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惜娇定了定神。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要将整个院子的凉意都吸入肺腑,好压住心头那股翻涌的急切。
“郡公爷,陛下和太后,已经到城门口了,百官也都在,说是,要亲自送郡公爷一程。”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子里静了一瞬。
楚奕侧过脸,看向身旁的林昭雪。
她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眼底便漾开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是一种笃定的沉静。
“夫君,我们快走吧,别让陛下跟太后久等。”
从淮阴郡公府到城门口这一路,比平日安静了许多。
城门口的景象,比楚奕预想的浩大得多。
城门洞开着,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被推到了墙根处,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城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最前方,是那辆明黄色的车驾。
车驾很宽敞,四面敞开着,只以轻纱为幔,此刻纱幔被金钩挂起,露出里面站着的人。
女帝站在车前,身边站着安太后。
太后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凤纹宫装。
那紫色很深,近乎于墨紫,衣料是厚重的锦缎,袖口与裙摆用金线绣着展翅的凤凰,每一片羽毛都纤毫毕现。
这身装扮比平日少了几分柔婉,多了几分庄重。
太后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从长街尽头策马而来的楚奕身上。
她的眼睛在日光里微微地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
楚奕勒住马。
他收紧缰绳的动作很稳,黑马前蹄微微扬起,随即稳稳停住。
林昭雪也随他下马。
她翻身时动作轻盈得像一只鸟,落地无声。
两人并肩上前。
走到距离车驾几步远的地方,楚奕停下脚步。
“臣楚奕,参见陛下,参见太后。”
女帝看着他。
“奉孝此去洛阳,身负重任。”
“朕今日带百官来送你,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楚奕是朕信重的人。”
“此去若遇阻力,不必手软。”
“洛阳那边,朕会为你压阵。”
楚奕抬起头。
他的声音响起,依旧沉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女帝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那点头的动作很重,像是将千言万语都压在了这一个动作里。她
安太后侧过头。
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楚奕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里面似乎有许多话想说。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要开口,却又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一切注意安全!”
她身后的百官齐齐躬身。
杨玄站在文武百官的前列。
他穿着一身紫色官袍,胸前绣着仙鹤,银白的胡须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看着这一幕,目光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
那感慨很深,深得像一口古井,里面沉淀着太多过往的岁月。
这样的阵仗,这样的排场。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朝中见过无数风浪。
新帝登基时的万国来朝,平定叛乱时的凯旋仪式,祭天大典时的肃穆庄严。却也很少见到陛下亲自出城相送臣子的。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杨玄眯起眼睛,皱纹在眼角堆叠起来。
是十年前送张老将军出征?还是十五年前送李相国赴边?
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那些场面虽然隆重,却都不及今日这般郑重,不及今日这般……意味深长。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陈炳。
陈炳今的面色看似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是官场上惯常的表情,得体,礼貌,无懈可击。
可若仔细看他的眼睛。
那目光落在楚奕身上,瞳仁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更远一些的地方,韩仕林站在文官队伍的尾端。
他官阶不高,只能站在后排,身前是层层叠叠的人影,将他遮去了大半。
可那低垂的眼睑之下,目光却冷得像冬日的冰棱。
楚奕。
他想,白水湾的水,这个时节应该已经很凉了。
船队走到那一带的时候,应该正是夜最深的时候。
子时?还是丑时?
楚奕,也该死了。
很快。
女帝的车驾动了。
明黄色的车驾缓缓前行,纱幔在风中轻轻摇曳,逐渐远去。
百官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开。
城门口的空地重新变得宽阔起来。
方才还黑压压站满人的地方,此刻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侍卫,以及满地深深浅浅的脚印。
那是百官站立时留下的,密密麻麻,交错重叠,像一幅抽象的画。
阳光完全升起来了。
楚奕站在马车旁。
他没有立刻上马,只是那样站着,看着那明黄色的车驾渐行渐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又转过头,看向那些正在各自离去的官员们——他们或乘车,或骑马,或步行,像退潮时的海水,向着四面八方散开。
风大了起来。
吹起地上的沙尘,细小的沙粒在空中打着旋儿。也吹起了楚奕的披风,鸦青色的布料猎猎作响,像是随时会挣脱束缚,乘风飞去。
他终于转身上马。
动作依旧干净利落,翻身上鞍时衣摆扬起,又落下。
林昭雪也上了马。她今日格外沉默,从出发到现在,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两人并肩策马。
船是前日便停泊在码头上的。
不算大,却胜在结实,船舷新漆了桐油,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褐色。
楚奕踩着跳板登船时,船身轻轻晃了一下,带起一阵细碎的水声。
他站在甲板上,目光扫过四周——船工正在整理缆绳,汤鹤安抱着刀靠在桅杆边打哈欠,一切都井井有条。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甲板另一侧,顿住了。
白水仙推着轮椅,静静立在船舷边。
轮椅上的人正侧着脸,望着远处码头上逐渐散去的人群。
她今日穿了一件暗青色的劲装,发髻一丝不苟,面容被午后的光照得半明半暗,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像是笃定来人会先开口。
楚奕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便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杨玉嬛正沿着跳板走上来,一身月白色衣裙,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包袱,身后跟着一个侍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