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乌兰和巴特尔并排跪在御案前,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谁也看不见谁,可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紧绷的劲儿。
“穿月白色衣袍,外罩银灰色端罩,发间簪一支白玉簪……”
这几个描述落在殿中,满殿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往皇子们那一桌飘。
有人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忘了喝;
有人侧过头,与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胤禔坐在胤礽身侧,原本正端着酒杯慢慢喝着,听到“月白色衣袍”时,他放下酒杯,听到“银灰色端罩”时,他微微眯起眼,听到“白玉簪”时,他已经坐直了。
胤禔的目光像两把淬过火的刀,死死钉在乌兰和巴特尔跪着的背影上。
好好好,两个狗东西,一个两个都不长眼。
什么叫“远远看见一位公主”?
什么叫“一见之下倾心不已”?
什么叫“求皇上将那位公主许配给臣”?
面都没见过,话都没说过,连人叫什么名字、排行第几、生母是谁都一问三不知,就敢跪到御前求娶?
脸呢?
博尔济吉特氏的脸呢?土默特部列祖列宗的脸呢?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他们家保成什么身份?什么模样?
两个还没断奶的狗崽子,毛都没长齐,就敢跪在御前求皇阿玛赐婚——求娶?求娶你祖宗!
胤禔的拳头已经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咯吱作响。
玄色织金蟒袍的袖口被他攥得皱成一团,金线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盯着乌兰的后脑勺,什么月白色衣袍银灰色端罩白玉簪,说得倒是顺溜,连保成穿的什么戴的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行,记得清楚是吧?
记性这么好,回头爷让你记记什么叫“不该看的别看”。
胤禔深吸一口气,把那把火烧到嗓子眼的火往下压了压。
当着皇阿玛和满殿蒙古王公的面,不能发作,不能失态,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去。
忍。先忍。忍到散宴,散宴之后再说。
乌兰没有停。他跪在那里,声音朗朗,越说越顺溜,越说越动情:“臣不知那位公主的封号,只知她容貌清雅,气度出尘。
臣一见之下,倾心不已,魂牵梦萦,夜不能寐。
若蒙皇上恩准,臣愿以土默特部世代忠诚为聘,求娶这位公主。”
胤禔那股刚压下去的火又蹿上来,比方才更旺,烧得他指节发白,攥着酒杯的手腕都在微微发颤。
忍——忍个屁。再忍下去,这狗崽子是不是该当场吟诗作赋表忠心了?
还魂牵梦萦,夜不能寐,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你魂牵谁?梦萦谁?你他妈夜不能寐是因为吃多了撑的。
胤禔越想越气,袖子已经撸到了小臂上,玄色蟒袍的袖口被他卷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的右脚已经挪动了半寸,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被惹毛的猛兽准备扑出去。
就在这时,胤礽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那只手不重,带着一点微凉的体温,像一片被夜露浸透的花瓣落下来,不轻不重地压在他的手背上。
像是在对一只被惹毛的猛兽说“好了好了,别动”。
胤礽的手很软,指节纤细,掌心带着淡淡的暖意,像春日初融的溪水,不凉不烫,刚好能浇灭他心口那团火。
那触感顺着胤禔的手背一路蔓延到小臂,又从小臂渗到心口,像有人往他胸膛里塞了一块温热的绢帛,把那把正烧得旺的火裹住了,闷住了,渐渐熄灭。
胤禔的动作顿住了,转过头去。
胤礽坐在他身侧,正望着他。
月白色的衣袍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眉眼间带着无奈的笑意,像看见一只炸了毛的狮子冲过来,伸手在他鬃毛上拍了拍,说:别担心,没事。
胤礽没有松手。
他的手就那样覆在胤禔的手背上,像一片刚落下来的雪,薄薄的,凉凉的,却不刺骨。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大哥,别担心。”
胤禔的手没有动,就这样被弟弟按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按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望着弟弟:“他们说的那是……他们连人都不认识就敢说那些话。
什么叫‘一见之下倾心不已’?见一面就倾心,那见了第二面是不是该三心二意了?”
胤礽的手指顿了一下,眼睫微微抬起,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睛里难得浮起一丝愣怔,像一池静水被忽然投进一颗石子,涟漪从中心一圈一圈地荡开,波及了整个湖面,半晌没有平复。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胤禔脸上,清隽的眉宇间带着一丝茫然:“啊?”
胤礽望着胤禔,那双眼睛里的火苗已经快烧到眉毛了,攥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
胤禔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侧过头,凑近胤礽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保成,你听大哥说。这俩小王八蛋——第一,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跪到御前求娶。这叫什么?这叫轻浮。
第二,他们说的是‘公主’,可你不是。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连看都没看清楚。
看都没看清楚,就敢说‘倾心不已魂牵梦萦’。这叫什么?这叫自作多情。
第三——他们一个是土默特部的,一个是科尔沁部的,两个部落隔了几百里地,却同时对‘同一个人’倾心。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心思不正,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求一个。
这种见异思迁见风使舵见色起意之徒,谁家姑娘嫁过去谁倒霉。”
胤礽听着,起初还想插话,听到最后那句“见异思迁见风使舵见色起意之徒”,实在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大哥,你这词儿一套一套的,练过的?”
胤禔理直气壮:“练什么练,现编的,意不平则言不顺。”
胤礽没有接话,只是望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像在看一只炸了毛的狮子在笼子里来回踱步,鬃毛竖得老高,喉咙里滚着低吼。
他没有急着替乌兰和巴特尔辩解,也没有说“大哥你冷静点”,只是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在哄一头被惹急了的猛兽:“大哥,人家头一回来京城,不认识宫里的人,也正常。”
胤禔摆了摆手,话到嘴边“正常个屁”已经滚到了舌尖,可对上胤礽那双温温柔柔的眼睛,那两个字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换了口气:“正常?哪正常了。头一回来京城不认识人,那就该老老实实坐着,多看多听少开口。
他们倒好,连人家是谁都没弄清楚,就敢跪到御前求娶。
这叫什么?这叫色胆包天,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死活。
头一回来就敢这样,要是多来几趟,是不是连皇阿玛的龙椅都……”
胤礽轻轻按住他的手,截住了后半句。
“大哥。”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在胤禔耳边。
胤禔的嘴张了张,那句已经滚到舌尖的“敢坐上去试试”在嘴边打了个转,他看了弟弟一眼,那些字终究没有吐出来。
毕竟,这话要是出了口,传到御史台那边,明早的弹章能摞成一座小山。
“……反正这事不对劲。”他咽了回去,换了这句。
胤礽见他收了话头,便顺势把手收回来:“大哥,咱们总不能当着皇阿玛的面,把人家扔出去吧?”
胤禔的目光还钉在乌兰和巴特尔身上,下巴微抬,声音沉了两分:“放心。哥不会当着皇阿玛的面扔他们。”
胤礽听出他话里那个“当面”二字,心里咯噔一下,正要开口,胤禔已经接了下半句:“等宴散了,哥在宫门口堵他们。”
胤礽:“……”
他望着胤禔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一时竟不知道是该先拦他,还是该先叹一口气。
胤礽轻轻拍了拍胤禔的手背:“大哥,那是土默特部和科尔沁部的世子。你把人家堵在宫门口打一顿,明天理藩院的折子就能堆满皇阿玛的御案。”
胤禔收回目光,侧过头望着弟弟,那双眼睛里火苗没熄,但声音确实比方才沉了几分:“哥有分寸。不打脸,看不出来。”
胤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他看着胤禔那张写满了“我已经很克制了”的脸,到底没把那句“那跟打脸有什么区别”说出口。
他低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抬起头时,目光往御案前扫了一眼——乌兰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还在说着什么;
巴特尔跪在乌兰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那股较劲的劲儿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胤禔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只这一眼,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火又蹭蹭往上蹿:“保成,你听听那个乌兰方才说的什么——‘臣愿以土默特部世代忠诚为聘’。
土默特部世代忠诚,那是你祖上几代人用命换来的,不是拿来当聘礼使的。他把祖宗的脸面当什么了?
跟人议亲,提的是聘礼,是诚意,是把人家姑娘娶回家好好待着的心意。
他倒好,一开口就是‘世代忠诚’,这哪里是求亲?这分明是谈买卖。”
胤禔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你再看那个巴特尔,跪得倒是端正,说的话也比他那个强些,可也就强了那么一丁点儿。
‘博尔济吉特氏百年信誉为聘’,你说他一个十六岁的小崽子,辈分还没长齐呢,倒拿‘百年信誉’来压人。
皇阿玛要是点了头,那不是允了一桩婚事,是拿整个博尔济吉特氏的百年声誉来押注。
这要是成了还好,若是不成,皇阿玛的脸面往哪搁?朝廷的威仪往哪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