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状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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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阁老的府邸,竟比传说的还要奢华。

一家就占了整条大街,高高的院墙飞檐翘角,朱漆光亮大门钉着六十三颗鎏金门钉。门前的石狮子,比县衙门口的还高出半头。

农民军撞开府门的那一刻,都被里头的格调狠狠镇住了一

只见焦府庭院方正开阔,点缀几尊雅石、数畦芳草,简约疏朗,恰到好处。正中主堂巍峨端正,通体为上等楠木架构,不施彩绘,仅梁枋描金线、素雅沉稳,自带雍容气度。

室内陈设皆是紫檀、黄花梨佳器,配供瓶古鼎、书卷铜炉,清雅考究。整座府邸廊庑规整、屋宇恢弘,陈设典雅,格局和谐,令人自惭形秽。

懂行的却能看出来,弄成这样可比堆金砌玉的暴发户风格贵重多了。

「好个焦阁老!」刘三本来还有些失望,怎麽这麽大的贪官,家里没几样值钱的东西?

但听赵隧这麽一说,脸上登时挂不住了,一脚踹翻了墙边的几案,案上供着红梅的汝窑瓷瓶摔得粉碎,「他妈的,在朝中刮尽天下民财,躲在老家修起神仙洞府来了!」

赵隧的注意力却被墙上那副蟒袍坐像吸引了,他本以为这是焦芳的先人,但看到边上「少师兼太子太师焦阁老像』,才知道画里那个蟒袍玉带,一脸倨傲的驴脸老货,居然就是焦芳本人。

他不禁摇头失笑,头回见人把自己的画像挂在正厅的。真是不要脸到家了……

其实这就是赵秀才少见多怪了,人家刘瑾还自己拜自己呢,这才哪到哪儿?

杨寡妇听他说,这画上就是焦芳,便一脸厌恶地拔出剑,寒光一闪,将画像劈成了两半。

这时,农民军将士从焦府的地窖里,搜出了焦芳搜刮了一辈子的金银珠宝,一箱箱擡到院子里。打开後,金光闪闪,晃得人眼晕。

赵燧打眼一看,轻轻松松超过两百万两,便下令登记,一半留作军资,一半分给泌阳百姓。收获颇丰固然可喜,但没抓到焦芳就太可惜了。

必须把那老东西和他儿子,拉到大街上,当众历数其罪,砍下脑袋,才算真正替天行道,达到最好的宣传效果。

可把焦府翻了个底朝天,连爷俩的人影都没找到。审问焦府的管家和小妾,都说当晚老爷和少爷都在家。

焦芳年纪大了养生,所以早早睡下了。焦黄中好色如命,也早早睡下了。结果兵乱一起,管家进去禀报时,就发现老爷已经不见了,一摸被子还热乎呢。

小妾也说,焦黄中是被他爹叫出去的,然後就再也没回来。

「这个老狐狸!」刘三狠狠啐一口。

但他们也没完全丧失信心,因为自打他们攻进城,就一直四门紧闭,焦芳不可能逃出城,肯定还在城内某处躲着呢!

「找!」赵隧厉声下令,「掘地三尺,也要把这老贼挖出来!找到焦芳的,赏银万两!这钱,就让焦阁老自己出!」

重赏之下,加上焦芳父子也着实招人恨,不光农民军将士,泌阳的百姓也加入了搜捕的队伍。他们挨家挨户地找,地窖、马厩、枯井、柴房,连茅厕都翻了个遍,可就是找不到焦芳父子的影子……直到天黑还没找到,不能再找下去了。因为农民军不敢在一地逗留太久,不然就有被包饺子的危险。赵隧没办法,就让人紮了个假人,从焦芳的衣柜里,翻出全套的一品朝服、玉带乌纱,给假人整整齐齐穿戴好,又从墙上剩下的半张画像中,裁下焦芳的头,贴在稻草人脸上。

北风吹过,朝服的袖子飘起来,真跟焦芳本人站在那儿似的……

赵隧命人将其「押』到县衙门口,当众宣布了焦芳的累累罪行,然後判决死刑!

他亲自举起宝剑,把假人的脑袋砍了下来,乌纱帽滚在地上。又对士兵喝道:「剁碎了!烧掉!」士兵们嘻嘻哈哈一拥而上,刀砍剑刺,片刻之间,那身代表焦芳半生荣华的朝服,就成了一堆碎绸布。然後士兵们点起火来,在百姓欢呼声中,将被碎屍万段的「焦阁老』烧成了灰烬……

跟着一起被烧的,还有焦芳那座富丽堂皇的阁老府。

寒冬腊月天乾物燥,火把扔出去,廊下的帷幔、厅里的锦帐,遇火就着。大火很快蔓延开来,烧了一天一夜,把焦阁老的豪宅,一生搜刮的字画古籍、绫罗绸缎,全都烧成了灰!

赵隧尤不解恨,又命人掘开了焦家的祖坟,把棺材里的骸骨全拖出来,混着牛马的骨头堆在空地上,一把火烧了个乾净,再也分不出谁的是谁的,让焦家永远都休想再收敛安葬。

在熊熊烈火中,刘三、赵隧、杨寡妇带着大军撤离了泌阳城……

农民军一撤走,泌阳百姓便开始自发收拾残局,将死难者的屍首送往义庄暂厝。一直忙到天黑,待屍首堆满了整个义庄,收屍才告一段落,

待那义庄重新安静下来,一具早先就在的棺材,忽然压不住棺材板了。

昏黄的油灯下,那棺材板缓缓挪开,从棺材里坐起来一个面色苍白,须发散乱的长脸老汉,正是农民军挖地三尺也没找到的大明前次辅焦芳焦孟阳!

焦阁老又敲了敲边上一口棺材。那口棺材板也压不住了,掀开後,坐起来一个哪儿哪儿都不像他的中年人,正是他的独生爱子焦黄中。

原来城破的时候,焦阁老十分警觉,第一时间就发现情况不妙,赶紧抓起早就准备好的求生包,叫上儿子就悄悄溜出了府。

焦阁老何等人物,知道谁都有可能卖了自己,所以危急关头谁也不相信,只相信自己。

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他早就做好了预案,爷俩马上来到一处安全屋,换上老百姓的衣裳,骑上马准备趁乱出城。

谁知各处城门紧闭,转了一圈依然无法出城,焦芳便低声道:「坏了,他们是冲为父来的。」「啊?真的假的?」焦黄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当然是真的,正常他们应该打开城门,放官军一条生路,这样可以大大减轻抵抗。」焦芳一边下马一边沉声道:「但他们却紧闭四门,很明显是要拿人的,整个泌阳城除了我,还有谁值得他们这麽干?」「爹英明,那咱咋办呀?」焦黄中庙里长草慌了神。

「别慌,我还有备用方案。」焦芳便带着他弃了马,左拐右拐,来到了人迹罕至的城西义庄。「来这种地方干啥?」焦黄中不解问道。

「别问。」焦芳低声道。

说罢,敲了敲义庄的大门。看义庄的老驼子打开门,见来的是焦芳,并不惊讶,侧身让他俩进去。又探头看了看外面没人跟着,便关上了大门。

老驼子带着两人进了停屍间,打开两口棺材,让他俩躺进去,然後加一层隔板,上面再各放上一具死屍……这是焦阁老自己的设计,以防万一。

於是爷俩躺在死人的身子底下一整天,这才躲过了搜查。

等搜查义庄的人走了,老驼子才把屍体移走,让他俩住上了单间………

「爹,听他们说贼兵已经撤了。」焦黄中活动着酸胀的脖子和四肢,「不会有诈吧?」

「应该不会。」焦芳更是全身痛不欲生,外头一天都人来人往,他是一动不敢动。

「那咱们赶紧走吧,我是一刻都不想在这鬼地方待了,身上都腌上死人味了。」焦黄中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直欲作呕,「这得洗上一个月的澡。」

「不行,外头太危险,还是这里安全。」焦芳却断然摇头:「那些奸民把咱家洗劫一空又放了火,一旦看到咱俩,肯定要杀了我们,然後把责任推给贼兵的。」

「有道理。」焦黄中唯一的优点就是听话,「那帮刁民太坏了!」

又问道:「爹,那咱咋整?总不能一辈子待在棺材里吧?」

「不至於。」焦芳对这个木鱼脑袋的儿子已经麻木了,神态平静道:「义庄只是暂存屍首的地方,死了这麽多人都装不下了,到时候你跟我这样这样……」

焦芳低声嘱咐焦黄中一番,老驼子进来送吃食了。

看着老驼子端来的饼饵、饊子,焦黄中眉头紧皱道:「我艹,你这是祭品吧?」

「凑合吃吧,棺材都躺了,吃点儿死人饭怎麽了?」焦芳却很能将就,狼吞虎咽地吃着冰冷的点心。一边吃一边还吩咐老驼子多给他俩装一点,路上作乾粮。又叮嘱老驼子明天申牌时分把他俩送上车。待老驼子离去後,焦阁老又排空了下内腑,便躺回棺材里呼呼大睡起来。

「我艹,这也睡得着?」焦黄中这辈子都没这麽佩服过他爹。

翌日,义庄的人果然开始往城外一车车拉死人,一直拉到傍晚才拉完。

待到把最後两口薄棺材擡进化人场,义工们便开始一边堆柴一边念叨。

「柴木层层往上搭,送你安稳下黄泉。

人间愁烦都抛下,一路顺当不遭若在……」

正念叨间,忽然一口棺材剧烈地晃动起来,棺材板砰砰的响,眼看就要压不住了。

把众义工吓得亡魂皆冒,全都呆若木鸡!

紧接着又一口棺材剧烈地晃动,棺材板砰砰的响,直接压不住飞起来了。

眶的一声,棺材板落在一名义工脚上,砸得他惨叫一声,终於回过神来。

「诈屍了!」

几个义工吓得抱头鼠窜,连马车都顾不上要了………

爷俩这才爬出来,赶上马车,连夜前往许州,然後去北京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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