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周老太傅那日站在高台上的模样。
那个老人明明已经连站稳都很困难,却依旧不肯坐下。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给那些几日前还在骂他的读书人讲物理,讲化学,讲农政,讲河工。
他没有责怪他们,也没有逼迫他们,他只是一遍遍告诉那些年轻人,读书不只是为了金榜题名,更是为了这个国家能够变得更好。
信上的字迹越来越轻,有几处甚至已经有些歪斜。
“老夫这一生,做过帝师,做过太傅,也得过天下读书人的敬重。可今日回头再看,这些虚名都没有那么重要,更重要的是这个国家能不能变得更好。”
“若有一日,大雍的田野不再因为一场旱灾便饿殍遍地。”
“若有一日,黄河决口以后,官员知道该如何堵口,如何疏散百姓,而不是只会跪在河边求天。”
“若有一日,边关将士手中的刀炮不弱于任何敌国。”
“若有一日,百姓能把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里。”
“若有一日,大雍无论男女,无论出身,都有衣可穿,有饭可吃,生病有药,年老有依。”
“若有一日,每一个孩子都能走进学堂,都能识字,都能知道这天地有多大,自己能走多远。”
“那才是真正的盛世!”
“老夫真想看看那一日啊,可惜……老夫大概看不到了。”
信上的笔迹在这里停了很久。
那一处墨色比旁边更深,像是老人写到这里时,也曾握着笔沉默许久。
随后才继续落笔。
“所以,明远,你要替老夫看下去。”
“不要因为今日之胜便自满,也不要因为明日之败便灰心。”
“一件事做不成,便换一种办法。一代人走不完,便交给下一代人。”
“只要方向是对的,只要百姓能得到好处,便不要怕慢,也不要怕别人骂。”
“但你也要记住,不要把自己当成救世之人,天下也不是靠一个王明远撑起来的!”
“你要做的,是教会更多人,让他们也能看见问题,也能解决问题。让一个人的学问,变成一群人的学问。让一群人的本事,变成大雍的本事。”
“这才是新学真正该走的路!”
王明远死死抿着唇,他不敢发出声音,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信的最后,只剩下很短的几行。
“明远,最早曾有人问过老夫,人为何读书。
老夫从前回回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但今日,老夫还想再答一次。”
“为明理而读书。”
“为百姓少受一分苦而读书。”
“为边军少流一滴血而读书。”
“为大雍不再受人欺辱而读书。”
“为这片山河无恙,为天下百姓安康而读书。”
“为大雍之强盛而读书。”
“为大雍之崛起而读书!”
(所以,大家为什么而读书?)
“——周时雍绝笔。”
最后四个字落入眼中,王明远的眼泪彻底涌了出来。
他紧紧攥着那几页信纸,弯下腰,许久都没有直起身。
……
与此同时。
周老太傅的气息也愈发衰弱,太医院院也已经双手垂立跪在了床边。他该用的药已经用了,该扎的针也已经扎了,可周老太傅的身体,就像一盏油已燃尽的灯……即将熄灭。
周执规跪坐在床边,紧紧握着父亲的手。
从小到大,他都很怕父亲。
父亲对他极严,读书时错一个字,要重新抄上十遍。为官后办错一件差事,父亲从不会因为他是自己的儿子便替他遮掩,反而骂得更重。
周执规记得,自己第一次升官时,满心欢喜地回府。
父亲只问了他一句。
“你升官,是因为做成了事,还是因为旁人看在老夫的面子上?”
那句话让他整夜未眠。
后来他也养成了方正古板的性子,凡事都要依照规矩,生怕给父亲丢脸。
父子二人同住一府,平日说的话却少得可怜。
可现在,周执规却像个孩童一样伏在床边,额头抵着父亲的手背,肩膀不断颤抖。
“父亲……您别睡。”
“您再骂我几句。”
“儿子日后不与人在朝堂争吵了,也不再说那些意气之言。”
“您睁开眼,再教教儿子……”
周老太傅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执规……”
周执规猛地抬起头。
“父亲,儿子在!”
周老太傅费力地睁开眼睛,他的目光已经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嘴唇轻轻动了动。
“这些年……你做得很好。”
周执规整个人僵住了,这是他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见这句话。
他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被褥上,嘴里不断重复着。
“儿子做得不好……”
“儿子还有许多地方没做好。”
“父亲再教教我……”
周老太傅已经听不清了。
他望向窗外,像是想要看见更远的地方。
“执规……我……不进祖坟了……”
周执规一愣。
“父亲?”
“把我……葬在西山……找个高些的地方……”
周老太傅的声音越来越轻,周执规只能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我想看看……国子监……看看那些孩子……有没有好好读书。”
“也想看看西山的炉火……看看河道……看看官道上的人……”
老人停下来喘了很久。
“……以后会有很多学堂……每个孩子……都能背着书袋去读书。”
“我看不到了……便在山上……等一等……说不定……真能等到。”
周执规死死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好!儿子答应您!”
“儿子把您葬在西山最高的地方!让您看着国子监,也看着整个京城!”
周老太傅脸上慢慢露出了一点笑意。
……
就在这时,府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锣声。
今日是殿试放榜之日,报榜的队伍已经从礼部出来,沿街高喊。
“礼部放榜——”
“大雍殿试榜文全部已出!”
街道上,数百新科进士看到榜上自己的名字,有人仰天大笑,也有人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而那哭的说不出话的人正是吴守拙,此刻,他忽然朝着周府的方向再次跪了下来。
他身边的同窗也瞬间反应过来,也跟着跪下。
人群渐渐安静。
不知是谁哽咽着念道:“一片丹心开万世,满城桃李送先生!”
声音从长街上传来。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
“一片丹心开万世!”
“满城桃李送先生!”
呼喊声传入卧房,周老太傅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神,似乎又亮了一瞬。
他侧耳听着外面的声音,嘴角的笑意也深了几分。
周执规死死握着父亲的手。
“父亲,殿试放榜了,您听见了吗?”
可老人没有再回答。
周执规怔了一下,他低下头时,才发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已经彻底失去了力气。
老人微微弯曲的手指慢慢松开,垂落在床榻边缘。
“父亲?”周执规轻轻唤了一声。
“父亲。”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太医院院使快步上前,将手指放在老人颈侧。
片刻后,他收回手,跪倒在地。
“周太傅……薨了。”(注:太傅官级可用)
周执规呆呆坐在那里。
过了几息,他猛地扑到父亲身上,哭得像个真正的孩子。
“父亲!”
王明远也跪在地上,额头重重贴着冰冷的地面。
屋外,一片丹心开万世的呼喊声仍在继续。
屋内,那个教了三朝帝王、教过无数学子,也用最后一口气替天下读书人推开一扇门的老人,永远闭上了眼睛。
大雍这一日,多了一批新科进士,也少了一位替他们铺路的先生。
一个属于周时雍的时代,在满城桃李的呼喊声中,落下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