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众期待的联合调查小组名单终于出炉了,总共六人,分别从北辰堂、天罡堂、风宪堂、度支堂、太平钱庄、战时计划委员会抽调辅理以上人员组成。
玉京城外太虚渡。
一艘公务飞舟正静静地停泊在太虚河中,附近区域已经临时禁止出入,灵官们守住了几个出入口。
不一会儿,一行人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北辰堂首席周玄感,也是这次联合调查小组的召集人。
有一人与周玄感并行,只是稍稍落后半个身位,看上去四十多岁,并非参知真人,不过来头也不小,正是北辰堂的第三副掌堂张尧德。
看名字就知道,此人出身张家,与天罡堂掌堂大真人张宸德是一个辈分,不是亲兄弟,也是堂兄弟。
跟在周、张二人身后的是一对男女。
女的是李青萍,也是整个联合调查小组中最年轻的。
男的比李青萍年长,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却是二品太乙道士的打扮,还有几分书生气,此人是太平钱庄的首席秘书。
这次弥天罗公司暴雷,太平钱庄的债务占了不小的比例,所以太平钱庄也派出了代表。
太平钱庄的最高决策机构是七人理事会,实行集体决策机制,设首席理事一人,普通理事六人、首席秘书一人。
太平钱庄总堂下设六大地区分堂,每个分堂同样设立七人理事会。这七名分堂理事分别从本地各界选出,以及太平钱庄总堂任命。
六大分堂的理事会首席兼任总堂理事会普通理事。
总堂理事会首席理事则由太上议事任命,首席秘书由首席理事提名,经总堂理事会投票通过后,方能正式上任。
此人姓姚,单名一个慎字。
若论家世,不比李青萍差。
姚慎是姚玄和姚清的侄子,若论亲戚关系,李青玄还是姚慎的表兄。论血缘,姚慎远比姚简更近。
因为境界修为越高就越难以留下后代,得看运气,如果运气好,比如李元会夫妇,那怎么都好说,万一运气不好,就要面临后继无人的局面,所以大家族为了稳妥起见通常会有两个解决办法。
第一个办法,就是道侣二人一强一弱来中和,大掌教就是这么干的。
还有一种办法,选出一个子弟专门生孩子,日后再过继给没有子嗣的同辈兄弟,这是姚家喜欢的办法。
姚慎的亲生父亲就是被家族选中的延续香火之人,修为只是平平,也没有担任要职。不过姚慎大概率会过继给姚玄,要么就是兼祧两房,所以姚慎才三十岁出头就已经身居太平钱庄理事会首席秘书这等要职。
姚慎和李青萍偶尔交谈两句,却不亲近,只能算是表面客气,毕竟姚家这边天然支持李青玄。姚慎与李青玄是表兄弟,与李青萍可不是表兄妹。
最后的两人都上了年纪。
其中一人五十岁开外的样子,以百岁的长度来看,算不上老年,却也是中老年了。
此人名叫赵子义,来自战时计划委员会。
所谓战时计划委员会,这是齐大真人搞出来的临时机构,和一期天上白玉京计划一样,都是为了对抗天外异客的产物,由齐大真人亲自担任首席,姚殷和李长殷担任次席。
大战结束之后,齐大真人并没有将这个机构撤销解散,而是提拔了一位参知真人担任首席秘书,主持日常工作,维持运转,继续负责备战相关事宜。
刚刚太平了二十年,南洋虽然经济市场恢复很快,但仍旧是道门驻军最多的区域之一,所以战委也插一手。
最后一人就是那个被龙大真人召到弥罗宫核算账册的度支堂老道士,名叫徐龙车,在度支堂担任副掌堂,资历很深,修为也不低,因为不喜欢钻营,又没什么政治资源,所以一直升不上去。
不过徐龙车颇有点安贫乐道的意思,也不着急,就这么混着。
这次徐龙车被龙大真人点将,好些人都来恭喜徐龙车,只要把这个案子办好了,怎么不得提一级,当不了参知真人,外放出去做个次席还是简简单单。
等到站退下来的时候,再提一级,还不得给个参知真人的待遇,那也不错了。
可徐龙车却是愁眉苦脸,好似赶鸭子上架,他是真不想蹚南洋的浑水,谁不知道南洋的水深?牵扯方方面面,万一不小心将这把老骨头扔在南洋,这可咋整。
毕竟道门内斗也是很凶险的,最近这些年有所缓和,那是因为有齐大真人压着,偏偏齐大真人不在,龙大真人未必压得住。
想到这里,走在最后的徐龙车又忍不住连连叹气。
洛师师代表龙大真人来送几人,正守在舷梯前。
周玄感与洛师师也是老相识了,早在李元殊主政北辰堂的时代,两人就认识了,甚至还共事过,倒是李元殊死后,洛师师离开玉京,两人有好些年没有见面。直到洛师师重回玉京,才恢复了联系。
当然,过去二十年里,失踪的不仅是洛师师,还有姚清,最开始还能找到人,大概是被李家大房的人搞烦了,干脆躲了起来。据说只是偶尔与李青玄和姚玄联系,其他人都找不到她。
周玄感道:“我本以为龙大真人会让你带队。”
洛师师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我管着天上琳琅,处理南洋分公司的同时帮一帮陈大真人,没什么不行,可让我当联合调查小组的召集人,那就说不通了。”
周玄感叹道:“这一趟不太平,不会又来个火烧真武观吧?”
周玄感说的是第二次南洋大案,调查小组进驻江南道府,在金陵府的真武观办案,结果李家人暗中指使白阳教夜袭真武观,灭口关键证人,将各种证据连同真武观一起付之一炬。
高端权谋就是这么简单直白。
也别扯什么谋害钦差就是造反,性质完全不一样了云云,这种话只能对没能力造反的人说说。
当别人指责你造反的时候,你最好真有造反的实力。
毫无疑问,当时的李家真有能力造反,后续也的确造反了。
当你真正有造反的实力并打算付诸于行的时候,这种关于造反的指责反而不敢随便付诸于口。
洛师师看了一眼李青萍:“黑石城已经被击退了,而且李家这次是站在金阙这边的,陈家也是站在这边的。”
李青萍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江南大案针对李家,大虞大案针对陈家,这两家都选择武力对抗。
不曾想时移世易,如今李家和陈家反而成了站在道门金阙这一边的,就连当年的黑手套白阳教如今也转型成为南婆罗洲公司。
这次弥天罗公司大案,李元松和李青霄的名字都常常出现,现在又要再加一个李青萍。
两人没有深谈,洛师师只是嘱咐道:“到了南洋之后,还是多征求陈大真人的意见。”
周玄感表示记下。
联合调查小组的成员依次登上飞舟,水气顿时变得浓郁起来,飞舟准备起飞。
洛师师后退几步,目送着飞舟离开太虚河。
此时李青霄正在参加一个议事,就前不久的黑石城之乱,向南洋各界代表给出一个明确答复。
“过去隐秘结社信奉古仙,这类敌人往往可以通过常规手段进行对抗,但是如今的新型隐秘结社信奉天外异客,更难针对,无法消除根源,往往和未知属性绑定。
在过去,世人出于恐惧,对隐秘结社持否定态度,有着泾渭分明的距离;而如今,出现了部分人主动与隐秘结社接触的现象,将不法仪轨与民俗融合,甚至可以说是伪装成民俗,将典型的淫祠当作所谓的传统,实现了非常危险且扭曲的共存。”
就在李青霄讲话的时候,林非真让人递了一张条子上去。
李青霄扫了一眼纸条内容后,迅速结束这次讲话,交给另外一个辅理。他则悄悄起身离开会场。
“具体怎么回事?”李青霄来到会场外,一眼就看到等候在这里的治安司参事黄振行。
黄振行回答道:“辅理,联合调查小组马上就要到了,好些人听说之后,全都去了港口,看这架势,是要当街拦路。”
李青霄道:“你这个治安司一把手不去一线维持秩序,却跑来这里向我汇报?难道只有你能向我汇报吗?”
黄振行辩解道:“辅理,现在暂时没有发生暴力冲突,他们只是把道路堵了,我这才得以脱身向你汇报情况。”
这个理由非常牵强,李青霄却不想深究:“具体多少人?”
黄振行说道:“大概有千余人吧,还有不断增加的趋势,其中许多是受到弥天罗公司影响的人,都打着‘还钱’的横幅,关键这些人并非老弱,不乏有修为在身之人,三境、四境、五境都有,真要爆发冲突,咱们的人手未必够用。”
李青霄没有说话。
这是典型的群体**件,很是棘手。
因为不是敌我矛盾,所以不能动用武力镇压。
道门要神力,也不敢失去广大人心。
可局面如果得不到控制,变为数万人乃至十几万人的规模,造成巨大混乱,那么上面也是要追究责任的,这个板子首先会打到谁的头上尚且不好说,可李青霄肯定逃不掉。
黄振行承担不起这个责任,赶紧来找李青霄也在情理之中。
李青霄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问:“掌府真人知道这件事吗?”
黄振行紧跟在李青霄身后:“应该还不知道,我是第一时间向辅理汇报。”
李青霄又问道:“除了还钱,还有什么口号?”
黄振行道:“还有‘热烈欢迎反贪腐的联合调查小组’‘揪出藏在弥天罗公司背后的陈家黑手’等等。”
李青霄直接用经箓联系了林绍信,将此事向林绍信汇报。
林绍信非常冷静,问道:“你觉得是民众自发行为,还是别有用心之人在背后煽动?”
李青霄迟疑了一下,回答道:“我还没到现场,不敢妄下结论,我觉得自发居多,不过也不能完全排除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民众的可能。”
林绍信比较认可李青霄的观点:“你立刻去现场亲自指挥,如果有人煽动,当场抓捕,不过要注意影响,不要让事态扩大化。至于普通民众,要以劝解为主,请他们相信道府,给道府一些时间,最好在联合调查小组抵达之前完成疏散。我稍后也会赶过去。”
李青霄道:“我明白了。”
刚刚结束与林绍信的通话,李元松的通话请求又亮了起来,李青霄只好接通:“次席,有什么指示?”
另一头的李元松道:“青霄,你应该知道港口那边的情况了吧?”
李青霄道:“我正在赶过去。”
李元松问道:“掌府真人有什么指示吗?”
李青霄道:“掌府真人要亲自过来。”
李元松道:“好,那我就在几条主要干道临时设卡,禁止通行,防止人群进一步聚集。你那边有什么新情况,及时沟通。”
李元松是老北辰堂了,应对这种情况还是轻车熟路。
其实群体**件也不是现在才有,早在儒门时代就有了。
比如“交农”,因为税太重,地没法种了。既然不种地,那么犁、耙、锄头这些农具全都不要了,全部交给县衙,罢耕不干活,以此逼迫官府撤销苛捐杂税,这就叫“交农”。
组织方式是以鸡毛传帖,帖子插上鸡毛,秘密各村传递,约定日期,三声铳炮为信号,各村农民扛着农具一起涌向县城,围堵县府请愿示威。不同于造反,是一种软对抗。
这是农民的方式,士绅们也会搞群体**件。
儒门制度,秀才生员可以穿靴子,普通百姓不许穿靴。很多穷秀才功名在身,但家境贫寒,靴子破旧,依旧要穿,所以被俗称为“破靴”。
一群秀才生员抱团聚众闹事,也叫破靴党。
这些人经常集体抗粮抗税,抱团拖欠赋税,对抗县衙催科,闹衙、写揭帖、聚众请愿、包揽词讼。
因为生员特权,见官不跪,不受普通刑责,官府要治罪,必须先革去功名,才能动刑,所以地方官往往投鼠忌器。
常常是一百多名秀才生员到文庙哭庙,写揭帖控诉县官,上千百姓围观跟随,声势浩大。
这属于内部矛盾,不在于武力,还是在于人心。
各种**不能一概而论,有些是普通民众自发而为,有一定的正义性,也有些是受到煽动,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两者的处理方式也不完全一样。
所以林绍信一上来就问,有没有人在煽动。
如果地方长官想要**,也通常会扣上一顶煽动的帽子。
比如有倭寇在背后煽动。
这次群体**件发生的时间未免太过巧合,刚好就是联合调查小组到来之际,摆明了要告状,必然有人串联。
这个事情的对错,很难说得清,就看在什么立场上去看待这件事了。
站在道府的立场上,自然认为这种行为是错的,是添乱。
站在受害人的立场,则是对道府彻底失望,觉得蛇鼠一窝,寄希望于更高一级的金阙来拨乱反正,主持公道。
所以很多时候就只能和稀泥,如同民间的一句俗语:嫩豆腐掉进灰里,吹又吹不得,拍又拍不得。
处置稍稍过当,后患无穷。
李青霄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情,多少有点赶鸭子上架,他在前往港口的路上不由在想,他到底该用怎样的态度和办法解决这件事呢?
在此之前,还要先定性,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已经开始借题发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