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阿宝沉默片刻,也慢慢拱手,“臣方才只想着如何收网,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层。”
萧昭翊看了他一眼,神色倒没有多少责怪。
“你是靖安司主使。查到人,拿下人,保住证据,本就是你的职责。若你每日查案还要先想着宗室和朝臣日后会不会议论,靖安司也不必办案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又从卢阿宝转到王明远身上。
“只是坐的位置不同,看的东西便不能一样。”
说到这里,他又伸手点了点舆图。
“你们再想想,朕刚才为什么先问山西巡抚和大同总兵知不知道?”
王明远眼神一动,这一次甚至没等卢阿宝再开口,他便已经顺着刚才那张“网”的思路反应了过来。
“陛下是担心,大同卫和地方衙门里也可能有灰雀的眼睛?”
“不是担心。”萧昭翊淡淡道,“是不能不防!”
“灰雀能藏这么多年,靠的若真是方才说的那些底层小人物,那大同卫几千兵马一动,十方山里的人可能比宗正寺得到消息还快。”
“你们现在连这张网有多大都不知道,凭什么认定大同总兵调兵以后,山里的人还会老老实实等你去抓?”
卢阿宝的眉头已经彻底皱了起来,若真如此,别说留下全部人证物证,他们甚至未必能堵住真正重要的那几个人。
王明远也彻底沉默下来。
萧昭翊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是这些年从灾政、河工、台岛一路做到朝堂上的能臣,遇到事情总习惯先把问题拆开,再一件件找办法。
另一个则在靖安司里摸爬滚打多年,查案时比谁都沉得住气,可一旦真正摸到了最关键的人,第一反应依旧是收网。
两个人都不笨,甚至都算得上如今朝中最能办事的一批人。
可到底还是年轻,事情落到自己最擅长的地方,便很容易顺着那条路一路往前走。
卢阿宝看见的是证据,王明远看见的是因果。
可皇帝要看的,是这两样东西之外,还有多少人会因为他们下一步怎么走而跟着动。
这不是谁比谁聪明, 只是位置不同罢了。
臣子负责把事情做到眼前,皇帝却要多看一步,甚至多看几年。
若臣子把所有东西都想完了,君上只负责点头,那这个皇帝坐着也未免太省事了些。
想到这里,萧昭翊心里甚至生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过这点笑意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能冲是好事,至少总比遇到事只会等旨意强。至于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转弯……本来便是他这个皇帝该做的事。
萧昭翊伸手敲了敲桌上的密奏。
“既然端王重病数月,久治不愈……那便召他回京!”
王明远猛地抬起头,“陛下是想直接召端王回京?”
卢阿宝也明显愣了一下,可紧接着,两个人的神色便同时变了。
王明远最先反应过来,“陛下不是要动十方山,而是要让十方山自己先动?”
萧昭翊终于看了他一眼,“反应还不算太慢。”
王明远:“……”
他总觉得这句话听着不像夸人。
可这时候也顾不上计较,脑子里原本拧在一起的东西已经迅速散开。
召端王回京,而且理由再正当不过。
亲王离京就藩途中病了数月,皇帝这个做兄长的听说弟弟久病不愈,召回京中让太医院好好诊治,有什么问题?
甚至宗室知道以后,还得夸一句陛下顾念手足。
可对端王而言,问题便大了。
驿馆里的是假的,圣旨一到,这个假端王怎么办?
可若让真正的端王从十方山出来,回到驿馆接旨……十方山便必须动。
端王自己要动,他身边的人要动,恭王那边也可能要动。
原本藏得死死的那张网,会因为这一道看似再普通不过的旨意,主动露出痕迹。
王明远越想,眼睛越亮,“而且不能只召,还要派人去接。”
萧昭翊淡淡道:“宗正寺派一名见过五弟多次的老人,太医院再派两名太医。旨意便说朕听闻五弟久病,放心不下,让他们沿途照看。”
他说得平静,显然在他们进宫之前,心里已经把这一步想得七七八八。
卢阿宝也已经彻底明白了,他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目光重新落在十方山与大同之间。
“如此一来,他们不管怎么选,都得动。”
萧昭翊没有再接话,有些东西点到这里便够了。
片刻后,见两人终于都反应了过来,萧昭翊这才继续道:
“卢主使,靖安司在山西的人照旧办他们原来的差,十方山外围一个都不许靠近,只把所有出来的人记住。”
“另外,大同往京城、太原、宣府和草原方向的几条路,都给朕盯紧。”
萧昭翊停顿一下,“尤其是旨意到大同以后,哪条线突然断了,哪个人忽然跑了,哪家药铺半夜烧账,哪辆平日送粮的车突然改了路线,包括驿馆里平日不出门的人忽然开始频繁往外送信……”
“全部记下来!”
卢阿宝眼神越来越亮。
“臣明白,若他们真是灰雀,圣旨一到,所有反常的地方都会自己冒出来。”
“若不是呢?”萧昭翊问了一句。
卢阿宝停顿片刻,“若不是……”
王明远在旁边接过话。
“那便把端王好好接回来养病,恭王那边也什么都不动,至少不会因为咱们猜错一个人,便先毁了两个亲王的清白。”
萧昭翊这才嗯了一声。
“查案不能只想着抓对了如何,也要想抓错了以后怎么办,尤其你们查的是宗室。”
“朕可以杀人,但朕不能让天下人觉得,朕想杀谁,便先让靖安司替朕找罪证!”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王明远和卢阿宝同时躬身。
“臣明白!”
萧昭翊看了二人一眼,也没有继续训下去。
“行了,都回去吧。”
……
傍晚,一道盖着御宝的旨意从宫中隐秘发出。
与此同时,宗正寺也收到皇命,选出一名曾经见过端王多次的老宗室随行。
太医院两名太医连夜收拾药箱。
旨意上的话写得并不复杂:端王久病大同,圣心挂念,着即回京调养。若身体难以车马劳顿,太医便先行诊治,再由宗正寺派员一路护送回京。
不到一个时辰,十余匹快马从京城北门疾驰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