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好奇的四位弟子,方逸笑而不语。
身为玄阳山掌教,有元婴真君支持,他早过了需公开资质换取地位之时。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即使秦羽、李衡众人是亲传弟子,这等事关根基之事,少一人知晓,就多一分隐秘。
修仙界神通秘法无数,大虞亦不乏天骄人雄。
到了争夺元婴道机之时,这体道品阶,就是他暗藏的底蕴后手。
李衡表情一滞,瞬息回过味来,不再开口。
他若有所思。‘师尊法体品阶的确不低.’
方逸目光扫过欲言又止的霍昭,开口道:
“法力比之年前精纯数分,看来下了苦心,狠狠磨砺自身。”
他伸手一招,霍昭被摄取一缕赤红血气。
“褪血法?
能受得这抽筋拔髓的换血之苦,昭儿你不错”
“师尊过誉了,这是弟子应该做的。”霍昭身子微躬,悄然吐出一口郁气。
数件三阶灵物换取一尊中品金丹,这年许时日门中流言蜚语,他并未少听闻。
如今师尊不再追究,日后好生修行,锤炼法体,未必不能一窥大真人境界。
三品金丹虽只是金丹品阶垫底,那亦是金丹!
“嗯,昭儿好生修行。”
方逸言笑晏晏,如沐春风,似欣喜弟子幡然醒悟。
‘太迟了’
他心中冰冷,神魂如见墓中枯骨一般望着霍昭。
‘本座该给的机会都已然给了,可惜你不争气
所谓三品金丹不过勉强维持,换取五极峰名声,比之一般真丹真人,也不过彼此彼此.’
一身玄黑锦袍,剑眉星目的秦羽,眉头微不可察一皱。
他心中微叹,上前一步,落在面上残有喜色的霍昭之前。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禀报。
半年之前,祖师堂黄岱岳师弟送来一卷木生之道传承。
之后恒一真人约我一同前往狩猎妖兽,似心思不纯.”
秦羽面露不解。“恒一真人一脉与我五极峰一脉有所冲突,又与师尊同需木属灵材宝药,犯不着送来传承”
勾有云纹的大袖一抖,一枚玉简落下,苍翠生机自然流淌,隐约间化作一株挺拔翠竹。
他接着开口。
“师尊您看这玉简记载传承,内含【木生】之道道韵,大真人亦要耗费不少心血
但.”
秦羽面色愈发疑惑。“但之后恒一真人邀我狩猎妖兽,弟子似被蛮荒巨兽盯上,心中不安.”
“大师兄也有?”李衡面色古怪,低声喃喃道。
“师尊闭关之时,恒一祖师送来遣岱岳师弟送来一份三阶宝材冰泉玉。
言门中长辈照顾祖师堂弟子。”
他眉头紧皱,念头转动。“但与秦羽师兄不同。
岱岳师弟转述恒一祖师之言,是要弟子好生修行,莫要辜负金丹品质。”
一旁几无存在感的范德烨,悄然举起一只手。
“师尊,恒一真人令岱岳真人送弟子一张三阶木光遁行符,嘱托弟子好生修行。”
“德烨也有?”
“小师弟也有?”
秦羽、李衡惊讶出声,旋即下意识将目光落在霍昭之上。
“霍师弟你.”
“霍师兄你.”
霍昭面色一僵,泛起通红之色,低着头颅道:“恒一真人未曾与我联系”
“恒一吗?”
方逸亦有些糊涂,摸不准根底。
若是算计修行青莲宝色经的弟子秦羽,也犯不着赠与李衡、范德烨灵物宝符。
冰泉玉镇静神魂,是难得魂道灵物。
木光遁行宝符耗费法力稀少,筑基修士温养之后亦能驱动。
这两件灵物精挑细选,必然费了不少心思,且还是遣黄岱岳送至,无要求保密
但不是算计弟子,那之后对秦羽为何心思大变。
作为麾下大弟子,秦羽资质不过中品灵根,心思却极为机敏,出手亦是果决。
据方逸所知。
依靠掌教真人弟子地位与结丹修为,再有三阶医道作为敲门砖,秦羽在玄阳山经营一张极其庞大的关系网。
名声极佳,还有一个慈手仙医的诨号
但这般类他的大弟子,却不知恒一究竟是善意、恶意.
方逸眸中银色毫光流转,透过层层法禁,穿过翻滚的灰色雾霭,落在祖师堂之上。
“嗡!”
古拙幽暗祖师堂中,一道冰冷目光同时亮起,两道目光交错。
“嘭!”
神识碰撞,虚空生电,一枯一荣道韵碰撞,掀起一阵小灵潮,化作疾风呼啸而过。
一缕星光落下,演化乾坤八卦图平息斗法引起小灵潮。
尤锡山神识带着些许无奈。
“还未恭喜方师弟体道突破,距元婴真君之位更进一步。
不过,寒风谷方兴未艾,阵法不过三阶中品,可经不得两位斗法。”
“锡山师兄且放心,方才不过是一时误会.”
方逸神识回荡起清越的笑声,昏黄的枯朽道韵收敛。
“如此最好,方师弟、恒一师弟,万古冰原广大,机缘无数。
容得下两位木道大真人”
星光暗淡,乾坤八卦图散去,尤锡山神识退走。
只要不在门中大打出手,伤了玄阳根本,方逸、张恒一争斗,他不会插手。
‘方师弟,天巫珏一事,你那弟子要早做决定.’
祖师堂,百盏魂灯高悬,化作莫名巫阵,牵引冥冥之中气机。
张恒一身披桃桑法袍,眸中温润,宛若翩翩君子。
“方师侄出关?
我祖师堂一脉不需许久,就可多上一位大真人。
还有长策师兄,得冰原妖兽血肉相助,饕餮宴也该筹备齐全。”
“玄阳三脉祖师堂、赤阳崖、天机峰,真人一境还是我祖师堂拔得头筹.”
“嗡!”
他**法体之上麻、黍、稷、麦、菽五谷根茎,如蚯蚓般蠕动,围绕啃食着一尊九尺青竹。
“方逸!”
他嘶哑、干涩的嗓音响起,眸中温润之色彻底退去,神识如刀再次涌出,训斥道:
“掌教真人窥视祖师堂何意?
难道不知这祖师堂,是本座主持祭祀历代祖师之地?”
“莫非掌教体道修为之后突破后,想要与本座一争祖师堂道统?”
“恒一真人误会了。
方某修为稳固之后,为门派计,就要前往汇通古城坐镇。
此次前来不过是询问真人,何时以大医诊法为杨玄一洗练法体。”
方逸声如磬玉,通透悦耳,回荡在祖师堂之上。
“若是我未记错,玄一距离筑基修士四甲子大限已然不远.”
“杨玄一?”
祖师堂中张恒一神魂之中,渐渐浮现一道身披赤炎金丝法袍,把玩着琉璃色宝珠的稚嫩青年。
祭坛之前,他眸中冰冷之色退去,低声呢喃。
“玄一师弟寿元不多了,若是不再进一步,距坐化不远了”
“嗡!”
古拙祭祀之声响起,祭坛上通灵古都雕琢明庶古巫,头戴桃枝缀玉冠,身披青绮交领深衣,腰束五色丝绦。
充斥蛮荒气机的神像通体巫纹流转,灰白气机如瀑布般涌出。
隐约之中似有狰狞、绝望的嘶吼,自神魂中传来。
张恒一体表九尺翠竹彻底被五谷巫纹吞噬,眸中温润之色被冰冷替代。
他遥望松竹环绕,草木丰盈的长青殿,目光略过枯朽的气机,面露嫌弃之色。
“修行枯朽之道的下等祭品,勉强可祭祀句芒部诸尊.”
他旋即眸中映射出秦羽挺拔之影,嘴角扬起一抹期待。
“这木生之道金丹好生培育,足以作为木祭之法的一尊主牲.
三牲六祭。
先行六祭,再筹三生。”
长青殿。
方逸眉头紧皱,眉心凝成疙瘩。
“古怪.
这张恒一气机怎变化如此之大,判若两人。
之前气机如苍劲翠竹,内含傲意,却算得上人品上佳。
不过数息,就似蛮荒残留的老尸,充斥古拙、诡异的气机”
‘而且还有血祭法’
作为修行血道大行家,他在溯度山还放养着一尊顶尖先天血魄道体的结丹真人。
即使张恒一极力隐藏,又有宝禁遮掩,道象推演占据五成神识,方逸亦能探得一丝极其隐蔽,却又分外精纯的血怨之气。
‘到底还是新人,手艺不错,却还有漏洞’
方逸挥手间秦羽托举的竹纹玉简摄入掌心,感受着温润触感,与袅袅生机涌入掌心。
他神识涌入其中,细细阅读。
一刻钟。
神识收回,方逸面色古怪,挥手将竹纹玉简抛回秦羽怀中。
“羽儿,玉简内涵一位木生之道大真人核心传承,并无暗手。
你好生参悟,对修行青莲宝色经大有好处。”
“无暗手?”秦羽剑眉拧得愈发紧了。
“师尊与恒一真人关系门中人尽皆知,他这般舍了核心传承与我。
究竟是为了何事?
不是为了重演萧家真人祭炼碧血菩提枝一事?”
作为方逸大弟子,秦羽办事得了,只溯度山换取妖道灵药一时,就省下方逸不少时间、经历。
他自然不吝啬告知门中隐秘。
毕竟玄阳山风气尔虞我诈,无丝毫情谊,比魔道强过不止一筹。
但同门之间的利益考量,彼此算计,也从未手软。
“许是单纯为了寻个传人.”方逸低声轻喃。
“寻个传人?!”
“寻传人?”
“怎可能!”
空旷大殿之后,李衡、范德烨、霍昭三人此起彼伏的惊愕声响起。
方逸扫过不动声色,眸中幽深秦羽,心中愈发满意。
他丹田中一道残缺的句芒巫印浮现,被枯荣真火包裹、炼化。
低声警告道:
“至于血祭菩提枝之事?
之前不是如此,之后就未必了.
先民为求族群延续,古巫道传承在开创之初,比之魔道都残酷三分.”
方逸意思阑珊,幽幽叹息。
刚结丹之时面对阎有台压迫,张恒一助他良多。
即使有道途之争,不可调和,他更愿意张恒一死在他手中。
亦或是技不如人,陨落张恒一手中,亦是无妨。
仙路争锋,生死由己。
自踏上修行路起,方逸心有准备。
而如今.
张恒一未必就是张恒一
“古籍记载古巫道传承狠绝”
方逸低声轻喃,旋即闭口不言。
他望着四位弟子各有风姿,目光最终落在秦羽之上。
“你持封灵玉盒前往溯度山,之后为师不在,就莫要返回这寒风谷。
直接去汇通商城寻我,莫要与张恒一独处。”
“德烨留下,其余人退去。”
“是,我等拜别师尊.”
“咔吱~”
长青殿厚重的大门,打开又关闭。
思及尤锡山传音,方逸眸中幽幽,似千古寒潭,深不见底。
“德烨。
天机峰有一机缘,凶险异常,你可要一试。
此事涉及门中根本传承,赤眉真君三缄其口,为师无法告知细节。
能得这机缘,三阶天机道大师不过起点,凝练本命卦象也非难事。”
他低声轻喃,无形气机抚平神魂,叩问道心。
“若是败了,道途断绝。
元婴真君再上,为师亦无法插手”
“去与不去,德烨你自行考量,一旬之内给个答复。
为师另有要事,要去拜访赤眉真君。”
话音落下,望着神魂沉浸的范德烨,方逸起身离去。
涉及日后道途,范德烨根基不差,他愿意给个机会。
“嗡!”
厚重大门再次打开,方逸抬靴踏出半步。
“师尊,弟子心意已决,要一争这机缘”
方逸眉头微皱,眸中泛起些许惊愕,若非他亲自出手调理神魂,叩问道心。
定然认为这小弟子虚言哄骗。
“德烨,你可曾思虑清楚,一旦踏入这旋涡,就是生死之争,不可退后。
若是忧心天机传承,为师会为你打算。”
“师尊,机缘在前岂能不争!”
范德烨身形挺拔,如崖上青松,雪中寒梅,眸中清澈至极。
“大机缘岂无大凶险?
门中有师尊扶持,弟子都不敢一争道途,那还修什么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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