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深夜……
苏录打发钱靖回去休息,自己进了内寝。
内书房里的灯还亮着,黄峨亦未寝,披着薄衫坐在书桌前,手提毫管,替他誉抄淩乱的书稿。看到苏录进来,黄峨放下笔,给他添了杯热茶:「发生什麽事儿了?」
苏录把情况简单一讲,端着茶盏叹了口气:「现在抓人的时机并不成熟……我们没有实证,只有王怀安一个人的口供。但一抓人,他们肯定取消作案,到时候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士绅,反而被动。可要是等他们真动了手……」
「唉,」他又叹了声:「就算事後能把他们全抓了,可耕牛毒死了,百姓的活路就没了。我固然可以补发耕牛,但普通知州哪有那麽多的牛?」
黄娥听完掩口一笑道:「这有何难?将计就计便是。先让他们投毒,相公再当众解毒。不光能让百姓看清地主的真面目,还能树立相公无所不知的高大形象,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夫人真是妙计,」苏录苦笑道:「但问题是怎麽解毒呀?我没看过《鲁班经》,估计霸州也找不到这麽冷门的书。」
黄峨便得意一笑道:「妾身读过呀!」
苏录闻言惊喜道:「哎呀,忘了娘子是位博学才女了!比我读的书可多多了!」
「妾身萤火之光,安敢与星辰同辉?」黄峨笑道:「只是我不用跟相公一样,死磕圣贤书。自然有的是时间看杂书,来打发无聊。」
说着她解释道:「本来看《鲁班经》是好奇房屋营造的范式和各种风水忌讳,谁知里面还记了好多木匠的厌胜术一一其中一招「牛羊昏睡之法』,说是用金洋花和闹羊花磨成粉,掺在饲料中给牛羊吃下去,就会陷入昏睡。」
「那可有解法?」苏录忙问道。
「当然,木匠用这种法子目的是为了讨回工钱或者出口恶气,又不是真要跟东家结死仇。」黄峨肯定道:「所以当年木匠们,只是用这个法子拿捏主家,等主家服了软,就给解药让牛羊苏醒。」说着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下三味药:「解法很简单,火麻子、甘草、绿豆,三样熬成浓汁灌下去,一两个时辰便能醒,将养几天就跟没事一样。」
苏录大喜,伸手把黄峨揽进怀里,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娘子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呀!」「哪有那麽夸张。」黄娥大胆地亲了回来。「这法子我只是在书上见过,可不敢保真啊。」「放心,我会验证的。」苏录雷厉风行,拿起那张纸,让她不用等自己,便匆匆回到内堂,让人叫钱靖和李奇宇过来。
两人刚躺下没多久,就又被叫起来,却没表现出半点不耐烦,穿上衣服就赶来了。
「大人叫我们?」
「不好意思两位,但咱们没时间耽搁了。」苏录单刀直入,吩咐道:
「钱靖,你连夜弄头牛来,要注意保密。」
「是。」钱靖应一声,转身去了。
苏录又吩咐李奇宇道:「思齐,你去惠民药局,找医官要火麻子、甘草、绿豆这三味药,越多越好,但也要注意保密。」
「好。」李奇宇应一声,戴上乌纱帽便匆匆去了。
大明各州县都设有惠民药局。因为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目的是给百姓供平价药、疫病流行时免费施药。当然,随着大明财政恶化,惠民药局早已形同虚设,或者沦为士绅垄断药材行当的工具。苏录上任重建州衙,也把惠民药局重建起来,派了靠谱的医官,集中采购各种药材,平价供给百姓。医官接到指示,不敢耽搁,连夜带着李奇宇进了药库,把五样药材都给他搬了出来。
等到李奇宇和医官带着药材回到衙门,牛也牵来了。
苏录便命医官按照黄峨所给的方子,将金洋花和闹羊花碾成粉末,混在草料里喂了下去。
不到一个时辰,那头健壮的黄牛果然趴在地上昏睡不醒。
试完了毒性,苏录又吩咐医官煎制解药。
熬药的功夫,他问道:「欧阳,这三种药材都充足否?」
「回大人,後厨就有好几麻袋绿豆。大多数方子都要用到甘草,所以库里也有的是,这两样都足够用。」欧阳医官忙回答:
「只是火麻子……这东西不常用,库里只有几斤,要是救几百头牛,怕是远远不够。」
「这事儿我来解决!」苏录立刻下令,「派两个快马,分头去京城和天津卫的药铺,有多少火麻子收多少,务必一天之内赶回来。」
「是!」钱靖立即领命而去。
孙家寨。
听了苏录的话,乡亲们重新燃起了希望。「老父母,这毒当真能解吗?」
苏录还没开口,李奇宇便从旁高声道:「咱们大老爷可是文曲星下凡,他说能解那就一定能解!」苏录无奈地摇了摇头,提高声调道:「这是《鲁班经》里记载的旁门左道,专门用来害人家牲口。解法很简单一一取绿豆、生甘草、火麻子,三样一起煎成浓汤,给牛灌下去就行。」
「快,快去抓药啊!」乡亲们登时迫不及待,又要往药铺冲。
「不用了。」苏录赶紧拦住他们,「本州接到报案,就猜到可能是这一招,已经把药材都带来了。」「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啊!」乡亲们登时欢呼起来,立刻在柱子家的竈生火熬药。
待大火烧开,熬成浓汤。官差便舀出来分给乡亲们,让他们喂给自家的牛。
柱子吹凉了汤药,他爹用中空的竹筒,撬开昏睡的牛嘴,把药汁稳稳灌进牛胃里。
乡亲们都耐着性子守在牛栏边,看着那头大黄牛,等待奇蹟出现的那一刻。
黄昏时分,睡了一天一夜的大黄牛忽然晃了晃脑袋,终於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还伸舌头舔了舔柱子的手背。
柱子愣了一瞬,直到周围人群响起欢呼声,他才回过神来,猛地扑上去抱着牛头,呜呜大哭起来。「呜呜大黄,俺以为你活不成了,俺都不想活…」
围在周围的乡亲们也炸了锅。先是一片忘情的欢呼,紧接着便涌起熊熊怒火,纷纷嚷嚷着要找出凶手来,扒了他的皮!
「胡仙庙的神婆也是个王八蛋!竞然一口咬定是胡三太爷乾的,吓唬咱们把地还给孙万利!」乡亲们这会儿已经彻底醒悟过来,恨得牙根儿痒痒道:
「那老娘们一准儿是同谋!」
苏录也从善如流,一摆手道:「好,就听大家的,把她抓来好好审一审!」
「嗷嗷嗷!」乡亲们兴奋极了。
「还有这位张兽医,你这是要去哪儿啊?」苏录瞥一眼正欲偷偷溜号的张五。
「回大人,拉屎。」张五满脸汗水,好像憋坏了一样。
「不许去,给我憋着!」李奇宇一挥手,两名差役便把他架起来拖出人群,按在地上五花大绑。张五自然拚命叫屈,扯着嗓子喊道:「老父母冤枉啊!俺就是个给牲口看病的兽医,你绑俺干啥?!」苏录冷冷看着他:「你家三代兽医,给牲口看了上百年的病,会看不出牛是中毒昏睡,还是被狐仙吸了精气?你却一口咬定是胡三太爷发怒,故意制造恐慌,不是居心不良是什麽?!」
张五自然不认帐,非说自己只是学艺不精,再加上过於迷信,并无主观恶意。
苏录懒的跟他废话,让人将他带到村头晒麦场,绑在一根柱子上。
边上还立着另一根柱子,显然是给神婆准备的………
盏茶功夫,神婆便被飞马带来,然後也被绑到了柱子上。
差役们便往两人脚下堆放柴火,看架势是要烧死他们…
张五立马就吓坏了,旁边的神婆还在硬撑,尖着嗓子喊:「快放了我!不然胡三太爷不会饶了你们的!就算是知州,得罪仙家也要遭天谴的!」
苏录却浑不在意地一笑。
李奇宇冷笑开腔道:「什麽狗屁胡三太爷?不过是传说中的个野狐仙罢了。我们大人可是如假包换的六首状元,文曲星君下凡!就算胡三太爷真来了,它也得乖乖趴在我们大人面前当宠物!」
苏录轻咳一声,示意他别胡说八道,然後对柱子上的神婆道:
「你不是说胡三太爷最要面子吗?今天本州就要烧死你这个替它传话的神使,这算打狗欺主了吧?你叫他来护着你啊。」
神婆明显全身紧张起来,只剩嘴硬道:「三太爷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管这点小事……」
「哦?昨晚它能连串两百个门子,跟两百头牛亲嘴,怎麽今天就没工夫了?」李奇宇惯会促狭,闻言怪笑道:
「就算白天得补觉,这回也该醒了吧?」
「话糙理不糙。」苏录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对神婆单方面宣布道:「就这麽定了。要是火烧不死你,本州立刻辞官回家,从此霸州就是它胡三太爷的地盘;要是你被烧焦了,那就说明它胡三太爷就是个骗吃骗喝的邪神,这淫祠,以後就别在霸州害人了!」
「点火!」李奇宇一声令下,差役立刻点着了乾柴。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浓烟滚滚,热浪烤得两个人浑身发烫,头发梢一下就卷了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