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状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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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院内。

宋小乙手脚麻利地给苏录铺床叠被,笑道:「卑职粗手笨脚,大人这阵子只能将就了。」

「用不着你伺候,正好自己动动手,省得彻底变成寄生虫了。」苏录也笑道:「回头给我多弄些纸来就行。」

「纸来了!」话音未落,就听外头响起个熟悉的声音。钱宁一身大红的斗牛服,手捧着厚厚一摞上好的连四纸,快步走了进来,「乾爹,儿子来伺候您了。」

「哈哈,你怎麽也来了?」苏录接过纸来一划拉,十分满意。

「儿子是此次会试内巡绰官,光明正大进来当差的。」钱宁嘿嘿一笑,又压低声音道:

「事关乾爹安全,我哪能放心交给别人?这内帘院中所有的护卫、杂役、膳夫,全都是咱们自己人。连打更的、烧火的,都是内厂的弟兄充任……乾爹尽管放一百个心,有孩儿在,保管您在这院里安安稳稳,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骚扰您。」

「多新鲜呀,这才二月里哪来的苍蝇?」苏录笑道。

「孩儿就是那麽一比,」钱宁说着又献殷勤道:「乾爹没发现这屋里没点炭盆也暖和?我过年让他们抓紧改的地龙。」

「有心了。」苏录夸他一句又问道:「大主考那边呢?」

「沾乾爹的光,也给他改了。」钱宁笑道:「就知道乾爹讲规矩,哪能让你老住不安生?」「哈哈好。」苏录不禁大笑,要不怎麽说佞臣能得宠呢?实在是太讨人欢喜了。

爷俩正说着话,院门外响起敲门声。

「贤弟,有空吗?」一听就是康海的声音。

「对山兄,快请进。」苏录便走到院中相迎。

康海推门进来,对着苏录深深一揖,万分感激道:「今日若非贤弟仗义执言,康某这辈子怕是都洗不清这通阉附逆的污名了,而且还要再加一条诬陷攀扯的罪过……」

话到最後,他已经哽咽了,「大恩不敢言谢,康某此生铭记在心。肝脑涂地,无以为报。」苏录连忙扶住他,正色道:「对山兄不必如此。此事本就因我一句闲话而起,我自然要帮你消除不良的影响。」

说着叹气道:「只是我也万万没想到,李盟主居然能当面不认帐。结果越闹越大,还好最後还了你一个清……」

「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子,」康海苦笑一声,黯然道:「也看透了人心险恶,没想到连豁出一切营救的金兰之交,都会忘恩负义、倒打一耙,实在令人心寒。」

「确实。」苏录点点头又宽慰他道:「不过这就是现实人生啊,咱们还是得往前看。就像你说的,过去的事儿就不要再提了。趁着贡院清净,调整好心情再上路,才是正办。」

「贤弟说得是,不过这官场污浊不堪,实在令人窒息。而且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打算会试一完,便上本辞官,回陕西老家教书去。」康海心情灰暗道。

他从没想过,要把李梦阳逼到这般身败名裂的地步。看到李梦阳黯然退场,心里反而产生了罪恶感。只是这话,万不能说出口。苏录为他洗冤昭雪,他若再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反倒显得不知好歹了。苏录阅人无数,一眼就看穿康海此刻的心境,便笑道:「我给你讲个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吧。」「哦?」康海闻言来了兴趣,他何其博学?居然没有听过这个典故。

「故事发生在中山国的大山里,有一只狼负伤奔逃,猎人在後面紧追不舍。」苏录便讲述道:「这时,东郭先生正好骑跛驴路过。那狼便冲到他面前,苦苦哀求,希望东郭先生把自己藏进书袋里躲过追杀。东郭先生心怀仁爱,不忍心见它丧命,便腾空书袋,让狼蜷曲四肢钻了进去,又帮它打掩护躲过了追捕。」

康海这下听明白了,自己就是故事里的东郭先生,而李梦阳就是那头受伤的狼。便不由小孩子似的追问道:「後来呢?」

「然後东郭先生就把狼从布袋里放出来,那狼见猎人已经走远,危机彻底解除,便露出凶残本性。它说「先生好事做到底,再帮我个忙吧。』」

「东郭先生问「还要我做什麽?」

「它说自己饥肠辘辘,让东郭先生切一条腿下来给他果腹。东郭先生又惊又怒,斥责它忘恩负义,狼却蛮不讲理,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咬上去。」

「这畜生真该死!」康海恨得咬牙切齿,又担心问道:「那东郭先生被吃了吗?」

「没有,」苏录摇摇头,接着讲道:

「就在危急关头,正好一个老农扛着锄头走来。东郭先生连忙向他求助,讲述了整件事的经过。老农听完,指责狼恩将仇报。」

「可那狼却颠倒黑白,非说刚才根本没有人追自己,是东郭先生骗自己钻进口袋里,让自己受尽折磨,险些死掉。」

「一人一狼各执一词,老农想了想,对那狼说:「这口袋这麽小,怎麽可能装下一只大狼呢。请你再进去一下,让我亲眼看看,就相信你的话。」

「狼同意了,它又躺在地上,蜷作一团,让东郭先生重新把自己装进口袋里。老农见状,立即把口袋紮紧。东郭先生见状大吃一惊,说原来你在骗它。」

「农夫一边抡起锄头猛砸,一边告诉东郭先生,「这种忘恩负义的畜生是不会改变本性的。你对狼讲仁慈,简直太糊涂了。必须早点杀了他,为民除害!』」

「东郭先生恍然大悟,便一起动手,除掉了这头恶狼。」苏录讲完故事,笑问道:

「东郭先生都悟了,你还要自责吗?」

……」康海听完垂首良久,然後擡起头来,如释重负地大笑道:「贤弟讲的好故事!没错,我凭什麽为一头恶狼难过呀?我应该高兴才是,他终於不会再害人了!」

「我就知道对山兄一点就通!」苏录高兴地拊掌道。然後趁势劝道:

「恕我直言,你辞官的想法大错特错!你我皆是三年才出一个的状元,是天下千千万万读书人的楷模。你今年才三十出头,中状元才九年,寸功未建不说,甚至都没走出翰林院。怎能就轻易言退呢?那是极端不负责任的想法!」

康海被他说得老脸通红,小声反驳道:「贤弟不是还写过一篇《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吗?」「那是对一般读书人而言,我们身为状元,应该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苏录昂然道:

「正因为这世道人心险恶,我们才更要坚守正道。正因为坚守困难,我们才更要坚持到底!如果所有正人君子都激流勇退,那麽朝堂上不就只剩下一群中山狼了吗?!」

「你若一走,会对那些心怀天下,矢志报国的年轻人,造成多大的打击?所以哪怕只是为天下读书人做一个榜样,做一盏航灯,我们也要坚持到最後一刻,这才不负状元之名!」

康海本就性情耿直单纯,听了苏录这番慷慨陈词,全身冷掉的血液,顿时就重新燃烧起来。他满脸惭愧,躬身行礼道:「贤弟所言极是,是愚兄只想着自己,险些酿成大错。受教了!」「对山兄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罢了,我不说也会自己走出来的。」苏录给足了他面子,又给了他里子道:

「当然了,你在翰林院伤透了心,换个地方更好。詹事府这边,早就打算办一份闾报,只是缺一位才名卓着、品行端正的总编。对山兄若肯屈就,詹府上下定倒履相迎!」

康海又惊又喜,连忙拱手:「多谢大人信任!下官愿效犬马之劳!只是不知这闾报,与邸报有什麽区别?」

「说来话长,反正在贡院有的是时间,改天跟你好好聊聊。」苏录笑道。

在里面听热闹的钱宁,忍不住对宋小乙小声笑道:「不傻呀。」

「乾爹,人家也是状元啊。」宋小乙轻声道。

康海高高兴兴地走了。没过多久,院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外头估计排着队呢。」钱宁笑道:「可逮着机会了。」

苏录对此并不意外,平日他在家时,从不接受拜谒,大家逮着这个机会肯定要跟他多拉拉感情的。而且经过跟张彩的一番深谈,他已经改变了想法,不再一味想着彻底换血了。还是要尽可能把优秀的官员,拉进自己的队伍……

「请进。」苏录便温声道。

门推开,一名身材高大,眉目疏朗的青袍官员,神色恭谨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麻绳紮的油纸包。

正是在四川有过一段交情的严嵩严维中。

苏录拱手笑道:「维中兄早来一步,我正打算去看看你呢。」

「岂敢劳大人尊驾。」严嵩将食盒放在石桌上,笑道:「拙荆做的分宜桃酥,酥松甜香,吃过的都说好,特意拿给大人尝一尝。」

「多谢多谢。」苏录笑道。

「该道谢的是下官,」严嵩毕恭毕敬,对着苏录深深一揖,正色道:「下官严嵩,多谢大人提携之恩。若非大人,下官还在江西老家坐冷板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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