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那道灰白的水柱慢慢落回去。
伊邪那美的残光,在浪头上一寸一寸地淡下去。
先是神光,再是死气,最后连那点残存的轮廓也散了,被海水一卷,干干净净。
连一点神辉都没剩下。
苏平拎着刀站在半空,看着这一幕,神色没什么波动。
伊邪那岐也看着。
亿万年了。
从高天原的第一缕神光亮起,他俩就在一起。造陆,他执矛,她铺死气;降世,他分神力,她镇黄泉。吵过,翻过脸,堵过黄泉比良坂的洞口,可亿万年来,天塌下来的时候,身边站的始终是对方。
现在,没了。
神识里那片曾经缠着她疯气的角落,空了。
空得他整具神躯都在发木。
最后一点理智,也烧没了。
"啊——!!"
一声嘶吼,震得方圆百里的雷云都散了形。
他要跟这个凡人拼命。
可他毕竟是被算计了一路的老神,烧红了眼,临动手前,还想找回最后一点场子。
他猛地转向苏平,抬手朝虚空狠狠一抓,厉声喝道。
"天沼矛,归位!"
喝完,他盯着苏平,嘴角的嘲讽压都压不住。
"不自量力的东西,也配觊觎先天神器?"
"神器的名讳,你都不配叫。"
"神器,是会认主的!"
认主。
他赌的就是这个。
矛跟了他亿万年,气机相融,血脉相连,只要他在人间一召,矛必然破空而回,到时候当着这个凡人的面,本命神器从他手里挣出来倒飞回来,反手一矛捅穿这个可笑的蝼蚁。
回应他的,只有海风。
风呜呜地从海面上刮过去,凉飕飕的。
伊邪那岐愣了一下。
再抓。
五指扣进虚空,神力顺着手臂疯狂涌出去,往四面八方搜。
什么都没有发现!
神器就好像人间蒸发似的,自此不复存在!
这怎么可能!
第三次。
他几乎是把整具分身的神力都压上了,召回的牵引一波接一波地砸出去,连个回音都没有。
一息,两息,十息。
海面上安安静静,除了涛声,什么都没有。
伊邪那岐僵在半空,抬着的手都忘了放下来。
亿万年的老神,头一回尝到了叫天不应的滋味。
震惊和疑惑同时在神光里炸开。
怎么会?
认主亿万年的本命神器,怎么会召不回来?!
"找什么呢?"
慢悠悠的声音从下头飘上来。
苏平把天沼矛从随身空间里拎出来,掂了掂,冲他晃了晃,又收了回去。
"是找这个吧?"
"别做梦了。"
"在我兜里的东西,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他掂着矛,笑得直不起腰。
"再说了,认主认主,你倒是先问问我认不认啊。"
伊邪那岐僵在半空,被这一句噎得神光都乱了。
他不懂。
他真不懂。那杆矛和他气机相连了亿万年,怎么到了这凡人手里,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连个响都不给?
他不知道的是,那杆矛刚才就安静静躺在苏平的随身空间里。
神力再强,也跨不过那方空间。那方五十万立方米的天地,是他自己的道场,一草一木都烙着他的印记,外来的气机一头撞上去,就像一头扎进了棉花海,连个泡都冒不起来。
线断了,风筝没了,他扯破喉咙也没用。
自己的随身空间,自己就是唯一的真神!
"召不回来了?"
苏平掂着矛,慢条斯理地往下补刀。
"没事,慢慢召。"
"反正你也快没了,不差这一会儿。"
"你!!"
伊邪那岐被彻底激怒了。
也不召了。
神光轰然炸开,整个人化作一道狂暴的流光,当头扑杀下来!
这一战,他是真打红了眼。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狠招尽出,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矛没了,他就徒手抓神力凝矛影;矛影碎了,他就抱上来贴身炸神光。落架的老神,生生打出了泼皮打架的架势。
苏平单刀赴会。
麒麟刀出鞘,金纹流转,一刀对一刀,硬碰硬。
长生蛊和蛇母一左一右悬在外围,谁都没上手,就掠着阵,把退路堵得死死的,看都不用看。
主人打一个掉档的重伤神,还用帮?
刀光矛影撞了一轮又一轮。
轰!轰!轰!
金光和残青的光在海面上炸开一团又一团,浪头掀出去几里远。
打不过。
真打不过。
苏平的重瞳把他的招路看得明明白白,出刀永远快他半拍,永远砍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当上。伊邪那岐一招比一招弱,神光一团比一团暗,被苏平从头压到尾,压得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一下。
第一轮,他凝出的神力矛影被一刀两断,反震得他倒退三里。
第二轮,他贴身炸神光,炸是炸出去了,苏平连躲都没躲,硬吃下来,衣摆晃都没晃一下,反手一刀削掉他半边肩。
第三轮,他连脸面都不要了,揪着自己的本源之力往掌心塞,塞一点漏一点,捏出来的矛影虚虚晃晃,苏平看都懒得看,一刀拍散,顺手在他身上开了第三道口子。
亿万年高高在上的创世神,此刻被一个凡人压在半空里,一刀一刀地放血,连还手的余裕都没有。
长生蛊在外围急得抓耳挠腮。
"主人!让我上!他神力快漏光了,再不吃就馊了!"
"排着。"苏平头也不回,一刀把伊邪那岐的神影劈散,"讲个先来后到。"
伊邪那岐踉跄着退出百丈,胸口的神光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
他忽然不打了。
苏平的刀停在半空,眯了眯眼。
伊邪那岐退开数里,悬在半空,不再扑上来。
然后,他周身的神光开始疯狂内敛,压缩,再压缩,整个躯体从外往里亮起来,亮得像一颗正在点燃的星。
苏平瞳孔一缩。
不好。
这架势他眼熟。
核弹炸他的时候,他体内的神光也是这么压缩过,把所有的力量攒成一团,一次性砸出去。
可那次是外来的核火,烧得他狼狈不堪。
这次,是他自己在烧。烧的是神体本身。
"凡人。"
伊邪那岐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很,狂傲依旧,被逼到绝路的似乎根本不是他。
"你根本不了解,神明的力量。"
他看着苏平,慢慢笑了。
"就算死——"
"本神,也要拉你垫背!"
话音落下。
他体内炸起一团刺目的白光。
神体,开始过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