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犹豫了一下，说道：“那许公准备如何回答？”
许有壬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这一刻，他忽然想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陈修瑾还在朝堂。
士族虽然仍然有着庞大的影响力，可在陈氏的压制之下，却根本没有资格真正左右朝局。
后来陈修瑾隐世，赵康登基，他们终于等到了机会。
可谁也没有想到，赵康这个皇帝竟然比他们想象之中更加难以控制。
如今刘福通却告诉他，只要自己愿意打开一道门，士族便能够重新回到过去。
这对许有壬来说，实在太有诱惑力了。
“许公。”
那人再次开口说道：“这可是叛军的信，若是让陛下知道……”
许有壬闭上眼睛。
许久之后，他说道：“我知道。”
“那为何还留着？”
许有壬沉默良久，最终说道：“因为我想看看，他们究竟能给我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许有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的心已经开始变了。
一旦开始期待，便会凭空生出许多问题。
… …
第二封信很快送来，第三封信也随之而来。
刘福通十分聪明，他从来不逼迫许有壬，只是一点一点地许诺。
恢复士族旧制，重新启用士族，让士族子弟进入中枢，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恢复一定程度的九品中正制。
甚至承诺，只要许有壬能够在攻城的时候打开汴京城门，便可以保留许有壬的家族爵位与田产。
这些条件一个比一个诱人。
许有壬终于动摇了。
…. …..
祥兴六年，八月。
深夜。
许有壬坐在书房之中，点燃了一盏灯。
他写下一封信,信上只有短短几个字。
“若刘公所言皆为真，臣愿效犬马之劳。”
写完之后。
许有壬停笔良久,最终还是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那封信，被送出了汴京,而刘福通收到之后，只笑着冲身旁的侍从说了一句话:“汴京的门，自始而开了。”
… …
此时的赵康，还不知道自己最信任的大臣已经开始背叛，他仍然在修身殿中处理着一份又一份军报。
只是这些军报里面，没有一个好消息。
河南失守，河北失守，江淮告急，山东告急，甚至就连汴京周边的州县，都已经有不少开始投降。
赵康看着那些军报，脸色越来越难看，最终，他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朕不明白！”
“这些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天下怎么就在朕的手中亡了呢？这汴京怎么就成了朕的埋骨之地呢？！”
无人回答。
赵康喘着粗气，许久之后才缓缓坐下。
他忽然想到了陈修瑾，这是他登基之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想到那个名字。
如果陈修瑾还在，如果陈氏还愿意出手。
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赵康咬紧牙关，他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更加不愿意承认，自己当初将陈氏逼走，是一个错误。
所以即便到了如今，他心中对陈氏依旧带着恨意。
只是这份恨意之下，却已经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悔。
可惜，已经没有用了。
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 ....
祥兴六年，冬。
四方大军终于开始向汴京靠近，东南西北四方势力全都在围攻而来，汴京城几乎已经成了一座孤城。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汴京城外，旌旗连绵数百里，赵康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切，终于明白。
真正的决战到了。
而此时许有壬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知道只要自己打开城门，刘福通便会第一个进入汴京。
到时候刘福通就是皇帝，而自己则是新朝第一功臣。
许有壬想到这里，甚至已经开始幻想未来，只是他不知道，赵康同样没有真正放弃。
这位已经被逼到绝境的皇帝，正在暗中布置最后的后手。
… …
祥兴七年，正月。
汴京城外。
刘福通率先发动了攻城，因为此时，只有他一个势力抵达了汴京。
九五至尊的位置，仿佛近在眼前。
战鼓声从清晨一直响到黄昏，数万士卒推着云梯与冲车，疯狂冲向汴京城墙，城头上的宋军则不断放箭，滚木、礌石、火油一齐倾泻而下，双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碰撞，便让整个汴京城外变成了一片血海。
刘福通原本以为这一次攻城会十分顺利，毕竟大宋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还有谁能反抗？还有谁会反抗？
在他的思虑之中，赵康应该和当年秦末的秦王子婴一样，奉出传国玉玺，赤脚以投降。
可真正打起来之后，他才发现朝廷此时手中的兵马虽然不多，可守城的决心却比他想象之中更加坚定。
尤其是赵康，这位皇帝竟然亲自站在城头督战。
当第一批叛军冲上城墙的时候，赵康甚至亲自拔剑，与身边的禁军一起杀了过去。
一个年轻的皇帝，穿着染血的龙袍，站在城头与士卒一起厮杀，这一幕让不少宋军士气大振。
刘福通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有想到赵康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有这种胆魄。
“传令下去，继续攻城。”
“务必要在三日之内攻下汴京！”
身边将领说道：“教主，今日已经死伤太多了。”
“是否暂停攻城，只围困？如今汴京城被我们围困，粮草供应绝对会出现问题，届时我们便可以轻易取胜。”
“如今继续攻城，只怕.......会伤亡惨重。”
“若是被那几位取了巧......”
刘福通眉宇中带着阴翳的神色，心中百转千回，他哪里不知道此时死伤惨重的话便是让剩下的三个捡了便宜？可他没有办法。
于是，只能沉声说道：“不惜代价。”
“只要汴京不破，谁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
“传我令，先登城楼者，封万户侯，赏赐万金，许世袭传家！”
“此外，往城中传信，让许有壬那个老家伙思虑一下，他再继续待价而沽下去，是否能够拿到原本想要的东西！”
于是，战争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