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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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王明远得到消息,匆匆从定国公府赶回到清晏巷王家时,李昭已经在前厅里等得坐不住了。

昨日他回家后,便没见到之前借住在王家宅子的李昭,他还问过狗娃,李昭这段日子去了哪里。

狗娃当时一边忙着搬行李一边回道,李昭说是替王明远把那些稿子给周老太傅送过去,但送去后便一直住在了周老太傅府上没回来,只差人回话说了此事。

王明远那时候便没多想,自己刚从西北回来,家里头还乱着,原本是想等这两日忙完,再去周府探望老师和李昭。

可没想到,他还没去,李昭却先一步急匆匆找上了门。

此刻王明远一进堂屋,性子原本就急的李昭便几步迎上来,第一句话便是:“明远兄,周老太傅出事了!”

王明远脚步一顿,连忙问道:“老师怎么了?”

李昭嗓子发紧:“晕过去了。太医已经去了,说是劳累过度,加上年迈体衰,气血两虚,需要静养,如若再复发,怕是……怕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王明远自然明白那未尽之言意味着什么。

可紧接着,李昭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沉沉的忧心:“可老师他……他不肯静养啊!醒来以后,还是不肯歇着,非要继续忙手头的事情。周师兄劝不住,府里的人也劝不住,我也劝不住。”

他说到这里,眼睛都红了,“我实在没法子了,只能来找你。”

王明远没有再细问,立刻道:“备车。”

一旁的大管家李茂闻言立刻转身去安排石柱备车。

很快,两人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辚辚的声响。

车厢里,李昭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周老太傅的情况。

“……是陛下那边下了旨意,今年春闱,陛下想让老师总领其事,而老师也应下了。”

春闱,大雍每三年一次的会试,天下读书人挤破头也要挤进来的那道门槛,王明远也曾亲身走过。

往年都是由礼部尚书或侍郎主持,再配几位德高望重的大臣协同阅卷。

今年礼部尚书外派江南,陛下把这个差事交给了周老太傅,用意很明显——周老太傅是三朝元老,桃李满天下,在文坛和官场都有极高的声望。由他主持春闱,既能压住各方势力,也能确保公正。

此外,王明远不由得联想到,自己去西北之前,陛下就已隐隐透露出科举改制之意。再结合周老太傅如今的态度和眼下的情况,怕是这一次,便是要借着此次春闱行那改制之事了。

李昭继续满脸担忧地说道:“老师这段日子以来,整个人便像是被点着了一样。每日不是翻看往年春闱的程式,就是查阅各地学政的奏报,还把你留下的那些新学纲要翻来覆去地改。”

“礼部那边送来的章程,他看一遍骂一遍,骂完又自己动手改。周师兄劝他歇一歇,他说歇不得,说再歇下去,这件事就又要被那些人拖没了。这几日他吃得少,睡得更少,昨日夜里忽然便晕倒了……”

马车里一时安静下来。王明远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微微握紧的拳头。

他想起年前离京去西北之前,自己还曾给老太傅讲过几次新式学问。

那时候周老太傅便有些急,不是那种寻常的求知急切,而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抢时间。

他问算学,问水泥,问火器,问台岛,问江南新政,也跟他讨论科举。有时候问到一半,周老太傅会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很久不说话。

王明远当时只以为老人年纪大了,见到大雍有变革的希望,心里难免感慨。

可如今再想,那时候的周老太傅,怕是早已经知道自己的身子拖不了太久。

他不是急着学,他是急着把能留下的东西都留下。

王明远闭了闭眼,不敢再往下想,只能催促石柱:“快一些。”

……

马车终于在周府门前停下。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王明远在正堂前见到了周老太傅的长子——周执规。

周执规在礼部任职,官至郎中,为人方正严谨,甚至有些古板。

过去王明远与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人说话做事一板一眼,从不徇私,也不与人亲近。王明远对他谈不上恶感,但也确实算不上亲近,更何况,之前周老太傅还因为他的行事跟王明远道过歉。

但此刻,这个一向板正的汉子,眼眶却红红的。

他看见王明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明远……家父他……”

“周师兄,我都知道了。”王明远按住他的手臂,“老师现在何处?”

“在后院书房。”周执规的声音很低,“他不肯卧床休息,说自己还能动,要在书房里把春闱的章程拟完。我们劝不动他,也不敢硬把他抬走,怕他动气伤身。”

他抬起头,看着王明远,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神色:“明远,我父亲的脾气你也知道。他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你的话,父亲他或许能听进去几分。算师兄……算我求你了。”

周执规说着,竟要向王明远躬身行礼。

王明远连忙扶住他:“周师兄万万不可!老太傅是我的师长,我受他教诲多年,此番前来本就是分内之事。师兄放心,我一定尽力劝说老太傅保重身体。”

周执规点了点头,但还是深深行了一礼,随后便带着王明远往后院书房走去。

……

周府后院书房前。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书房的门。

屋里药味很重,旁边小炉子上还温着药,几卷奏本摊在桌上,书案旁边堆满了各种文书。

周老太傅没有躺在榻上,而且如周师兄所说那般,依旧坐在窗前,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手里还握着笔,正在一张纸上慢慢写着什么。

才短短两三个月未见,老人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

从前周老太傅也老,可那种老,是山一样的老。须发皆白,脊背却还挺着,眼神仍旧亮。

可如今,他坐在那里,肩膀瘦得厉害,手背上青筋凸起,整个人像是一盏快要烧到尽头的油灯。

王明远走近几步,轻声唤道:“老师。”

周老太傅没有反应,王明远心头一紧,又往前走了一步。

“老师。”

这一次,周老太傅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转过脸来的那一刻,王明远心里猛地一酸。

老人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

“明远啊……”周老太傅看清来人,扯了扯嘴角,缓缓继续开口道:“你回来了。”

王明远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老师,您这是做什么?太医都说了要静养,春闱之事还有礼部,还有国子监,还有那么多官员,您何必把自己逼成这样?”

周老太傅低头看了看案上的文书,苦笑一声。

“旁人自然也能做,可有些事,旁人却未必……愿意担这个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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