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座位争夺战，在胤禛和胤禩各自坐定之后，暂时进入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状态。
胤禛坐在胤礽左侧，坐得稳稳当当，茶喝完了也不急着走，只是将空杯搁在案几上，也不看胤禔，也不看胤祉，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某处。
胤禩坐在胤礽右侧，姿态更是从容。
他面前那碟桂花糕还没动，茶倒是续了两回——每回都是自己斟的，不紧不慢，像是一点都不急着离开这个位置。
胤禔坐在胤禛外侧，肩膀微微侧着，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随时准备朝胤禛的方向压过去。
胤祉坐在胤禩外侧，脊背挺直，目光不时往胤禩那边扫一眼。
五个人挤在原本只容得下三人的席位上，肩膀挨着肩膀，膝盖抵着膝盖，谁也没有先让开的意思。
胤礽坐在正中间，看了看自己左侧的胤禛和右侧的胤禩，又看了看外侧的胤禔和胤祉。
他张了张嘴，那句“你们不挤吗”在舌尖转了一圈，看着四个人整齐端坐的姿态，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面前那碟茯苓酥往胤禩那边推了推，又将茶壶往胤禛手边挪了半寸。
*
几个小家伙站在外围，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能再挤进去。
胤禟端着凉透的茶站在胤禔身后，侧头看了看胤禛，又看了看胤禩，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大哥和三哥方才忙着赶咱们的时候，可没想到四哥八哥会趁虚而入吧？”
胤䄉坐在胤禟旁边：“九哥，你说大哥三哥现在是不是特后悔？”
“后悔？”
胤禟把凉茶放在旁边的案几上，声音压得又低又慢，“不，他们现在应该在想——怎么把四哥八哥也弄出去。”
胤禌站在胤祥旁边，踮着脚尖往那边张望，小脸上写满了困惑：“那四哥八哥为什么能坐进去呀？”
胤祹端着空茶杯，语气平得像在念书：“因为他们比咱们沉得住气。大哥三哥赶咱们的时候，他们没动。等大哥三哥的注意力都在咱们身上了，他们才动。”
胤禌眨了眨眼睛：“那……那咱们也能学呀？”
胤祹摇了摇头：“晚了。现在大哥三哥已经回过神来了，不会再给机会了。”
胤禌“哦”了一声，又看了看那挤得满满当当的席位：“那他们挤在一会儿不热吗？”
胤祹想了想：“……应该热吧。但他们不说。”
胤禌：“为什么不说？”
胤祹：“说了就要让位。让位就输了。”
胤禌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茶杯，又抬头看了看那一排挤得严丝合缝的背影，小小地叹了口气：“……大人的世界好复杂。”
胤祥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捧着手里的空碟子，目光落在那个被团团围住的月白色身影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了。
没有跟任何人说，也没有解释，就那么端着空碟子，安安静静地绕过人群，从偏侧的通道绕到了皇子席位的后方。
那里有一道不引人注意的缝隙——是胤禔和胤祉的椅子之间留出来的。
那道缝隙窄得很，方才胤禟和胤䄉试图钻进去时都被卡住了肩膀，可胤祥身形最瘦小，侧着身子刚好能蹭过去。
他端着空碟子，贴着胤禔的椅背、挨着胤祉的椅角，小心翼翼地侧身挤了过去，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地，蹭到了胤礽身后。
然后他蹲了下来。
蹲在胤礽的椅子后面，把空碟子搁在膝头，安安静静地靠在了胤礽的椅背上。
那个位置在所有人的视线死角——胤禔看不见，胤祉看不见，胤禛和胤禩也看不见。
只有胤礽能感觉到，身后的椅背上靠过来一个小小的、温热的重量。
胤礽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极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晃了一下便恢复平静。
胤禟站在外围，扫了一圈，目光在胤礽身后停了一下。
他看见一道极细的衣角从胤礽的椅背后垂下来，那颜色他认识，是十三的常服。
胤禟眯了眯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点破。
胤䄉蹲在他脚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那道衣角后，眼睛亮了一下，刚要开口，被胤禟一脚轻轻踩住了鞋面。
胤䄉抬头看他，胤禟微微摇头。
于是胤䄉也闭上了嘴，蹲在那里，像一只发现了秘密却不能说的小兽，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
殿内的宴席不知何时又换了一首曲子，变得更轻快了些。
几个蒙古王公已经喝得面红耳赤，有人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要“敬皇上三杯”，被旁边的侍从扶住，又摇摇晃晃地坐了回去。
席间有笑声，有酒香，有杯盏碰撞的细响，热闹得像一场真正的宴席该有的样子。
皇子们这一桌，仍在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胤禔和胤祉一左一右，把胤禛和胤禩夹在中间，四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交锋了数十个来回，谁也没有先让步。
胤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他的表情，可那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烛火，像一圈一圈慢慢扩大的涟漪。
他放下酒杯时，目光落在胤禛身上：“老四，你今晚倒是好兴致，坐这儿半天没动。”
胤禛端着茶：“大哥不也没动？”
“爷是陪你二哥。”
“巧了。我也是陪二哥。”
胤禔：“……”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再说话，可那股无声的角力，像两股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下互相冲撞，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暗涌。
胤祉这边也没闲着。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胤禩身上：“老八，你这茶喝了三盏了，不觉得胀？”
胤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茶杯：“还好。三哥要是觉得胀，不妨出去走走。”
“爷不胀。”
“那三哥是替我觉得胀？”胤禩抬眸，微微一笑，“不劳费心。我自己心里有数。”
胤祉：“……”
他盯着胤禩那张温文尔雅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那口酒在舌尖滚了一下，又咽下去，像把一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也一并咽了回去。
胤礽坐在正中间，左边是胤禛，右边是胤禩，左前方是胤禔，右前方是胤祉，身后还贴着一个小小的、温热的重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四周，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了：“大哥、三弟、四弟、八弟，你们——”
“嗯？”
“怎么了？”
四个人同时转头。
胤礽：“……没什么。你们继续。”
他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
殿外的夜风穿过廊下的灯笼，将光影吹得微微晃动。
胤禟端着凉茶站在外围，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这席……是没法坐了。”
胤䄉蹲在他脚边，仰起脸：“那咱们怎么办？”
胤禟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蹲着吧。”
胤䄉：“啊？”
“等他们自己打起来。”
胤禟把凉茶放在旁边的案几上，不紧不慢地蹲了下去，跟胤䄉并肩蹲在角落里，像两只等着看热闹的猫。
“反正，”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道被围得严严实实的月白色身影上，嘴角弯了弯，“二哥又不会跑。”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映在那几张年轻的面孔上，将那些微妙的表情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窗外，夜色正浓。
新雪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细碎的雪粒扑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
时间就在这暖融融的酒香与烛火间，一点一点地滑了过去。
殿内的宴席逐渐步入尾声，丝竹声渐渐低了下去，杯盏碰撞的细响也稀疏了许多。
几个蒙古王公已经有了醉意，靠在案几上低声说着什么，不时发出浑厚的笑声。
放眼望去，满殿的宾客都已微醺，没有人注意到皇子们那一桌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汹涌的微妙气氛。
事实上，在外人看来，那一桌的几位阿哥坐得整齐端正，谈笑自若，杯盏往来之间尽是手足情深的模样。
胤禔端着酒杯与胤祉碰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笑，举杯共饮，那笑容得体得可以画进《御赐兄弟图》。
胤禛低头为胤礽斟了一杯茶，动作从容不迫，姿态恭敬得像在御前伺候。
胤禩将面前那碟桂花糕往胤礽手边推了推，语气温和：“二哥，这个不腻，您尝尝。”
面上看，兄弟几个兄友弟恭，一派和睦景象。
可若有人此刻蹲在案几底下，便会看见另一番光景——
胤禔的左手正死死扣着胤禛的手腕。
两人各举一杯酒，面上皆是春风拂面般的得体微笑，可那笑容底下，胤禔的五指正像铁钳一样收紧，指腹压着胤禛的腕骨，力道精准，既不伤筋动骨，也绝不让对方挣脱。
胤禛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可他那条被扣住的手臂正暗暗发力，腕骨微转，试图从胤禔的钳制中滑脱。
两个人的手背都青筋隐现，指节泛白，面上却各自维持着如沐春风的姿态。
胤禔：“老四，这酒不错，多喝两杯。”
胤禛：“多谢大哥。大哥也喝。”
两人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碰撞的瞬间，胤禔的手腕往下一压，力道透过瓷壁传来，震得胤禛的杯沿微微晃动。
胤禛的拇指抵住杯壁，不动声色地顶回去。
两人隔着三寸的距离，借着酒杯相碰的一瞬间，无声地较量了一回。
酒杯分开时，两人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
另一边，胤祉和胤禩的较量更为隐蔽。
胤祉侧过身，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抵住了胤禩的肩胛骨，力道均匀而持续，像一堵缓缓移动的墙，试图把胤禩从胤礽右侧推开。
胤禩的肩膀微微下沉，用肩峰稳稳地接住了那股压力，身子纹丝不动，只是将手中的茶壶又往胤礽面前递了递：“二哥，茶还热着，我给您续上。”
他倒茶的动作从容而稳定，手腕没有丝毫晃动，仿佛身后根本没有人在推他。
胤祉面不改色，肩膀上的力道又加了一分。
胤禩握着茶壶的手依旧稳如磐石，热茶从壶嘴倾泻而出，在杯中打着旋儿，分毫不差地落在杯心。
胤祉的肩膀抵着胤禩的肩胛骨，力道不松反紧。
胤禩的脊背绷直了一瞬，随即又松弛下来，像一根被压弯却不肯折断的竹子。
两人面上依旧是兄友弟恭的温和模样，肩膀以下的较量却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胤禔和胤禛这边也是如此。
胤禔扣着胤禛的手腕，力道没有放松，反而又紧了几分。
胤禛的腕骨被他压得微微发白，可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只是低头端起酒杯，借着喝酒的动作，将手腕从胤禔的钳制中勉强挣开了一线缝隙。
胤禔立刻补上，五指并拢，重新扣住。
两人隔着一只酒杯，无声地角力。
胤禛的手腕被扣得几乎动弹不得，可他另一只手轻轻端起茶壶，给胤礽续了半盏茶。
胤禔看着他的动作，扣着手腕的力道又加了一分。
可谓是—
桌面上方，风平浪静。
桌面下方，硝烟弥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