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来到三楼最大的包间,推门进去,里头已经或坐或站了大几十号人,正聊得热火朝天。苏录一进来,喧闹声骤停,众人赶忙纷纷起身相迎。
「一点公务耽搁了片刻,抱歉来晚了。」苏录也对着满屋子同年团团作揖。
「哪里哪里,是我们来得早了。」众人齐声应道。
「哈哈哈!」一阵放声大笑,差点把屋顶掀了去。
「来来,咱们都别站着了,坐下聊。」苏录笑着招呼众同年。
「状元兄不上座,我们哪敢入席?」一众同年打趣笑道。
苏录却摇摇头,朗声道,「今日这主位,我是万万坐不得的。必须得请咱们的四位功臣上座!」众人自然都听他的,纷纷点头称是,便请四名进京受赏的州县官上座。
这个超大号的包厢,是将三个雅间拆掉了隔板合而为一的,正好能摆开四张大圆桌,自然就有四个主位但那四位同年,祁州知州徐爱、乐陵知县许逵、齐河知县唐龙、益都知县牛鸾,自是百般推脱不敢上座,直到苏录将他们一一按在座位上,才勉强坐下来。
「其他人随便坐,今天没有官阶,只有同年。」苏录便笑着坐在了徐爱身边,「我就挨着我师弟兄了。」
「师弟就师弟,还师弟兄。」徐爱是王守仁的妹夫,也是最先崇拜王守仁的,但被苏录抢了开山大弟子的位子,一直「耿耿於怀』,两人逮着机会就互相埋汰。
待众人就坐後,苏录笑问道:「你们刚才在聊什麽呢?那麽热闹。」
「还能聊啥?当然是四位同年的英雄事迹了!」众同年笑道:「不过他们都太谦虚了,轻描淡写听得忒不过瘾。」
「我们不过是小小的知县,能有什麽波澜壮阔的故事?」许逵、唐龙几人忙谦逊道。
「哎,话不能那麽说,你们在前线的故事才最扣人心弦。」苏录笑着一指众人道:「正好这帮京官,平日里只能通过邸报了解战事。烦请四位好好跟大夥讲讲,也让我们知道一下前线的情况。」「是!」四人哪敢在苏录面前推辞?也没人会放弃这个,在「天下第二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机会。「好好好!」众同年忙作洗耳恭听状。
「那就挨个来吧。」苏录便点将道;「汝登,你先来。」
「好。」乐陵知县许逵许汝登便应声起身,对着众人拱手一礼。他不过二十六七岁,身材高大,方面阔口,臂长如猿,相貌威武,眉宇间带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锋锐之气。
众人便听他声音沉厚道:
「去年春天,流贼势如燎原,所过之处,城邑尽遭屠戮,官吏无有幸免。我在乐陵知县任上,眼见周边州县风声鹤唳……有的紧闭城门,坐以待毙;有的竟弃城而逃,置满城百姓於不顾;更有卑怯之徒,将粮草、弓马悉数送与贼寇,摇尾乞怜,只求贼兵不来攻打。」
「唉,百年不识刀兵,都慌了……」众同年感叹道。
「我见此情景,心中愤懑不已。於是慨然立誓,定要守住乐陵,护一方百姓周全。然而鲁北承平日久,文恬武嬉,我们乐陵县城连城墙都没有……」
「啊?」众同年不禁惊讶,「没有城墙怎麽守城?」
「没有就建呗!」许逵慨然道:
「我当即召集全县,晓以利害,督率他们昼夜赶筑城墙。百姓也知生死攸关,不论贫富,人人奋力,不到一个月,一座丈余高、三尺厚的土城便拔地而起!」
「厉害!」众同年由衷赞叹。
「但我担心,百姓毕竞不是军队,流贼凶悍,若强行攻城,仅凭城墙恐怕难以抵挡。」便听许逵接着道:
「我便一面将男丁尽数编入守城队伍,每日操练,以旗鼓为号,敢有违抗者,军法从事!一面下令各家各户挖掘地道相通,并在院外筑墙,将整座县城建成了一座迷宫。同时发动富户捐出金银犒赏民壮,捐出铁器打造刀枪箭头………」
「去年七月,刘六刘七果然率大军杀到,攻城甚猛,土墙摇摇欲坠。我见难以据城而守,夜里便命老弱妇孺下地洞躲藏,又故意打开了城门。天亮贼兵见城门敞开,以为城中守军已溃散,便蜂拥而入。」「结果一进城,便陷入了迷宫,我便命人点燃堆在各处的柴草硫磺,一时毒烟四起,令贼人陷入慌乱。民壮又从屋顶上现身,向他们射箭。埋伏在街巷中的勇士如鬼魅般杀出,刀光剑影,喊杀震天。贼兵大惊,以为中了埋伏,顿时乱作一团,败退奔逃。我军乘胜追击,斩获无数,击退了来犯之贼。」许逵最後道:「此後,贼心不死,又数次派兵来犯,都被我军民一心,一一击退。流贼只能绕开乐陵去袭扰别处了,百姓得以保全……」
满座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许逵说得谦虚,只是描述了一下乐陵保卫战的经过,但众同年都能听出其中的惊心动魄。只要稍有差池,便是城破人亡的下场。他能在那种情况下带领百姓坚守到底,还能各司其职英勇作战,绝对仁义勇智兼备。
「来来,我们一起举杯,敬英勇智慧的汝登兄和乐陵军民!」苏录端起酒杯,起身敬酒。
「敬汝登兄和乐陵父老!」众同年也纷纷起身举杯。
「我代本县父老多谢状元兄和诸位同年。」许逵忙满饮一杯。
待众人回座,苏录又道:「该虞佐兄了。」
「是。」齐河知县唐龙唐虞佐随之起身。他是浙江兰溪人,中等身材,面容清灌,年纪比在座诸位稍长,三缕长须整齐地垂在胸前,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儒雅沉稳的气度。
他并未显露半分矜功之色,只是温润沉稳,不疾不徐道:
「齐河地处要冲,乃是流寇南下必经之地,无重兵驻守,城小兵寡,民心惶然,当时局势确实凶险。」「彼时乱象初生,在下能做的不过是稳固人心,定下守御之策,整饬防务而已。我先召集乡中义勇,整编操练,修缮城垣。又从莱芜请来铁匠,斥巨资铸造了许多碗口铳、长柄炮等火器。」
「贼众初来进犯,气焰嚣张,我利用其轻敌冒进,设下伏兵,刻意示弱诱敌深入。待贼众尽数入伏,再以火器齐发,猝然突袭,一举歼敌三百,逼得贼众溃退。」他接着道:
「初战告捷後,我等不敢松懈,愈加严阵以待,果然贼心不甘,不久便合大举之众反扑,围城猛攻。城中军民上下一心,凭着火器之利,还有滚木礶石,死守城池四天四夜,最终等到了咸宁伯率援军抵达,旋围解。」
言及此处,他谦逊道:「说到底,在下并无什麽过人谋略,所作所为皆是分内之事,不足为道,贻笑大方了。」
在座众同年却无不心悦诚服,苏录也起身笑道:「虞佐兄,过分谦虚就是骄傲哟。你固守齐河的意义重大,为省里调兵遣将争取了时间。贼兵见我军严阵以待,才不得不绕道南下,没有滋扰省城。」「那都是齐河父老用牺牲换来的。」唐龙正色道。
苏录便举杯道:「来,我们一起敬虞佐兄和齐河父老!」
众同年便再次举杯,肃容敬酒。
落座後,苏录对一旁的徐爱道:「师弟兄,该你了。」
别看徐爱是王阳明的妹夫,其实只比苏录大两岁,也是四位州县官里最年轻的。
他面容白净,眉目俊秀,一身温润的书卷气,脸上的笑容让人十分愉悦。
徐爱起身笑道:「惭愧。我们祁州离京师不过三百里,彼时周边州县接连陷落,城内人心惶惶,不少富户都已收拾行装准备逃往京城。」
「我当即下令,严禁任何人擅自出城,违者以通敌论处。同时组织民夫加固城防,训练乡勇,严明军纪。又将城外数十里内的百姓全数迁入城中,所有能带走的物资全部运进城内,不给贼寇留下一粒粮食。」「我还派人四处刺探贼寇的动向,预判他们的进攻路线,在他们必经之路上设下陷阱,烧毁桥梁。贼寇数次来犯,见我军防备森严,无隙可乘,又捞不到任何补给,只得悻悻绕道而行。所以我并没跟贼兵交战,就跻身功臣之列,实在愧不敢当。」徐爱一脸惭愧道。
「哎,这就叫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苏录拍着他的肩膀笑道:「这说明师弟兄已经将我们呼学的精髓掌握到位,学以致用了。」
说着他对众人道:「我们老师在四川平叛就是这样,往往还没交手,对手就已经先倒下了。」「哈哈哈!」众同年一阵大笑,「看来贵学擅长不战而屈人之兵。」
「所以呼学好啊,呼学得学呀。」苏录点头道。
「後来我将平叛过程中的所见所闻,以及如何整饬地方、加强防御的十条建议上奏朝廷,多被采纳,也算为平叛尽了一份绵薄之力。」徐爱又赶忙补充道。
「来来,我们也敬曰仁兄一杯!」苏录等人再次举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