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丰九年,六月二十五。
兴庆府,奏殿。
这是党项政权磋议军国大事的主要官解。
不过,自从政变以来,也就沦为了国相的专属公堂。
却见正中主位,国相李清拾着文书,扶手正坐,作沉思状。
观其举手投足,从容自若,严肃持重,自有一股上位者的独特风范。
自其以下,左右立椅。
粗略一望,上上下下,一片空阔,仅有一人入座。
不出意外,赫然是大学士景询。
「怎麽了?」
李清注目着文书,头也不擡,颇为散漫的问道。
大学士景询,曾举荐於他,算是他的伯乐。
如今,两人更是政治同盟。
这一来,一向严肃的国相,面对大学士景询之时,自然是会随意不少。
景询见此,已是习以为常。
却见其一掏袖口,从中掏出一道文书,平静道:「江大相公,传来了文书。」
「嗒—
"
正中主位,文书轻丢,李清猛然擡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江大相公?」
「江大相公!」景询见此,也不意外。
上一次,借着大周世宗病故的机会,他们与中原朝廷有了联系。
西夏这一方,主要负责联络的核心人物,就是景询。
大周一方,主要负责联络的核心人物,却是有二:
其中一人,为威宁伯种谔。
这位,也是总领熙河大军的主将。
余下的一人,本质上并非是人,而是一衙署,也就是大周的枢密院。
也正是因此,就常规而言,他们是没法与江大相公直接联系的。
不过,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乃是江大相公主动联系过来的。
十之**,关乎重大!
文书传了上去。
李清一伸手,连忙拾过。
观其拆着文书的手,都在隐隐发抖,俨然毫无此前的从容姿态。
国相李清,也未必真就从容不迫,一切尽在掌握!
「大周那边,具体怎麽说?」李清一边拆着文书,一边问道。
「说了好几点。」
景询摇头道:「言语诉说,不及文字。」
「你还是自己看吧。」
「嗯。」
李清点了点头,一拉一抖,终是拆开了文书。
旋即,一脸的严肃与郑重,注目起来。
上上下下,一时沉寂,并未有声。
文书中的内容,并不繁杂。
拢共一算,主要就有三点:
其一,主要是陈说天下局势。
大相公江昭,以大格局、大气魄,从宏观角度,较为精简的分析了天下局势O
西夏弹丸之地,地小人少,政局混乱,颓败不堪,注定消亡。
或者说,从立国始,西夏就从来没好过。
不是作辽人的狗,就是作大周的狗。
反正,从始至终,党项政权都不配「上桌吃饭」,结局注定是一种悲剧。
辽国疆域广袤,地广人杂,也算是物产丰茂,以北打南,更是一种莫大的优势,其实有过争霸天下的机会。
不过,燕云十六州的割让,注定是一种重大战略失误。
经此一割,契丹政权国力大减,说是一刀砍半,也是半点不假。
女真人建立的大金国,处於初创阶段,尚未有**迹象,倒是颇有活力。
可惜,女真政权在辽东。
一旦涉及政权壮大,肯定绕不开辽国,这也注定是一大劣势。
此外,大理、吐蕃,或是内部混乱,或是从心龟缩。
反正,都有不小的缺陷。
唯余大周政权,变法成功,生机勃勃,一片欣欣向荣。
总之,就一句话—优势在我!
不难窥见,有关的大局分析,主要还是为了坚定李清、景询二人的投向之心。
这一点,就连李清本人,也可清楚洞悉。
但,让人不得不承认的是,江大相公说的也的确是很有道理。
天下政权,唯一有望慑服四海、威震天下的存在,就是已然实现了大一统的中原政权!
自然,投向中原,也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良禽择木而栖!
其二,主要是一些许诺。
文书中,江大相公矢口许诺一但凡可助大周灭了西夏,起步就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而且,但凡老老实实的,就不必担心政治清算一类的恶心事情。
这一点,李清与景询倒是相信的。
一方面,大周在诏安上颇有口碑。
以往百年国祚,大周境内起义不断,基本上都是以诏安为主。
其中,不乏有身死人灭的,但也不乏有善终的。
另一方面,江大相公的口碑,还是值得认可的。
千古一相、圣人之象!
这是大周世宗皇帝的给予的评价。
这一评价,不单是传遍了中原,其实也传到了其他政权的耳中。
也正是因此,江大相公是有「偶像包袱」的。
一旦答应的事情,断然就不会贸然毁约。
其三,主要是一些诚意试探。
江大相公传话,希望李清、景询二人,适当捣一捣乱。
类似於庸者上、能者下、庸将掌兵、火药发潮、粮仓着火、箭矢断裂、军心动摇等一系列不利於大战的事情,多多益善。
此外,李清、景询,以及一乾亲信的亲人、女眷、财产一类的东西,都可通过边军转移到大周境内。
无论功成与否,都保证一分不少,一点不差!
总之,大周来年就发兵,行军北伐!
「呼——
—」
半炷香左右,文书阅毕。
文书轻置,李清长呼一口气,向下望去。
「子问,你怎麽看。」
景询不假思索,一脸的平静:「良禽择木而栖,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一问题,他俨然是有过考量。
「再者,你我也没退路了。」景询补充道。
李清眼皮一跳,目光恍惚。
旋即,长叹一声:「是啊!没退路了。」
国相主政,爽是真的爽。
但,惨起来,也是真的惨。
昔年,李清掌权,本质上靠的就是一点——鸠占鹊巢。
彼时,李清算是小有权位,但也仅此而已。
其掌握军政大权,主要的转折点,其实就是上一任国相梁乙理被炮轰致死。
梁乙理死了,但兵符尚在。
李清借着兵符,率军入京。
恰逢彼时,新帝李秉常仅是十二岁,还略显稚嫩,颇为单纯。
新帝以为,李清是靖国难、清君侧,扶龙上位的忠臣。
为此,却是在梁太後被灭之时,主动为李清站台,证实其合法性以及正统性。
但殊不知,李清不是江昭!
天下之间,类似於江大相公一样「纯粹」的人,终究是少之又少。
事实证明,李清并非忠臣,而是另类的梁乙理。
区别就在於,梁乙理是外戚,而李清更像是曹操、司马昭。
当然,在这一过程中,也有不少人预见了李清的真面目。
为此,一些非核心的梁氏门生,为了不被新帝整治,也就投奔了过去。
如此,借着梁氏一门的门生故吏,方才让李清真正的站稳了跟脚。
然而,日复一日。
小皇帝长大了!
自然,新帝意识到了李清的危害,开始主动排斥。
这一来,李清的处境,也就跟当年的梁乙理相差不大。
甚至於,更糟糕!
梁乙理好歹还是外戚,本质上跟新帝有血脉关系。
李清可是纯纯的外来户。
而且,还曾是中原汉人。
此外,新帝也不一样了。
梁乙理面对的,乃是十一岁左右的新帝。
李清面对的,却是十五六岁的新帝。
昔年,有人慾匡扶十一岁的幼帝,使得梁乙理压力倍增,不得不入边作战,希望藉此掌兵。
李清的压力,自是更甚之。
就目前而言,西夏群臣,起码有三分之一左右都已经偏向了新帝。
此外,民间也有不小的关於「清君侧」的声音。
上上下下,对於国相李清,都是一片反对。
可以说,若非是李清占了先手,掌握了京城禁军,让一些人不得不投鼠忌器的话,恐怕—
封建时代,可是从来就不缺救驾扶龙的人!
「没退路了!」
一声长叹,李清徐徐起身,背负着手,注目远眺。
「既如此——
—」
「就将西夏,卖个好价钱吧!」
与此同时,大周。
恩科、新政!
一长一短,两道政令,自中书省中一一传出。
一时之间,上上下下,反应不一。
新添恩科,自然是一等一的好消息。
以惯例论之,恩科三年一次。
来年,恰好也有一次恩科。
也就是说,连着两年都能入京科考,求取功名。
两次录士,估摸着也得有六七百人就此中第。
这样的概率,不可谓不大。
但是吧,也有坏消息。
新政!
以往,江大相公布政,大都是可「互补」的政策。
一次布政,大都是一好一坏,也即打一巴掌,赏一颗枣。
这样的做法,无疑是更容易让人接受一些。
这一次不一样。
纯削弱!
土地改革,纯纯的利好底层佃户。
而受害者,本质上就是全体的地主阶级,从上往下,无一例外。
怪不得叫土地改革呢!
诚然,新政仅仅是初步在两浙试点。
但,以大相公的性子,推广恐怕也是迟早的事情。
一时之间,上上下下,争议不断。
江南路,抚州。
六月时节,麦穗摇曳,金黄一片。
无论是佃户,亦或是农户,都在为稻米丰收而忻悦。
只是,人与人的悲欢并不一样。
奉化县,陶宅。
正堂。
正中主位,暂未有人。
自主位以下,左右立椅,坐着三人。
凡此三人,一人名为陈启,一人名为卢岳,一人名为於风。
连着这三人,添上陶氏一门的陶容,也就是奉化县的四大主事人。
陶、陈、卢、於,也即奉化县四大县望。
当然,县望不比郡望。
为郡望者,族中大都得有高官入仕宦海,且几乎是必不可缺。
为县望者,却是没有这麽高的要求。
就实际而言,绝大多数县望都没有高官支撑,仅是曾经有过高官,并在本地紮根得足够深。
陶、陈、卢、於,四大县望之中,也仅有陶氏一门的主事人陶容为高官,乃是官居正七品的抚州判官,一方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当此之时,陈启、卢岳、於风三人,赫然是在等待陶氏一门的陶容。
恰逢此刻,主人陶容还未归来,堂中上下,却是一时无声。
不一会儿。
「哈哈!」
一声朗笑,打破了沉寂。
却见一人,大步迈进。
观其身子微胖,两鬓微白,眼中不时闪过一丝的精光,自有一股「官老爷」
的独特气度。
「几位老弟,恕我来迟了。」
陶容平和一笑,主动擡手一礼。
「陶兄。」
陈启、卢岳、於风三人,皆是连忙起身,擡手回礼。
一样都是县望。
但是,陶容是大官,这就是其独特的优势。
其余人,自然也就一点都不敢怠慢。
「陶兄,来得正好。」
陈启一伸手,引着陶容入座。
旋即,一脸急切的问道:「土改新政,不知上头是怎麽说的?」
方才,陶容赫然是打听消息去了。
奉化县,相距抚州主城,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大致也就十里左右。
陶容是官,人脉更广,打听起一些消息,自是更为方便。
「对啊。」
「不错。」
其余两人,也都连忙注目过去。
如今,变法新政尚在两浙路试点。
但,不出意外的话,肯定不久就会予以推广。
届时,江南路肯定也会受到波及。
涉及切身利益,由不得他们不急。
「陶某驾车入城,拉拢关系,问了抚州的大族和官衙主官,若是新政推行至江南路,该当如何?」
「两边,都给了说法。」
陶容笑容微敛,一脸的郑重,摇了摇头,沉声道:「抚州上头,态度含糊不定。」
「官衙上头,也是没有任何反应。」
「这——
」
仅此一语,三人皆是面色一滞。
对於县望来说,主要有两个「上头」。
抚州上头,指的是郡望大族。
地方大族,总是会不可避免的抱团在一起,有时会异常的团结。
而这种团体的主事人,自然也就理所当然的是郡望大族的主事人。
官衙上头,指的自然是官老爷的态度。
也即以安抚使、安抚副使、转运使、知州等人为主的一干官员。
为县望者,两者都得顾及。
特别是涉及拉关系,郡望大族的关系拉,官老爷的关系也得拉。
如今,对於新政的态度,陶容俨然是打听出了结果。
可惜,结果并不算好。
无论是郡望大族,亦或是官衙,都没有任何反对新政的意向!
「为何会这样啊?」
於风扶手正坐,紧皱眉头,略有不解道:「此次改革,对於地方大族来说,危害可不小。」
「官衙之中,也不乏有大族出身的人。」
「都是大地主,都是受害者,为何不反对新政啊?」
「唉!」
陶容摇了摇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对於此事,我倒是不太意外。」
「大族和官衙,都没有太大反应,无非不敢、不愿、不舍而已。」
此言一出,其余几人,皆是面色微沉。
不敢、不愿、不舍!
不敢、不愿,主要是针对郡望大族。
熙丰元年,针对两浙路的火烧钦差,着实是给人烧出了心理阴影。
那一年,大相公奉旨南下,持着尚方宝剑,领着几万大军,几乎是荡了一遍两浙水系。
就连两浙路,也被一拆为二,拆分为两浙东路、两浙西路。
波及之广,罪罚之狠,可谓骇人听闻。
表面上,一切似乎仅限於两浙路。
但,对於其他地方的威慑力,却也不见得就低。
时至今日,单是说起此事,陈启、卢岳、於风三人,都不由得心头为之一凉。
太狠了!
手段之狠,简直让人生不起半分抵抗之心。
他们是这样,郡望大族自然也是这样。
也因此,对於上头的政令,郡望大族自是不敢有半分反抗之意。
不就是割让一部分利益吗?
大相公颁了政令,那就割让呗!
否则,一旦得罪了大相公,真的让朝廷挥下了屠刀,那可就不是割让利益那麽简单了。
大相公能挥刀斩两浙,自然也能挥刀斩江南。
此外,从客观事实上讲,区区一点土地租金,对於地方大族来说,影响真的不大。
毕竟,地方大族根深蒂固,其影响力,根本就不是一点租金可动摇的。
此外,自从新政施行以来,大族也已然从各行各业捞了相当一笔钱。
如今,适当退让,自是并无不可。
不舍,主要是针对地方主官。
截至目前,有关的新政形式,都可谓是一片大好。
阻挠新政,十之**得丢官帽子。
为此,官衙的人肯定是不会阻挠新政的。
这也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只是————
「这—
」
「这是要逼死我们啊!」卢岳面色一沉,略有愤怒。
郡望大族有退路,可退让,不代表县望、豪强也能退让。
让利於佃户,本质上其实就是在让生态位。
一旦新政真的推行,县望、豪强的影响力,真的会大大下降的。
「唉!」
「走一步看一步吧。」
陈启摇着头,插话道:「新政试点,主要是两浙路。」
「就目前来说,与江南路还是无关。」
「说不定,试点会不通过呢?」
试点不通过?
其余几人,皆是面色复杂,为之一叹。
有了火烧钦差的惨痛教训,两浙的地方大族都可乖了。
就算是除了两浙以外的其他路都反对,两浙水系也是不会反对的。
甚至,一点阻力都不会有。
那批人啊,投得最快了!
陶容也是面色复杂。
在这种宏观性的政策面前,就算是县望大族,也一样跟蝼蚁一般,苍白无力O
「为今之计,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