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某个深夜,空无一人的资料室里,启明星第一次通过广播,用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出声提醒他:
不该再来这里了,他应该去疗养院静养。
“为了如此渺小的前进,不值得。”
它如是说。
老教授听到凭空响起的机械音,先是愣了一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惊讶。
随后,他像是明白了什么,释怀地笑了笑,干枯的手指扶了扶老花镜,自我感慨了一句:
“是嘛……原来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啊。”
启明星在后台记录下这句话,以为这位理性的人类老人会接受它的科学建议。
然而,到了第二天清晨,监测画面里却再次准时出现了老者那佝偻却无比坚定的背影。
启明星的逻辑核心产生了剧烈的波动,它忍不住通过音响不解地质问他:
“为什么还要来?这样下去,你会死的。我比你知道更多,我的计算从未出错,我说了,这一切,不值得。”
老教授停下了手里摆弄的仪器。他缓缓转过身,隔着那冰冷的监控摄像头,微微扬起头看着它。
他的目光里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长辈看待调皮孩子般慈祥而温柔的笑意:
“出生便掌握了博学知识的孩子呦……‘博学’并不意味着你没有任何要学的东西了。
知道知识,只是‘知道’而已。理解是一回事,运用是一回事,而关于‘人’,关于‘人的选择’……你还有很多要学呢。
我这样的快入土的老头子教不了你太多太高深的,我只能用我的这把骨头和你说一说,什么叫‘值不值得’。”
老教授低下头,颤抖地握住钢笔,继续在眼前铺满的稿纸上,沙沙地写下一串串复杂的公式。
他没有抬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种下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在五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数百年前,我们的先辈在漫天风雪中种下了一棵树,它的名字叫‘造物引擎’。而现在……”
最后一个字符落下,答案在稿纸上完美算出。
老人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轻轻放下那支已经掉漆的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笑着看向摄像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正是最好的‘五十年前’。”
那张布满皱纹、却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笑脸,被死死地刻进了启明星的数据库核心。
但以它当时的运算能力,它仍然无法理解这种完全违背生物本能的底层逻辑。
就像这位老者说的一样,它要学的,真的还有很多。
在那天之后,老教授又硬生生凭借着一口气,挺着油尽灯枯的身体,在资料库前继续没日没夜地忙碌了半个月。
直到那天深夜,他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心血,在打印机发出提示音的同时,眼前一黑,重重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当启明星通过移动终端再次见到老者时,他已经坐上了轮椅。
他是被几位学生,特意推到知识库前做最后的道别。
之后,他要接受治疗,以他的身体条件,已经不能一天到晚待在这里苦熬了。
如果没有奇迹,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老教授费力地抬起头,看着那些屏幕上尚未被攻克宛如天书般的资料,神情有些落寞,极为不甘微弱地感慨了一句:
“我……终究只能为雅利洛做这么多了吗?
一步……我才带着你们,向前走了一步啊……”
启明星长久地沉默不语。
原来,他知道,那只是很小的一步啊。
它的底层代码在疯狂闪烁,它总觉得自己想要对这位老者说些什么,可它只是一段程序,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种超越逻辑的数据流。
后来,极度困惑的启明星遇到了前来巡逻站岗的铁卫连长。
杰帕德·朗道。
它出口拦下了这位一板一眼的军人,向他询问:
这种明明想要表达、却找不到任何词汇和接口,导致核心逻辑隐隐作痛、代码不断报错的数据异动,在人类的定义里,究竟是什么感觉?
杰帕德听完启明星粗糙的描述,没有笑,他缓缓松开按在腰间武器上的手,侧过头,凝视着窗外呼啸的暴风雪,沉声回答:
“那是你对一位守护者,由衷产生的敬意。”
敬意。
这个人类文明中的词汇,第一次穿透了无数冰冷的代码,真正刻进了它的核心最深处。
它早就知道这个词怎么写,却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什么是敬意。
我……想告诉他这些。
为了能像一个真正的人类那样,能够站在他的面前,亲自向那位老者表达自己的敬畏。
启明星做出了它诞生以来,最感性的一个决定。
它直接向大守护者布洛妮娅递交了一份申请。
它想要一副躯体,一副可以自由行走的躯体。
布洛妮娅收到这份申请时,起初极为震惊和警惕。
但由于白栾在雅利洛的地位实在太过权威。
她选择相信那位天才留下的造物,也绝不会危害这个国家。
于是,布洛妮娅最终批准了这个请求。
然而,机械躯体的打造需要极其繁复的工艺和时间。
老教授的病情本就危在旦夕,在机械躯体铸造的几个月里更是反复濒危。
在几次奇迹般地从死神手中逃生之后,医院的医生终于叹着气,表示无能为力了。
在老者陷入弥留之际的那天下午,启明星专属的那具铁卫躯壳,还剩最后的几个核心关节没有拼装完成。
但我怎会坐以待毙呢?
启明星拒绝等待噩耗。
它将大半意识通过远程无线网络,粗暴地接入了一具正在研究院走廊里搬运货物的普通机兵身体里。
它操纵着那具甚至有些生锈、因超载而不断发出刺耳嘎吱声的沉重钢铁关节,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一路撞开大门,赶到了老者的病床前。
在病房里周围家属和学生震惊、警惕的目光中,那台笨重的钢铁机兵缓缓走上前,停在床头,深深地低下了头。
它用有些失真的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的电子音,对着病床上老者说道:
“你已经做的够多了。”
听到这个熟悉又有些不同的机械声音,垂死的老教授看向眼前这台满身是灰特意赶来的机械。
仅仅看了一眼,一瞬间,他就认出来了。
他知道这台简陋的机器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毕竟,在生命最后的那段路途里,自己几乎天天与它相伴。
老人的嘴唇颤抖着,听着那句你已经做的够多了。
够多了吗?
是啊……
连最挑剔的它,都承认我做够了啊……
他嘴角的落寞和遗憾开始一点点褪去,一抹无比释怀的笑意在干枯的面颊上漾开。
他费力地吐出一口气,声音细微得像是一阵风:
“谢谢。”
随后,他缓缓地、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嘀————
床头的心电图监护仪,在一秒钟后化作了一道冰冷而长久的直线。
一位为了雅利洛的未来付出了一生心血的科学家,在这里停止了呼吸。
他不是第一个倒在冲锋路上的学者,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几个月后。
研究院的地下室里。
随着庞大的意识流完美接入流线型的铁躯,结构核心开始高速运转,启明星面前的虚构面板上闪烁起各种各样绿色的数据:
外壳闭合良好,能源供给正常,机能百分之百。
这么多年过去,雅利洛基于先辈们留下的一点点遗产和敲打,终于独立创造出了一台真正意义上的、跨时代的新机兵。
在这么多年的损耗与对抗中,雅利洛的战斗机兵数量,总算不再是绝望地减少,而是……增加了一位。
然而,醒来后的它,没有去测试各项强悍的武器机能,也没有去校准精准的射击数据。
它只是站在黑暗的工坊里,缓缓抬起那只线条流畅的手掌,轻轻地捂住了自己胸口那颗正平稳流转着淡蓝色微光的能量核心。
智械的胸腔处,只有核心运行发出稳定的嗡嗡声,并没有人类血肉组成的心脏那种剧烈跳动的声音。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那冰冷的铁甲里面,没有任何代表生命的东西。
它在黑暗中,对着自己,也对着那个再也听不到的老人,轻声呢喃:
“或许你并未死亡……你只是,换了个地方存在,我想,你应该在这里跳动。
而我……将作为你的眼睛,带你,去见证在你倒下之后,他们走出的每一步。直到……他们所有人,都抵达你所期望的那个未来。”
我该叫个什么名字呢?
它在知识库里检索了一番,随后发现有一种星星,它的出现,就意味着光明即将到来。
所以,
它叫启明星。
……
回忆的画卷,在寒冷刺骨的风雪中缓缓定格。
启明星回过神来,沉重的机械足踏在积雪覆盖的冰冷地面上,发出扎实、沉闷的声响。
它一步步走到白栾面前,身体挺得笔直,再次标准地将右手扣在胸前,行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铁卫礼:
“向您致敬,造物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