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家中通讯便利,也方便全村父老乡亲联系外出务工的家人,我自掏腰包,拿出两千五百元积蓄,出资为二哥家安装了一部无绳电话,那种需要支起一根天线来接收信号的新式电话。
这是千年马伏山历史上的第一部私人电话,彻底打破了深山村落与世隔绝的通讯壁垒,成了全村唯一的对外通讯枢纽。
电话装好之后,极大便利了周边十里八乡的村民。彼时山村没有私人通讯设备,村民但凡需要联系在外务工的亲人、传递紧急消息,都会专程赶来二哥家打电话。为了方便偏远村组的村民知晓来电,二哥便用村里的高音喇叭广播通知,点名告知村民前来接听电话。
为了维持电话运营、补贴家用,二哥定下规矩:接听电话、喇叭通知,每次收取一元劳务费;外拨电话,按照通话时长正常计费。
这一部小小的电话,自此成了二哥家稳定的增收渠道。
彼时二哥家中三个孩子尚且年幼,读书求学、日常开支压力巨大。此前二哥靠着家中几亩薄田、农闲时节打米磨面、经营村口小商店、手工制作鞭炮售卖,勉强维持家用。收入微薄、开支繁重,常年入不敷出,供养三个孩子读书格外吃力。
而这部电话带来的稳定收入,极大缓解了家中经济压力,叠加原有小产业的收益,刚好能够足额支撑三个孩子的学费、生活费,让孩子们得以安心读书、顺利求学,不必因家境贫寒耽误学业。
除此之外,为了让留守老家、贴身陪伴父母的老幺出行便利、生计顺遂,不用再受制于闭塞山路,我再次出资两千五百元,为老幺购置了一辆车况完好的二手摩托车。
在此之前,马伏山山路崎岖狭窄,村民上街赶集、运输货物、外出办事,全靠步行肩挑、背扛手提,极为艰难辛苦。这辆二手摩托车,成了老幺的代步与营生工具,日常可以载人赶集、运输货物、往返乡里,极大便利了日常出行与家庭劳作,也让留守老家的老幺多了一份灵活营生的门路。
父亲病重住院期间,医疗检查、住院救治、药物调理,前后花费医药费一千余元。加上安装电话、购置摩托车的五千元支出,为父亲求医问药的各类开支,短短数月之间,我前后累计出资整整六千元。
在千禧年初期,月薪微薄、基层薪资低下的年代,六千元是一笔巨款。
为了救治父亲、帮扶家人、成全孝心,我耗尽了自己多年外出务工、基层工作积攒的所有积蓄,囊中积蓄一扫而空。不仅如此,家中各项开支、治病花销巨大,微薄薪资早已无力支撑,无奈之下,我只能四处拆借,背负外债,只为全力救治父亲、守护家人。
我倾尽半生积蓄、背负一身债务,拼尽全力、倾尽所有,想要留住一生辛劳的父亲,想要留住家中顶梁柱,想要守住圆满团圆的家。
可天道无常、天命难违,人间至孝,终究难敌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
所有的奔波、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倾尽所有,终究还是落得人财两空的结局。
漫长的冬日煎熬、无尽的求医奔波、倾尽所有的付出,最终没能留住父亲的性命。
那个操劳一生、宽厚善良、撑起整个家的老人,最终还是熬过了寒冬,没能熬过命运的安排,永远离开了我们,离开了他守护一生的马伏山,离开了他牵挂半生的儿女家人。
千禧年的残岁冬霜,落满马伏山的青山故土,也落满了我满心的悲凉与遗憾。
职场人事更迭,是时代前行的寻常变迁;可至亲骨肉离别,是一生无法弥补的永恒缺憾。
草堂乡的工作焕然一新、步入新途,可我的半生归途、至亲港湾,却永远定格在了这个寒冷的冬天。
山河依旧,故土仍在,烟火如常,只是从此世间,再无护我长大的老父,余生岁岁年年,只剩无尽思念,萦绕马伏山的千山万水之间。春尽归山
年关翻过,时序轮替,山野人间又是一番新的轮回。
于我而言,基层计生工作早已褪去初入职场的生涩莽撞。早年下乡走访、台账登记、政策宣讲、矛盾调解时的忐忑生疏,如同青涩挂枝的青苹果,带着生硬的酸涩,早已被数年四季往复的烟火实务磨洗殆尽。春查随访、夏季摸排、秋季统计、冬季复核,一年四季的计生工作环环相扣、周而复始,是刻进骨血的固定节律。日复一日走村入户,熟悉了各村各户的情况,摸清了群众的脾性,吃透了所有政策细则,琐碎繁杂的工作已然轻车熟路,不用再忐忑摸索,只需沉下心,踏实走完每一个流程,守好一方乡土的民生琐事。
新旧年交替的春节前后,是全年工作最琐碎、牵挂也最沉重的时节。一边是乡镇计生年末收尾、新春摸排的紧要工作,返乡人员集中,流动人口信息核对、新婚生育登记、政策入户宣传工作堆积,半点耽搁不得;另一边是卧病已久的老父,缠绵病榻经年,身体日渐衰败,时日无多,需要寸心陪伴、日夜照料。
两头都是不能割舍的责任。那数十日里,我便常年奔波在芊草堂、清流两个乡镇之间。白日里扎根田间地头、农户院落,核对台账、走访群众、处理日常工作,处理完公务便马不停蹄折返马伏山家中,守在父亲床前端水喂饭、贴身照料。乡镇土路崎岖,冬风凛冽,寒雾裹着尘土,日日往返的路途,磨碎了年味的热闹,只剩公务的奔波与心底的牵挂,在寒冬里反复拉扯。
残冬褪去,寒意渐消,春风悄然漫过马伏山的沟壑田垄。山野褪去枯黄,溪边桃李次第抽芽含苞,待一场春雨便会尽数绽放。春日的马伏山褪去萧瑟,草木复苏,炊烟袅袅,本该是万物新生、暖意融融的时节,可我家中,却酝酿着一场无可挽回的别离。
农历二月十三,周日。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马伏山主峰上空,不见日光,山风裹着湿润的凉意,穿过房前的竹林,呜呜作响,整座山村静谧得有些沉闷压抑。没有春日该有的明媚暖阳,反倒透着一股沉沉的肃穆,仿佛天地早已预知,今日要有别离。
这一日,我携妻子朱玲、年幼的孩子一同留守马伏山老宅。开春之后公务稍缓,难得得一日清闲,只想好好陪伴家中老人亲人。老宅院坝的青石板石坝干净平整,春日午后微风和煦,没有农活劳作,也无公务叨扰,孩童们最是自在欢快。
堂屋之外的石坝里,孩子们肆意嬉闹奔跑。老幺的儿子俊儿,比我家孩子年长一岁半,两个孩童年岁相仿,性情相投,追着、闹着、笑着,清脆的童声穿透沉闷的阴天,给沉寂的老宅添了几分鲜活烟火气。
家中众人各有安顿。二哥、老幺惦记着春日节庆的习俗,也想着后续家事筹备,一早便结伴赶往清流场镇,采购鞭炮、香烛等一应物件。乡中习俗,红白喜事皆离不开鞭炮香烛,一来图个仪式周全,二来也是乡间人情礼数。家里余下幺妹、弟妹留守家中,各司其职,收拾家务、照看院落,一家人守着老宅,安稳平和。
唯有老父,静静安卧在堂屋的床榻之上。父亲卧病多年,常年体虚乏力,大多时日都是昏沉嗜睡,饮食寡淡,精神一日弱过一日。连日来,他胃口极差,常常半碗饭都难以下咽,每日只是少量流食苟延体力,全家人早已心焦不已,却又无力回天。
谁也未曾料到,今日午后,父亲竟难得有了起色。
临近正午,父亲忽然神志清明,浑浊的双眼有了些许光亮,虚弱地开口,让家人给他拿一盒酸奶。我们心中一喜,连忙依言照做。不仅如此,午饭时分,父亲竟主动多吃了小半碗饭菜,进食量远胜多日以来。看着老人难得好转的胃口,一家人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地,心底悄悄滋生出一丝微弱的期许。
久病之人忽然胃口大开、神志清明,乡间老人常说,或是回光返照,亦或是绝境逢生的奇迹。我们宁愿相信是后者,期盼久病的父亲能熬过寒冬,借着春日生机慢慢好转,慢慢康复。一家人围在床前,轻声说笑,心底藏着一丝不敢言说的奢望,默默期盼奇迹降临。
饭后,父亲靠在床头,气息依旧虚弱,却比往日安稳许多。他微微抬手,声音沙哑微弱,示意让屋内的两个孙辈孩童到床前来。
俊儿和我家孩子听话地跑到床边,两张稚嫩的小脸凑在老人跟前。父亲浑浊的目光落在孙辈身上,带着无尽的慈爱与不舍,轻轻吩咐两个孩子:“喊几声爷爷。”
孩童懵懂天真,不懂老人心底的眷恋与不舍,只乖乖听从吩咐,一声声清脆呼喊此起彼伏。
“爷爷!”
“爷爷!”
稚嫩的童声清亮软糯,一遍遍回荡在肃穆安静的堂屋里,温柔又纯粹。父亲静静听着,目光眷恋地看着两个孙儿,眼底似有泪光闪动。
不过片刻光景,方才尚且神志清明、尚能进食说话的父亲,状态骤然急转直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