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状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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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录又歉意笑道:「让你这位状元公来写这等大白话,倒是暴殄天物了。」

「大人哪里话。」康海忙正色道:「且不说闾报的重要程度,单就文学而言,学生早觉着,如今文章路子越走越窄。大人这话让我茅塞顿开,与其搞什麽复古摹古,倒不如走走白话的路子,说不定反倒能闯出一片新天地!」

苏录闻言不由笑道:「你这是要与七子割席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康海平淡如水道:「再说,我当年落难之时,所谓至交好友没一个肯站出来替我说句话的。」

「正常,世人都爱锦上添花,又有几人会雪中送炭?」苏录擡头望着夜空中,被薄云遮住的残月,淡淡道:「你这还算好的了,别看我如今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将来要有落难那天,连骨头都不会剩。」「啊这……」康海都听傻了,他一直以为苏录肯定春风得意、踌躇满志,没想到心底竞藏着这麽深重的危机感,「那大人还如此……锐意进取,奋不顾身?」

「我已是骑虎难下,根本停不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是个死。」苏录的叹息声,落在静夜里格外清晰,「眼前唯有华山一条路,闯过去了,便能为大明再造乾坤,我也能保得住身家性命。」

「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所以我别无选择。」他转头看向康海,目光沉静:「对山兄,如今你知晓了我的处境,还敢跟着我走这条路吗?」

「有何不敢?!」康海慨然擡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下官跟定大人了!能随大人一同再造大明,死而无憾!」

「好!有你们在,吾道不孤!」苏录重重点头,又向他传授办报「真经』来:

「这第二个字是「俗』!除了文字要白,再就是内容要俗。」

「内容要俗?」康海寻思问道:「是通俗的意思吗?」

「是,但还可以更俗,内容一定要接地气!首先要把道学先生那套抛掉,千万不要端着架子说教。哪怕宣传政令,也别照搬官样文章,要写成百姓听得懂的大白话,采取更灵活多样的方式………」「比如我们要推行分地,就可以采访已经分地的百姓,报导他们的美好生活,来唤醒其他百姓对分地的渴望,这就叫带节奏。」

「嗯嗯!」康海赶紧记下来,心说学吧,大人的本事学不完啊。

「总之,每期说一点正事就行了,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东西要多多益善……比方选段、市井笑话、有奖灯谜之类。」苏录接着道:

「还可写写各地的风土人情、奇闻逸事。教教老百姓种地的小诀窍,怎麽养鸡可以多下蛋,头疼脑热的有什麽土偏方?先让百姓愿意看、喜欢看,才能慢慢养成看报的习惯。」

说着他两手一摊道:「你文章写得再高雅,没几个人愿意看,又有什麽影响力?咱们办报纸没有影响力,还怎麽当「喉舌』,怎麽当「重器』?」

「是,大人说得太对了。」康海赞同道:「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咱们闾报要的是老少皆宜,老百姓喜欢什麽咱们就来什麽!」

「是这个理儿,但也要有个度。」苏录点点头,接着道: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个字一「正』!要保持正气,守得住公正,至少要让百姓觉得你是正义的,公正的。所以分寸得拿捏好,不能一味庸俗,甚至低俗,也不能为了粉饰太平,扭曲事实!」顿一下他举例道:「好比还没逮到刘六刘七,便今日报捷称,已擒获匪首、歼敌数万,明日奏凯曰,匪首授首,贼兵投降。结果转头人家刘六刘七又下一城……这对报纸的信用是致命打击!」

说着他沉声叮嘱道:「所以你报导时,可以有所侧重,但绝不能信口开河、睁眼说瞎话。只要老百姓发现你骗他一次,往後便再没人信你了。这报纸便成了废纸一张,当不了喉舌,只能用来糊窗户咯。」「是,下官谨记大人教诲。」康海忙沉声应下,「持正公正,绝不给闾报抹黑!」

「好。这第四个字,便是「勤』!」苏录屈指补充道:

「不能做成月报。半月报已经是底线了,最好能做成旬报,甚或五日一刊!」

「啊,那压力好大呀。」康海不禁咋舌。

「当然了,报业人首先就得抗压?」苏录沉声道:「为什麽要勤出版?一则,报纸报的是新闻,不管是朝廷政令,还是社会新闻,讲的就是时效性。若隔上月余再登报,消息早成了旧闻。」

「二来,勤更新,才能让百姓养成追更……哦不,读报的习惯。常看常新,才能霸占百姓的茶余饭後,牢牢占据移动阵地。连载的内容不至看了上回、忘了下回,日子久了便抛在脑後。」

「三来,更得多赚得多。啊,这个以後再说……」苏录摆摆手打住了话头,对康海笑道:「「白俗正勤』这四字要诀,也只是我寻思出来的。但我也没办过报,终究是要干中学,学中干,摸着石头过河的。」「这不就是呼学的知行递进?」康海笑道。

「正是这个理。」苏录点点头,接着道:「前期便由你主笔,我再拨几个笔头子利落的给你做帮手。要发布的政令要闻,我也会让人整理好送给你……不过往後你们也得学着,自己搜集新闻。到时候人手多了,甚至可以发展成访查民情、监督地方的朝廷耳目……当然这是个大工程,咱们一步步来。」他最後叮嘱道:「每一期报纸编定之後,务必先送到我这里终审。我没点头,一字都不能刊发!不是信不过你,是这事儿太重要了,半分差错都出不得。等你摸透了门道,驾轻就熟了,我会慢慢放权给你的。」「大人放心,下官巴不得你多把关呢,不然我这心里没底呀!」康海忙郑重拱手道:

「大人的话下官都记下了。待明日出闱,便即刻着手草拟第一期闾报,写完第一时间呈给大人过目!」苏录笑道:「不急。锁院二十多天,你也辛苦了,先好好歇两天。回头到詹事府报到,我给你安排办公的地方,把行头配齐了,沉下心来好好搞。」

「是!」康海沉声应下。

次日天不亮,知贡举费宏便捧着会试皇榜出了贡院,前往豹房进呈御览。

待正德皇帝朱批用印後,他即刻转道礼部衙门。

礼部正堂廊下,各路报喜的差役早已备齐了铜锣、唢呐、喜牌、红绸,就等着这场三年一度的狂欢。待费宏将皇榜悬於堂上,不消片刻,一队队报子便离开了礼部衙门,吹吹打打,穿街过巷,往各处会馆、民宅而去,跟中式的举人老爷报喜讨赏。

这一日,举子们谁也无心出门,都聚在会馆厅堂中,心不在焉地喝酒聊天,竖着耳朵留意街上动静,一颗心七上八下盼着报子登门。

浙江会馆内的气氛,相对轻松一些。一众举子围坐高谈阔论,兴致勃勃地猜测着本科榜首。他们大都比较年轻,还带着科举高地出来的松弛感……

唯独张璁独坐角落,杯中酒纹丝未动,眉宇间掩不住几分沉郁。

上科解元张直与他相熟,见状持壶走过去,跟他碰了个杯,低声道:「结果还没出来呢,别总沉着脸,不吉利。来喝一杯,笑一笑。」

张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更苦了,「我只怕这一回,又是白忙一场。」

「怎麽?场里作文,还是走的老路子?」张直问道。

张璁点点头,低声道:「我说服不了我自己……如今天下弊病丛生,让我怎麽歌功颂德?既写策论,总得说些实在话!」

「唉,你呀.……」张直叹了口气:「你的才学,这满场举子谁不佩服?可科举取士,要的是醇正平和、合於程朱规矩。你偏要依自己的见解解经论事,不肯逐时文风气,背些现成套话,自然难以中式了。」「我知道。」张璁垂眸看着杯中倒影,颓然中带着几分执拗,「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便是再考十回,我也写不出一句违心话。」

「那就只能等有伯乐,相中你这匹特立独行的千里马了。」张直无语道。

「也许永远不会有了……」张璁仰头将杯中酒灌入喉中,心好痛啊。

话音刚落,忽听得街面上锣鼓震天,喧嚷声由远及近,直往会馆门口而来。

「来了来了!」举子们欢呼一声,纷纷冲到会馆门口张望,张璁却依旧坐在那里,仿佛一切的喧闹都跟他没有关系。

他正落寞自伤之际,却听到有报子在外头高声唱喏:

「报喜!浙江永嘉张老爷讳璁,高中辛未科会试第三百名!金銮殿上面圣!」

紧接着,会馆中所有人涌上来,围着张璁七嘴八舌道贺,嘈杂声瞬间把他淹没了。

张璁愣在那里,好半晌才回过神,缓缓站起身,对着四下道贺的众人团团一揖,神色平静道:「多谢。」

众人见状,不禁暗自叹服。张老爷熬了十五年、屡试不第才得高中,竟能这般沉得住气,当真有宰相度换了旁人,这会儿只怕早就喜极而泣,忘乎所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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