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J的初春还带着几分凉意,一辆黄色计程车停在首都机场航站楼前。
车门打开,李哲第一个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航站楼的玻璃幕墙。
这年代的机场还没後来那麽气派,但放在九一年的BJ,已经算得上是高大上的地方了。
航站楼外观方方正正,深色玻璃反射着阳光,门口人来人往,拎着大包小包的人穿梭不停。白雨彤站在原地,精致的眉眼间满是好奇,悄悄打量着来往的人群和宽敞的大厅。
梁卫国从另一边下来,略一愣神,随後收回心神,走到车後拎出了行李箱。
跟梁卫国一同下来的,还有一名青年男子,中等个,身材壮实,行动利落。
他叫陶大勇,也是一名退伍老兵,退役後分到了万庄农场保卫组,现在被李哲调到了安保部,随同南下考察。
「呜呜·…」
空中一声呼啸声响起,一架飞机腾空而起,陶大勇擡头望天,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嘀咕道:「这麽大…「走吧,进去办手续。」李哲招呼了一声,率先走进了航站楼。
进了大厅,里头比外面看着还大。
水磨石地面擦得锂亮,头顶是白色吊顶和萤光灯管,墙上挂着民航的标志,还有个巨大的航班信息牌。李哲望着信息牌找到了航班号和对应的值机柜。
长条柜一字排开,不同的航空公司分区。工作人员坐在柜後面,穿着制服,表情说不上热情,但也算客气。
众人先递上纸质机票和身份证明,工作人员逐一核对信息。
办好了机票和托运,一行四人赶去了安检口。
这年头的安检没有後世的智能设备,全靠人工核验排查。
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那儿,表情严肃,跟谁欠他们钱似的。
李哲把登机牌和身份证递过去,安检员盖了个章,挥挥手让他过。
除了陶大勇的打火机被扣下,让他有些心疼外,其余的一切顺利。
过了安检,四个人往里走,找到了对应的候机厅。
这地方比外面安静多了,旅客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四人也找了位置坐下。
白雨彤有些紧张,又有些好奇的坐在李哲身旁,一双大眼睛忍不住大量周围。
登机口前坐着的旅客,个个穿得正式,男的西装革履,女的套装裙装,手里拎着公文包或者皮箱,一看就是社会精英人士。
等了没多久,广播响了。
「前往广州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到2号登机口检票。」
李哲站起来,四个人拿着登机牌排队。
检票员撕下登机牌的副联,让他们过去了。
上了飞机,空姐站在舱门口,面带微笑,一身深蓝色制服,头发盘起,微微颔首,「先生您好,欢迎登机。」
李哲点点头,带着白雨彤找到了座位,是靠着窗户的两个座位。
李哲将公文包放到头顶行李架,问道:「你要不要坐窗边?能看风景。」
白雨彤摇摇头:「不用,我……挨着过道吧。」
梁卫国和陶大勇的座位在後面,隔了三排。
後面旅客陆续登记,大多穿戴考究、谈吐得体,机舱内很快便座无虚席。
很快,空姐走过来,开始做安全提示。
「各位旅客,欢迎您乘坐中国民航航班,请您系好安全带,飞行期间请勿吸菸……」
空姐说完後,舱门关闭,飞机开始滑行、加速,发动机轰鸣声震耳欲聋。
李哲感觉到旁边的白雨彤身体绷紧了。
他侧头一看,这姑娘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死死抓着座椅扶手,指节都泛白了。
「紧张了?」李哲问。
白雨彤点点头,声音发颤:「嗯。」
「别怕,一会就好了。」李哲握住她的手,掌心触到一片细腻柔滑。
她没躲开,反而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紧紧抓住李哲的胳膊,半个身子都贴上来了。
几分钟後,飞机顺利突破对流层,穿过厚重云层,机身瞬间平稳下来。
李哲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有些刺眼,蓝天白云,景致分外动人。
「好了,平稳了,睁眼看看。」
白雨彤缓缓睁开眼,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抓着李哲胳膊的手也松开了,长舒了一口气。
「太吓人了。」她小声感慨,语气带着几分後怕,「刚刚总觉得飞机要掉下去了,心里慌得不行。」「多坐几次就习惯了。」李哲笑着安抚。
「李总,您之前坐过飞机吗?」白雨彤好奇地问。
「没有。」
「那您怎麽一点都不怕?」白雨彤眼里满是佩服,同样是第一次坐飞机,老板这麽冷静,还一直安慰自己,太厉害了。
其实,上辈子,李哲在出行淡季坐过几次,机票比火车还便宜,很划算,多少有些经验。
李哲没解释,转移话题:「对了,展销会那边安排得怎麽样了?」
白雨彤回过神来,说:「公司的几名调研员和销售员提前坐火车赶到广州了,今天去参加展销会。如果来得及,咱们下午也能去看看。」
「行。」
「还有,先去的同事已经帮咱们定好了华侨大厦的房间。」
白雨彤顿了顿,有点担忧地说:「住华侨大厦,费用是不是太高了?要不换便宜点的宾馆?」李哲摆摆手:「没关系,出差补贴不够的部分,我个人补上。」
李哲难得南下出差一趟,没必要刻意委屈自己。
两位保镖的差旅费肯定住不起华侨大厦,超出的部分,他自己补上。
白雨彤还想说什麽,李哲已经转头看窗外了。
飞机穿过云层,下面的景色一览无余。
城市变成了一块块小方格,青山像绿色的绒毯,河流像银色的丝带,蜿蜓前行。
「要不要换位置?外面景色很漂亮。」李哲问。
白雨彤小声说:「我有点不敢,太高了,会不会很害怕?」
「不会,看一眼,你要是害怕咱们再换回来。」
白雨彤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她站起身,李哲也站起来,两个人换位置。
两人贴身而过的瞬间,李哲隐隐能感觉到对方的温热和柔软。
白雨彤坐到窗边,还是紧张,不敢往外看。
李哲又握住她的手:「别怕,有我呢。景色真的很漂亮。」
白雨彤点点头,大着胆子往外看。
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云层在脚下翻涌,远处的城市像沙盘模型,青山河流清晰可见,阳光洒在云海上,金灿灿的一片。「李总,那边……那边是BJ吧?」白雨彤指着远处一片建筑群,有点兴奋。
「对。」
「还有那边,那是山吗?好高啊……
天啊,太好看了……」白雨彤趴在窗户上,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李哲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过了一会儿,空姐推着小车过来了,车上是铝箔盒装的飞机餐。
李哲瞥了一眼,有酱爆鸡丁、青椒肉丝、一份米饭,还有一小盒水果和一小包花生米。
空姐笑着问:「先生,您要什麽?」
两种口味,李哲各要了一份,他问道:「您好,我是四季青公司的负责人。首都机场的蔬菜现在就是我们公司供应的,我想问问,旅客对最近的蔬菜反馈怎麽样?」
空姐愣了一下,然後笑着应道:「反馈很好,都说蔬菜更新鲜了,品种也多了。
以前不少外国人投诉航空餐,现在这种情况基本没有了。」
李哲点点头,「谢谢。」
白雨彤在旁边笑:「老板,您还真是雨露均沾。这次出差明明是为了好滋味公司的事,您还惦记着四季「没办法,手心手背都是肉嘛。」李哲笑着说,「你想吃哪个?」
白雨彤挑了一盒酱爆鸡丁,打开盒盖,吃了起来。
李哲询问,「味道怎麽样?」
白雨彤抿了抿红唇,「萝卜和黄瓜都很新鲜,菜品的味道也不错。」
李哲也品尝青椒肉丝,感觉味道中规中矩。
两个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离开了BJ的原因,白雨彤说话时少了几分上下级的拘束,多了几分俏皮和亲切。李哲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飞机平稳地飞了一段时间後,开始降落。
又是一阵剧烈的颠簸。
白雨彤依旧有些紧张,下意识的抓住李哲胳膊。
等飞机平稳落地,她才不好意思地松开手。
「到了。」李哲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四人拿上行李,排队往外走。
一出舱门,明显感觉到广州和BJ的不同。
三月的广州,和乍暖还寒的BJ截然不同。空气温润潮湿,暖意十足。
几人纷纷脱下身上的厚外套,随手搭在行李箱上,瞬间清爽不少。
出了机场,四人搭乘计程车,直奔华侨大厦。
车上,四个人都看着窗外,感受着广州和BJ的不同。
街边楼宇、商铺招牌、来往行人的穿着打扮,都带着和北方截然不同的南国风情,新潮又鲜活。李哲笑着问司机:「师傅,广州都有哪些特色美食?哪些好的餐厅?」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口广普:「多啦!早茶、大排档、牛肉火锅、生滚靓粥,都好好味嘎!来广州不吃这些,等於白来一趟。」
师傅随口说了几样招牌美食。
李哲默默记在心里,打算等考察期间,挨个体验一遍。
很快,车停在华侨大厦门口,门前大理石地面,玻璃门擦得锂亮,门童穿着制服,帮忙开门。李哲办了入住,一共三间房,梁卫国和陶大勇住双人间,他和白雨彤各一间单间。
放下行李,四个人又到二楼餐厅吃饭。
李哲点了几道招牌菜,潮州冻花蟹、传统生炒骨、蒜蓉炒时蔬、烧鹅、清蒸东星斑、水瓜汤,还有水晶虾饺、叉烧包、干炒牛河。
菜品很快上桌,摆盘精致、香气浓郁,每一道都是北方少见的粤式风味。
「开吃吧,都别客气。」李哲擡手招呼众人。
陶大勇看着一桌子没见过的菜,有点拘束,不好意思动筷子。
李哲笑了:「大勇怎麽不吃?不合胃口?你要是不习惯广州菜,我再问问有没有咱们家乡的菜。」「不用不用。」陶大勇赶紧摆手,「李总,这些菜就很好了。」
「那你赶紧吃。」
李哲给他夹了一块烧鹅和排骨,笑着调侃:「多吃点,吃饱饭不想家。
别出来一趟饿瘦了,等你回去,家里人该怪我这个老板没让你吃饱。」
「诶,我吃。」这话亲切随和,瞬间打消了陶大勇的拘束。
作为一个农村人,他还是第一次吃到广府菜。
其实他今天有很多第一次,第一次坐计程车,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来广州,第一次入住大酒店。放在以前,这根本不敢想。现在居然在一天之内全实现了……
下午三点,文化公园。
公园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大横幅,「春季综合商品展销会」几个字在微风里轻轻晃荡。
里头人头攒动,喇叭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搅成一锅粥。
服装区挂满了当季新款成衣,款式新潮、花色多样。旁边还立着几个表情僵硬的塑料模特,吸引了不少看热闹的小孩。
食品区更是热闹,各类罐头、零食、乾货整齐陈列,琳琅满目。
会场东侧,好滋味罐头公司的招牌格外醒目。
两张长条桌拚在一起,上面铺了白桌布,堆着两排罐头。
左边是黄桃罐头,玻璃瓶里泡着金黄色的桃瓣,糖水清亮;右边是八宝粥罐头,铁皮罐上印着大红标签,看着就喜庆。
六个员工分成两组。
三个穿深色衣服的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小碟子和牙签,见人过来就递上去试吃,嘴里不停问「甜不甜」「口感怎麽样」。
另外三个穿着稍鲜亮点,拉着过往的经销商推销罐头。
最显眼的是个短发姑娘,大眼睛,身材高挑,皮肤有点黑,虽算不上很漂亮,但笑起来很有亲和力。她叫伍月霞,是好滋味公司销售部的,正拉着一个中年经销商,说得眉飞色舞。
那经销商四十出头,花衬衫紮进西裤里,金项链在领口若隐若现,头发抹了发胶,蚊子站上去都得打滑。
他手里夹着根烟,眯着眼听姑娘说话,不时的点头应上一句。
「老板,您尝尝我们的黄桃罐头,上过央视的GG,味道绝对没的说。」伍月霞麻利地拆开一罐,放进盘子里,贴心的递上牙签。
经销商把烟叼在嘴里,接过碟子,用牙签戳了一块塞进嘴。
他嚼了两下,眉头微微一动。
「怎麽样?」伍月霞盯着他。
「还行。」经销商把烟拿下来,「不过广州这边都吃荔枝菠萝罐头,你这个黄桃,没听说过啊。」「正因为没听说过,才有市场啊。」
伍月霞眼睛一亮,声音提高了半度:「您想啊,满大街都是荔枝菠萝,您再卖这个,那不是跟别人一样吗?
大家卖一样的货,拚什麽?
拚价格,拚谁让利多,到头来累死累活赚不了几个钱。」
经销商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但您要是卖黄桃罐头呢?」伍月霞掰着手指头,「独一份,别人没有,您定价多少就是多少,客户想进货只能找您。
这是什麽?这是垄断啊老板。」
经销商被逗乐了:「你这小姑娘,嘴皮子倒利索。」
「我说的是实话。」伍月霞笑着拿起一罐八宝粥,「老板,您再看看这个八宝粥罐头,开盖即食,早上来不及做饭,来一罐,出差路上饿,来一罐。
现在人忙,就图个方便。」
经销商接过罐头翻来覆去看了看:「这玩意儿能好吃?」
「您尝尝啊。」
伍月霞又打开一罐八宝粥,热情的递过去。
经销商拿着塑料小勺,「倒是挺方便。」
他尝了一口,咂咂嘴:「嗯,味道还行。」
「而且我跟您说个事。」伍月霞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广州这边有不少北方人打工,他们对黄桃罐头和八宝粥可熟悉了,从小吃到大。
您进一批货,北方人买,本地人尝鲜,这口碑不就传开了吗?市场越做越大。」
经销商踩灭了菸头,想了想:「行,那我先各订二十箱试试。」
「得嘞!」伍月霞麻利地掏出本子,「老板您留个联系方式,货发到哪儿,咱们回头细聊。」经销商报了地址和电话,又问了句:「你这姑娘叫什麽?」
「伍月霞,您叫我小伍就行。」
「小伍,你这嘴,适合干销售。」
「借您吉言。」伍月霞笑着送走经销商,一转头,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