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3月15号，星期一。
两会闭幕的余温还未散去，A股市场如期开盘，英大证券首席分析师李大霄的那句「升级牛「口号更是在各大财经论坛和网站刷屏。
经济结构转型和产业升级，这是一个具有广阔想像空间的宏大叙事，散户也在期待「升级牛」。
然而市场却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上证指数开盘小幅下跌0.09%，现报点位是3010.72
点，深证成指则是报出12154.53点，跌幅是0.12%，领跌板块是资源类权重股，如钢铁、
有色金属和煤炭等。
[暴跳小子]：不是吧，会议开完就砸盘？银行，银行在哪里？我们的护盘资金在哪里？
[小杰从天降]：结构转型和产业升级是宏大叙事，未来说不定我们会和美国一样收取全球产业溢价，今天谁砸盘，谁就可能是经济间谍！
[爱就是做错]：不要慌，不要慌，是假摔，一定是假摔洗筹！
[她的香水味]：擦！3000点保卫战又打响了啊，今年都打响多少次3000点保卫战了？？
3000点是A股的「牛熊分界线」，如果点位跌破3000点，就像是制造业PMI指数处於50%下方区间，代表着经济收缩。
能否守住3000点，这是A股长久不衰的话题。
就在一些散户以为A股是假摔时，上证指数却在9点30分开盘後，直接跌破了3000点。
2999点数字一出，市场恐慌情绪开始蔓延。
[江湖一小散]：大霄老师，升级牛在哪里？升级牛在哪里？
没有人回应他，李大霄此刻都有些愣神，目睹指数如飞流直下三千尺般下跌。
2986点。
2974点。
2963点。
谁也没想到开盘就杀到2960点区间，现在跌幅已经来到了1.52%，并且似乎还要往下跌。
就在这时，财研网的joker游资频道出现了一篇帖子，发帖人的ID名为—joker大神座下弟子。
[早盘市场下跌的核心是政策面不及预期，两会前，市场都在盼着能出点「大礼包」，比如减税、刺激消费、给股市更多支持之类的政策。
可两会开完，主要讲的是结构转型、产业升级、节能减排这些长期叙事，没有见效快的短期利好，所以造成早盘指数承压。
结合2月份的CPI数据，央行领导周川也说了，加息与否取决於今後物价走势，这就意味着，如果物价继续涨，央行就要采取加息或者提高存款准备金率措施。
另外，本周要发行8只新股，分别是山城水务、天龙集团、豫金刚石、海兰信、三川股份、章源钨业、鲁丰股份和科远股份，总募资金额为77.47亿华国市，并且这周还有24.7亿股限售股要解禁。
无短期利好催动上涨，IPO与解禁股带来的资金抽水效应，都会加剧A股指数的波动。
以上仅作学习交流，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请审慎投资！]
这篇解读帖子刚发布，浏览量便迅速突破500次，涌入进来的散户看完内容，无一例外都陷入了恍惚。
[叫我霸霸]：是——是你吗？joker大神！！
[粉红色的男孩]：能在joker大神的游资频道发解读帖子，而且还顶着这个ID，张扬大佬别装了，你哪怕化成灰我都知道是你！
[投资之神]：我和joker大神的想法一致，经济结构调整会带来短期阵痛，产业升级也需要时间验证，没有短期利好带动情绪，再加上IP0和解禁股带来的短期不确定性，A股回调几乎是必然结果！
[夜雨随风]：时隔两个多月，那个男人终於回归了，主力，我再也不怕你们了，哈哈哈！！
所有人都以为是张扬开马甲发帖，毕竟当初张扬的两个马甲把散户耍的团团转。
然而随着回帖人数快速飙升，这位「joker大神座下弟子」也在143楼紧急澄清自己的身份。
[joker大神座下弟子]：各位股友，各位同志，我不是joker大神，我只是位向他学习的普通人。
然而这份澄清过於软绵绵，游资频道的散户都一致认为，张扬又在玩马甲那套。
要知道曾经富春路和joker两个马甲可骗得散户团团转，要知道被曝光，谁能想到「恶庄富春路」和「joker大神」是同一个人？
「完了，被误会了。」曾令山看着数百条的回帖，目光看向廖国沛、林广昌和陈小群等人。
作为「张江团夥」里，主攻政策解读和投资的成员，他本意是想接过张扬的衣钵，在解读政策内容的同时，也完成一次自我教学。
结果现在，他的帐号被认定成了张扬新马甲。
冯伟强侧目看向曾令山的电脑屏幕，随後调侃道：「哈哈哈，都认为退学你是joker，那不如顺水推舟，顶着老大的名号去做分享咯。」
「不得不说，退学的政策解读水平是越来越好了，再过两年，那不得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一旁的林广昌笑道。
「的确。」廖国沛也微微颔首。
「反正joker大神还在忙整顿万科的事情，退学你就顶替一下，继续把joker大神名号发扬光天！」陈小群也连忙附和说道。
「那不行。」
曾令山摇了摇头，谦虚道：「我这次能解读这麽细，主要还是昨天老大给上课了，我再澄清几遍，不能坏了老大的圈内名声。」
「噗嗤。」
廖国沛忍不住笑出声，又说道：「joker在圈内的名声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不过随便你吧，哈哈。」
「嗯，我自爆一下ID。」
曾令山应答一声，随後截图自己的龙虎杯排名，以及参赛证券帐户资金截图上传帖子，并附言道：我是退学炒股，真不是joker大神！
回帖发出後，曾令山越描越黑，散户压根不按他的思路走。
[梦想变成猫]：joker大神你这家夥，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居然想用退学炒股的信息蒙混过关吗？
[从小不穿开裆裤]：狗日的富春路别装了，除了你，没有人能解读得这麽详细，如果你现在承认自己的身份，我就原谅你在山城啤酒坑了我4万块钱的事情。
[一梦知春]：兄弟和你心连心，你和兄弟玩心眼，joker大神我看错你了，以後别让我找到机会，不然必定把你按在墙角摩擦！
就在所有人都认定，「joker大神座下弟子」是张扬马甲之时，一位名叫「呆呆不呆」的散户回帖道：joker大神已经被强制退市，我觉得这就是退学炒股，大家都懂都懂！
随着这条回帖的出现，joker游资频道的风向瞬间变了。
原本说「joker大神座下弟子」是张扬的散户纷纷删除回复，然後又在帖子後面发送了个滑稽表情。
而远在沪财的投资学某宿舍内，一位发丝乌黑亮丽，身材极佳的女生忍不住感慨道：「不愧是张扬学长，为了保护我们韭菜的钱包，居然偷偷开马甲发帖，我哭死，世界上怎麽有这麽好的男人？！」
说完这句话，她又回帖道：这肯定不是joker大神，大家别猜了，给彼此留一些空间吧！！
多数网友和这位沪财投资学女生一样，都已经认定「joker大神座下弟子」就是张扬。
虽说他们不知道张扬为什麽要开新马甲，但既然张扬这样做了，那一定有这个男人的道理。
退一万步讲，哪怕「joker大神座下弟子」真不是张扬的马甲，以曾令山和张扬的关系，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这是张扬解读政策的传声筒。
而与此同时。
另一边。
深城万科中心。
随着30名普华永道注册会计师组成的审计组进驻万科总部和四大区域公司，整个公司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
这三天里，万科集团审计部的邮箱塞满了匿名举报信。
此时的董事长办公室内，熊羽丰向张扬汇报导：「张总，截至今天上午，已经有65名万科员工主动到审计组自首，上交赃款合计4679万，其中采购部占了39人，工程部20人，——
财务部6人，剩下的分布在各个部门。」
张扬目光落在报表上，65人，4679万，这还只是主动自首的部分，那些藏得更深、胆子更大的，可能还在观望，还在心存侥幸。
「王石那边怎麽样了？」张扬询问。
「他并没有什麽特别动作，不过郁亮、祝九胜和王文金他们动作有点频繁，昨天祝九胜约了采购部门的俞舟去酒店吃饭。」熊羽丰快速回应。
张扬：「这俞舟查乾净了吗？」
「他是销售部门转采购部门，已经主动交代吃回扣的事情，按照您发布的《自首公告》，我们保留了他的原岗位，且并未对他采取任何司法措施。」
「不过。」
熊羽丰话锋一转，又想到了什麽，开口道：「他岗位轨迹似乎不正常，从销售部门的小组长，突然空降到采购部门。」
张扬闻言，冷笑道：「那看来是只白手套，继续深挖。」
「好！」熊羽丰应答。
「对了。」张扬决定加大药量，淡淡开口：「通知下去，凡是检举他人收受回扣，不正当上位，且有完整证据的，奖励5000到100万元，具体金额视情况而定。」
「有奖举报一出，工作量又得暴增了。」熊羽丰嘴角带笑。
前面是自首从轻发落，主要面向已经犯错了的万科员工。
底子乾净的其他万科员工秉承着不得罪人的心态，基本不会参与进来，毕竟又没钱拿，干嘛去得罪擡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
当然了，如果能因此上位，那就情况不同了，可张扬已经表态，自首者，既往不咎。
既然既往不咎，那部门盼着上位的二三把手就没了检举动力，那些心存侥幸的大鱼就揪不出来。
现在改用金钱弥补，既不与之前的《自首公告》冲突，还可以尽可能让大鱼浮出水面。
「这段时间的确要忙一些，辛苦你们了。」张扬微笑说道。
「应该的，不过张总，我们大规模彻查万科员工底细，却对过往贪腐人员一概不予追责，我难免有所顾虑，这会不会变相纵容歪风，催生新一轮拿回扣、以权谋私的乱象？」
熊羽丰说出顾虑。
不查就使劲吃回扣，查到就尽数上交，还能保住原岗位，这不就是变相的纵容贪腐？
然而，这个问题张扬早有预料，不紧不慢讲述道：「我们执掌万科集团不到半个月，如果上来就把贪腐者尽数开除，那集团经营就会陷入停滞，这是我不愿意看见的。」
能吃回扣的都不是普通员工，基本都是各个部门的经理或者小领导，无法一次性拔除。
张扬之所以要摸清员工底细，是想要做到心中有数。
去还是留？
这取决於万科未来的发展。
如果连管理层底色都不知道，还谈何执掌万科？
「虽不愿看见集团停滞。」张扬话锋一转，淡笑道：「但该排的毒还是要排，特别是现在还心存侥幸的，慢慢替换掉吧。」
「明白了。」
熊羽丰恍然大悟。
不是张扬仁慈，而是这个男人想要秋後算帐。
集团洗牌注定是个漫长过程，短则一年，长则三五年，甚至更久，这道理和献血很相似，如果单次只抽取200cc，身体依靠脾脏储备血液就能轻松代偿，可要是一次性骤然抽走800cc，即便被抽的那个人是泰森，估计也得喊一句顶不住。
华国燕京。
万科华北区域总部。
总经理办公室。
晁闻铎脸色苍白，额头布满了汗珠，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普华永道审计组发来的邮件，要求他在星期三下午五点前，提交过去三年长阳半岛项目的所有采购合同和工程款支付凭证。
这一刻，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长阳半岛项目，那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的催命符。
三年前，他靠着给郁亮送了一套价值千万的别墅，才坐上了华北区总经理的位置。
上任之後，他利用手中的权力，将长阳半岛项目的所有建材采购和工程施工，都交给了自己小舅子开的公司。
三年时间，他从中捞取的好处超过了两个亿。
这些钱，一部分用来打点上下关系，一部分转移到了海外帐户，还有一部分被他挥霍一空，他本以为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张扬一上来就搞出这麽大的动静。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晁闻铎猛地一惊，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进！「他强作镇定地说道。
门开了，秘书韩采薇走了进来，脸色同样很难看：「晁总，总部审计组的人已经进驻公司，现在正在召集各部门的经理开会。
「6
「开会？我怎麽不知道？」
晁闻铎眉头紧锁。
「就是看你没到场，我才特意向你汇报。」韩采薇语气担忧道。
「知道了。「晁闻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摆了摆手道：「你先回去吧。
秘书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晁闻铎一个人。他瘫坐在椅子上，心中暗道：「完了，一切都完了，那些帐目根本经不起查，只要审计组的人稍微仔细一点，就能发现其中的猫腻。」
「不行！」
「不能坐以待毙！」
晁闻铎拿起放置在桌面的手机，给副总经理郁亮打去电话。
「嘟嘟嘟一」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什麽事？」
「郁总救我！「晁闻铎的声音带着哭腔，压低声音道：「张扬聘请的审计组已经查到长阳半岛项目了，我——我有点撑不住了！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後郁亮的声音冷冷地传来：「慌什麽？不就是几个帐目吗？你做的那麽乾净，他们能查出什麽？
」
「不乾净！一点都不乾净！「晁闻铎急得快要疯了，连忙解释道：「我小舅子的公司，三年时间从万科拿走了五个多亿，这里面有多少水分，您心里清楚！审计组的人都是普华永道的，他们不是傻子！
66
「那你想怎麽样？「郁亮语气变得冰冷。
「我要出国！「晁闻铎毫不犹豫，随後还不忘提醒道：「郁总您帮我安排一下签证，让我去加拿大或者澳大利亚，我手里还有一些关於您的东西，我保证，只要我安全了，这些东西永远都不会见光。
6
这句话一出，电话那头的郁亮眼神瞬间变得阴狠：「你在威胁我？」
「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怎麽敢威胁郁总您，只是如果————」
晁闻铎话还没说完，郁亮就打断了他道：「行了，我帮你安排，你现在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公司，不该说的别说，听清楚了吗？」
「清楚，非常清楚！」晁闻铎喜极而泣，连忙挂了电话。
两人挂断电话後，远在深城的郁亮猛然锤了下办公桌。
「操！」
他没想到晁闻铎会威胁他，要知道三年前，晁闻铎还是屁颠屁颠，跟在他屁股後面的狗。
半点不夸张地说，三年前郁亮让晁闻铎吃屎，後者都会去吃。
正因为晁闻铎一副忠心耿耿，人畜无害的样子，郁亮才动用人脉，外加亲自出面说服王石，才让对方出任了华北地区的万科总经理。
北方是万科布局的薄弱地区，也是集团掌控最弱的地方。
「北华远，南万科」这句话就已经说明了万科集团对北方布局的薄弱，但往往就是这种布局薄弱地区，能捞的「油水」才够足。
正因如此，郁亮才想着让「忠心耿耿」的晁闻铎替自己捞钱。
现在张扬接管万科集团，上来就是大刀阔斧的整顿，一旦晁闻铎暴露，郁亮自己也跑不掉。
「妈的，养了头白眼狼！」
郁亮紧握拳头。
他非常清楚，绝不能帮晁闻铎出国，一旦对方离开华国，手握证据的晁闻铎完全可以把自己当提款机。
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赌人性是最愚蠢的做法。
这就和裸聊套路一样，如果你裸聊被别人截图勒索，且乖乖交钱了，对方不会按约定删除照片或视频，而是会一点点把你钱包榨乾，甚至让你背上巨额贷款。
如果一开始就不予理会，或者和对方硬刚，别的先不说，至少钱包里的钱是保住了。
可要是直接给了，对方就能精准捕捉到你是软柿子，且害怕图片或视频流出，那人家肯定是要抓住发财机会，狠宰肥羊！
「晁闻铎是你逼我的，你潇洒这麽久，也该玩腻了。」郁亮喃喃自语，然後走出办公室。
他没有离开万科，而是直接来到了王石的办公室。
自从董事长办公室被张扬徵用，身为万科董事长的王石只能退而求其次，在总经理办公室办公。
「咚咚一」」
他敲响门框，开口道：「王董。」
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外面风景的王石听见是郁亮的声音，连忙转过身道：「你来干什麽？我不是说了，非必要事情别来找我，哪怕要找，最好是私人时间再找。」
万科集团的整顿行动轰轰烈烈，审计组重点排查王石和王石原高管团队的所有项目，为了避嫌，王石已经和郁亮、祝九胜等人明说了，这段时间不要来找他。
郁亮一步踏进办公室，又连忙关上办公室门，开口道：「大哥，这回只有你能救我了。」
一句大哥，让王石瞬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紧皱眉头，有些难以置信道：「你也伸手了？」
这个「也」字，说明王石原高管团队不止郁亮一人吃回扣。
「嗯——」
郁亮应答一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完整说出。
紧接着，他哀求道：「大哥，我是真知道错了，如果这次能平安落地，我一定改过自新！！」
王石看着郁亮，一言不发。
他没想到张扬所说是真的，他钦点的高管团队早就把万科集团当成自家的提款机。
对於郁亮、祝九胜等人的所作所为，王石并非一点都不知情，只是他知道的数额小，就并没有当回事，没想到————
「唉！」
王石重重叹息，摆了摆手道：「我帮不了你，回去吧。」
其实他很清楚，张扬之所以如此大动干戈，就是想逼迫他出面去整顿万科的建材供应链。
万科供应链的分散，是出自王石手笔，他是那个系铃人。
现在各地区供应商都对张扬表达不满，隐约有集体断供的趋势。
王石本想藉此机会，放大张扬和供应商之间的矛盾，让对方不得不放权一部分，从而使自己重新获得集团话语权，但没想到郁亮、祝九胜和王文金这些人一个比一个不乾净，让张扬抓住把柄。
「可是嫂子她————」
郁亮欲言又止。
王石的心理防线彻底被突破，阴沉着脸道：「她也有份？」
郁亮没有说话，低垂着头。
一秒。
五秒。
十秒。
办公室很静，针落可闻。
办公室又很吵，王石脑袋像是有无数个人在说话。
不知道过去多久，王石轻微踉跄，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坐下，摆了摆手道：「我会和张扬交涉，晁闻铎你处理乾净点，不要留隐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