纵脾性的贵女凑到了一处。
“静仪，瞧见那位元小姐没。”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圆脸小姐用手肘碰了碰周静仪，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揶揄。
另一个绿衣小姐接口，眼神瞟向芷雾站立的方向，“瑞王殿下那边还没消息呢，她倒有闲心来吃席。不过也是，来沾沾静仪你的喜气也是好的，毕竟以后……”她掩唇轻笑，未尽之意，谁都明白。
周静仪心里舒坦了些，故意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桌人听见：“唉，元姐姐也是不容易。听说瑞王殿下在北境……唉，吉人自有天相吧。只是元姐姐瞧着，气色是不如从前了，我见犹怜的。”
这话听着是同情，实则句句往人心窝子上戳。
芷雾原本想出来透口气的，没想到和她们撞上。
笑意盈盈的回答：“我近来睡眠是有些浅，倒让周小姐挂心了。不过，我倒是觉得，周小姐今日这身打扮，华贵非常，只是瞧着风格倒是哪在哪见过……”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哦，我想起来了。之前有幸在见过宫里的贵人，这样瞧着倒是相似。”
她这话一出，周静仪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
几个贵女也面面相觑，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周静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你……”她指着芷雾，指尖发抖。
“我有些气闷，就不与诸位多聊了，自便。”
她走到倒是潇洒，留下周静仪几人站在原地，脸色精彩纷呈，周围隐隐传来压抑的低笑和议论声。
走出喧闹的花厅，芷雾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冷意。
她沿着回廊，走到一处相对僻静、能看到一小片竹林的水榭边，才停下脚步，扶着冰凉的栏杆，深深吸了口气。
小兰跟上来，觉得刚才小姐的话很是解气。
芷雾最近的心情本就极差，周静仪还要凑上来找不痛快，那就别怪她戳人肺管子。
她只是想安静的待一会，可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芷雾只觉得自己今天特别倒霉，转过身。
只见宸王李屹川，不知何时，竟也来到了这水榭附近。
“元小姐。”李屹川走近几步，在距离她不远处停下，声音温和，“方才之事，静仪年幼，被家里宠坏了，言语若有冒犯，本王代她向你赔个不是。你……莫要往心里去。”
芷雾垂下眼睫，规矩地行礼：“臣女参见宸王殿下。方才不过是女儿家闲话，当不得殿下如此。臣女并未在意。”
“不在意便好。”李屹川看着她低垂的、显得格外柔顺的脖颈，眼中掠过一丝暗芒，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推心置腹般的感慨，“北境之事，本王也听说了。七弟他……吉人自有天相，元小姐还需放宽心，保重自身才是。万不可因忧思过度，损了身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意味：“父皇赐婚，乃是恩典。可若……若元小姐心中实在不愿，或是有何难处，本王或许……可以代为向父皇陈情。毕竟，女子婚嫁，关乎终身，总要两厢情愿才好。”
他甚至往前又迈了半步，距离拉近，属于男子的气息和一种隐隐的压迫感袭来：“不瞒元小姐，其实本王对元小姐，早已……心生倾慕。若非父皇突然下旨，本王原也是想……向父皇请旨赐婚的。”
他说着，目光紧紧锁住芷雾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语气真诚，眼神“深情”，仿佛自己真是个被命运捉弄、痛失所爱的痴情人。
他这番话，非但没有让芷雾感到丝毫感动或，只让她觉得无比恶心，像是一只油腻湿滑的毒蛇，吐着信子，缠绕上来。
芷雾缓缓抬起头，迎上李屹川“深情”的目光。
那双总是清澈灵动的杏眼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她就不明白了为什么非常一个接一个的来恶心她呢……
“宸王殿下，您似乎，对瑞王殿下身边的人，总是格外‘青睐’。”
李屹川脸上的温柔笑意，僵在脸上。
“之前是杜小姐，”芷雾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如今，又是我。”
她微微偏头，目光轻飘飘撞进李屹川眼底：“您是嫉妒他吗？”
李屹川瞳孔骤然收缩。
“放肆！”他低喝一声，属于皇子的威压骤然释放，眼神变得危险而凶狠，“元芷雾，你可知你在跟谁说话？！”
简直可笑，他会记得李屹洲？
换了旁人，早被这气势吓得跪倒在地。
可芷雾没有。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微微扬起了小巧的下巴，眼底的讥讽与轻蔑，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清晰地流露出来，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臣女自然知道。”她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正因为知道，才更觉得……殿下实在可悲。”
“你！”李屹川勃然大怒，手指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盯着芷雾的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可下一秒，他脸上的怒色却又奇异地收敛了些，反而露出一种混合着兴味、征服欲和势在必得的笑容。
“有意思。”他舔了舔嘴唇，目光在芷雾因为紧绷的脖颈线条上流连，语气变得轻佻而笃定，“元芷雾，你果然很特别。特别到……让本王更想得到你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压低的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自信：“咱们就看看，李屹洲……他还能不能回来。若是他回不来……”
他顿了顿，欣赏着芷雾瞬间更加冰冷的神色，慢悠悠地道：“本王会让你知道，谁才是你该依靠的人。也会让你……心甘情愿，成为本王的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深深地看了芷雾最后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势在必得，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她看着李屹川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有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