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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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还没亮,他便起了床。

先是烧了一盆热水,把脸和脖子仔仔细细洗了两遍。

后来又蹲在门槛上,拿着一根削尖的小木片,一点一点刮自己指甲缝里的黑泥。

老伴看得都忍不住笑他,“你这手做了四十多年木匠,黑泥都快长进肉里了,你刮得干净吗?”

老罗头当时还梗着脖子,“那也得刮!”

“今日去给那些先生讲课,总不能让人家看着埋汰!”

说这话的时候,他声音可大得很。

甚至昨晚在炕上,还提前对着老伴讲过一遍今日准备说的东西。

从水车轮子讲到木轴,从木料泡水讲到水势大小,说得那叫一个顺溜。

可真踏进这间课舍,看到下面密密麻麻坐着的一群进士、举人、秀才,老罗头脚步还是不由慢了下来。

刚才还记得清清楚楚的话,也像突然被人从脑子里抽走了一样。

这些人,过去可都是他抬头都够不着的人!

随便一个放到他们老家,都是要被乡绅请去上座的先生,如今却全都坐在下面看着他。

老罗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掌也下意识在衣角上蹭了蹭,掌心里全是汗。

他脑子里忽然想起今早出门以前,孙子追到门口对他说的那句话。

“爷爷,你别怕。”

“他们不会水车!你就当他们都是新来的木匠学徒!”

想到这里,老罗头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尽量挺直了些腰。

“我……我叫罗木头。”

刚说第一句,他自己便听出了声音里的发紧。

“是西山第二水车作坊的木匠,做……做了四十多年水车。”

“王大人昨日让人通知我,说今日让我来给各位……大人……讲一讲水车。”

最后几个字说完,他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原本昨夜想好的那句“有讲得不好的地方诸位多担待”,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课舍里也安静了两息,随即便响起了一阵压得很低的议论声。

有人诧异,有人疑惑,也有人已经皱起了眉头。

一名年轻教谕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问道:

“老人家,你是说……今日这堂课,由你来讲?”

老罗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是。”

话音刚落,后面的郑教谕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上午几个小吏也就罢了,那些人至少还识文断字,也在衙门里干了几十年。

可现在,竟连一个木匠都能站到他们前面做先生了?

郑教谕憋了一上午的那股火气,终于一下冲了上来。

“荒唐!”

他猛地一拍桌子,直接站了起来。

这一声把老罗头吓得身体都抖了一下。

郑教谕却已经指着讲台怒道:

“我等千里迢迢应朝廷征召而来,是为了学习新学、回乡育人!上午让几个小吏授课也就罢了,如今下午竟又让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匠人站在这里给我等讲学!”

“王大人究竟把我等当成什么了?”

“若只是想让我等学怎么刨木头、锯木板,何必从天下各府挑选教谕?干脆让我们全去作坊做木匠算了!”

此言一出,原本还只是低声议论的几名教谕也忍不住开了口。

“确实有些不妥。”

“便是要讲水车,也该让工部官员来讲吧?”

“我等毕竟是读书人……”

“让一个匠人给这么多教谕授课,这……”

议论声越来越多。

老罗头站在最前面,脸上的那点血色却一点一点退了下去,方才好不容易挺直的腰,也重新弯了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太粗了,与下面那些拿笔的手完全不一样。

就连袖口这件昨日还觉得体面的新棉袄,此刻似乎也显得有些寒酸起来。

老罗头嘴唇动了动,心里忽然便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难堪。

是啊,自己一个木匠,连孙子的《三字经》都认不全,凭什么给这些先生讲课?

早知道……

早知道昨晚便不该听那臭小子的。

老罗头低下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要不……要不我还是……”

“爷爷!”

一道带着急切和哭腔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了进来。

所有人都是一愣,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蒙学学服的小男孩正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一张小脸也因为一路跑过来涨得通红。

正是罗有文。

老罗头看见孙子的刹那,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脸色便沉了下来。

“你怎么跑来了!你下午不是还有课吗?”

“谁让你逃课的!”

罗有文却根本没有回答,他红着眼睛跑到爷爷身边,挡在老罗头前面。

“你们不能这么说我爷爷!”

老罗头赶忙伸手去拉,“有文!别胡闹!”

罗有文却死死抓着爷爷的袖子,没有走。

郑教谕本就在气头上,见一个蒙童竟然也跑进课舍顶撞自己,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小小年纪,你家夫子便是这般教你长幼尊卑的?”

罗有文明显有些害怕,两只手紧紧攥着衣摆。

可他看了一眼身后的爷爷,还是没有退。

“教过。”

“可夫子还教过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课舍里忽然安静了些。

罗有文吸了吸鼻子。

“我爷爷是不认识多少字,可他十三岁就跟着太爷爷做水车,到现在做了四十多年。”

“哪种木头泡水容易烂,哪种轴转起来省力,水小了怎么让车轮转,水大了怎么不把架子冲散,他都知道。”

“西山好多水车坏了,都是我爷爷带人去修的。”

孩子说着说着,眼圈越来越红,甚至回头抬手抓住爷爷那只缺了一截手指的手。

“我爷爷手上这个指头,就是以前修水车的时候被木料砸断的。”

“我奶奶说,那年冬天我爷爷为了修一架水车,还掉进过河里,回来以后烧了好几天。他的腿现在一到下雨天还疼……”

老罗头身体猛地一僵。

罗有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爷爷会的这些东西,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

“也是学了一辈子,一点一点学来的。”

“怎么……就不算学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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