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目光扫过所有人,眼神凌厉如电。
“不会!”
“最后挡住鞑靼的,是镇远军将士,是火炮,是城墙,是一车一车送到前线的粮食。”
“打退倭寇的,是水师,是火器,是台岛那些拿起刀的百姓。”
“江南能重新安定,是因为有人去清点粮仓,有人修河,有人种田,有人把一袋袋粮食送到饥民手里。”
“黄河决口以后,也得有人知道土该怎么填,石头该怎么垒,水往哪里引!”
王明远抬手指着众人桌上的教材,声音掷地有声。
“你们手里的新学,学的就是这些。”
“它不是要取代圣贤书,而是要让你们有一天真正遇到百姓受灾、河渠决口、粮食不足的时候,不至于只能坐在衙门里写一篇漂亮文章!”
“圣贤告诉我们为什么要救民,这些匠人、农师、河工和小吏,告诉你们怎么救!”
“为什么堤坝明明按照图纸修了,最后还是会塌。为什么仓里的账看起来一粒粮食都没少,百姓最后却领不到粮。”
“这就是本官为什么要把他们请到这里!”
这句话落下,吴守拙握着笔的手微微一紧。
他忽然低下头,在自己的纸上写下了两句话。
为何而做,如何去做。
看了片刻。他又重重在下面画了一道线。
原来这便是新学真正想补上的东西,这才是治国安邦的大道!
王明远重新看向郑教谕,眼神中的凌厉慢慢收敛,语气也慢慢缓和下来。
“本官也知道。让诸位这些过去坐在府学、国子监里教书的先生,突然坐在下面听一个木匠讲课,心里一时转不过弯来,很正常。”
“所以本官没有责怪诸位。”
“能来到西山的,至少证明你们愿意看,愿意听,也愿意学。否则那些真正认定新学是奇技淫巧的人,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郑教谕原本绷紧的脸色终于松动了几分。
王明远看着他,继续缓缓开口道:
“既然已经来了,那就再往前多走一步。”
“别先看站在前面的人穿的是什么衣裳,有没有功名,是不是官。”
“先看看他讲的东西,你会不会,有没有用。”
王明远停顿了一下。
“在西山,学问不问出处。”
“谁会,谁便能教。谁不会。谁便得学。”
“本官也一样!”
这一刻,再没有人说话。
郑教谕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向老罗头那只缺了半根手指、布满老茧的手。
脸上的神色不断变化。
良久,他终究什么都没说,缓缓坐了回去。
周围其他几名教谕见状,也一个接一个坐下。
王明远没有再继续训斥他们,该说的已经说透了。
“今日的课,诸位若是听不懂,不必着急,先把问题记下来。”
“三日以后,各科都会有专门的新学夫子统一答疑。”
“让这些老吏、工匠先来讲。只是让诸位先知道,真正的河渠是什么样,真正的水车是什么样,衙门真正办差的时候又会遇到什么。”
“免得以后把教材背得滚瓜烂熟,真到了地方反而两眼一抹黑。”
王明远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
“你们都是做先生的人,先生不需要什么都会,可至少得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不会。”
王明远这才转头看向老罗头。
“罗师傅,继续吧!”
老罗头怔了一下,他看着王明远,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诶!”
他声音有些沙哑,眼眶却明显红了。
他在西山这几个月其实见过王明远不少次。
有时是在高炉边,有时是在水渠旁。
有时候王明远甚至卷着裤腿,和工部那些官员一起蹲在作坊里,看刚刚浇出来的水泥。
可一直到今日,老罗头才忽然明白。
为什么西山那么多匠人提起王大人的时候,总觉得他和别处那些官老爷不一样。
不是因为王大人会与他们说话,也不是因为他从来不嫌他们身上脏。
而是因为,这个从屠户家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大官,真的觉得他们手里的本事也是学问。
而罗有文也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是逃课跑出来的。
他仰着头,看着那道绯色官袍的背影,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小小的拳头甚至都握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后也一定要像王大人一样,读很多很多的书。
可也不能像刚才那些先生一样,读了书以后,便忘了爷爷会的东西也很厉害。
王明远没有再留下,朝老罗头点了点头以后,便转身离开了课舍。
老罗头站在原地,看着下面重新安静下来的一百多号人。
这一次,他没有再低头看自己的衣裳,也没有再躲开那些人的目光,腰背反而慢慢直了起来。
他伸手拿起一台自己做的缩小了许多的木制水车模型。
“那……那咱们继续讲。”
声音依旧有些紧,却已经不像刚进门时那样发抖。
老罗头伸出那根少了半截的食指,在水车模型上点了点。
“其实这水车啊。”
“说白了,就是水推轮子。”
“轮子再带着这根轴转……”
老罗头一边讲,一边拿着模型拆给众人看。
他的语言没有什么文采,甚至很多地方还带着浓重的乡音。
可每说到一个地方,便能讲出一个自己亲手遇到过的事情。
讲水轮,他知道什么水势配多大的轮。
讲木轴,他知道哪些木料泡久了会涨裂。
讲河床,他甚至能说出水车下方什么时候该铺石,什么时候反而不能堵得太死。
这些东西,很多在教材上只有短短一句。
可到了老罗头嘴里,却一下变成了一架真正立在河边、会坏、会响、会被洪水冲走的水车。
吴守拙早已经低下头,笔尖飞快地在纸上移动,旁边几个新科进士也是如此。
渐渐地,那些原本没有动笔的教谕,也一个个重新拿起了笔。
郑教谕坐在后面,一开始依旧没有动。
直到老罗头讲到“水大以后不能只把车架做得更粗,还要给水留出去的路”时。
他眉头忽然皱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
随后伸手拿起笔,在纸上慢慢记下一行字。
老罗头并没有看见,他说得越来越顺,方才涨红的脸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午后的阳光一点点从窗外照进来。
落在老罗头那双粗糙得不像先生的手上,也落在课堂下面一页页渐渐写满字迹的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