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单，华威大厦。
这家商场开业还不到一年就停了业整顿，门口用蓝色铁皮围挡围得严严实实，路过的人都会好奇地往里张望几眼。
黑色丰田皇冠停在华威大厦门口。林小虎利落地下了车，绕到後门，拉开车门，请李哲下车。两人越过围挡，走向商场大门。
一股水泥和油漆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工地的嘈杂声从里面传出来，电钻声、敲打声、人声混在一起，一片嘈杂。
李哲刚走进大堂，就看见不少施工人员正在忙碌。有的在搬运建材，有的在焊接架子，有的在铺设线路。
不远处，陈永发和秦大伟正站在一起说着什麽。两人看见李哲，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李总！」两人同时开口。
李哲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敞亮的大门和规整的楼体，满意之色一闪而过，问道：「进度怎麽样？带我进去看看。」
「您里边请！」陈永发连忙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汇报起来，「目前整体进度过半，各组分区施工。一楼和负一层的储藏室，是我带着自己的班组全程施工的，所有用料、工序我都全程盯着。二楼是由一商局安排的国营施工队负责。按照您的吩咐，我全程兼任总监工，二楼每一处施工我都逐项验收，发现问题，立刻解决。」
一行人踩着乾净的水泥地面走进一楼大堂。
四千平米的空间确实不小，一楼尤其开阔通透，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尽头。
原本老式商场的隔断墙大部分都去掉，按照李哲设计的超市动线做了局部调整，规划出食品区、日用品区、生鲜区和结算区。
每一条通道的宽窄都经过精心计算，完全符合自选超市的购物习惯，不会因为购物和结帐造成拥挤。陈永发边走边讲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一楼硬装还有几天就能收尾了，墙面漆全部完工，地面做了防滑耐磨处理。
所有预留的货架卡槽、电源接口都按照图纸精准定位，误差不超过两毫米。」
他蹲下来，指着地面上一处接缝：「您看，这是预留的货架固定点，位置、深度都严格按照您给的尺寸做的。」
李哲蹲下看了看，点了点头。
陈永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生鲜区的防水、排水槽已经全部铺设完毕，後续直接对接设备进场就能用。
储藏室进度更快，防潮、防霉、通风系统全部装好了，货架基座也已经浇筑完成，完全能满足大批量囤货、分类仓储的需求。」
李哲缓步前行，目光仔细扫过每一个角落，墙面的边角、地面的拚接缝隙、线路的接口位置，他看得格外仔细。
走完一圈後，他问：「工期预估多久？整体造价有没有超预算？」
「一楼施工进度，保守估计还要一个月，之後预留半个月通风散味，如果一切正常，应该能够赶在年前开业。」陈永发报出一串精准数据，「这家商场底子好，不用大拆大建，省了不少钱。
目前已结了一部分工程款，剩余的尾款加上材料增补和人工杂费，全部施工完成不会超预算。每一笔开销我都记了帐，随时可以核对。」
说到这里，陈永发的语气微微凝重起来：「李总，有个情况我得跟您汇报一下。」
「说。」
「是关於国营施工队的问题。他们吃的是大锅饭，积极性跟不上。干活规整是规整，但速度慢，细节也糙，不爱抠边角。
我每天早晚各查一次，查出不少问题，比如吊顶缝隙不均匀、线路排布杂乱，都是些不该犯的低级错误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我当场就让他们返工整改了，全程盯着他们重做，不敢留一点隐患。但这样一来，二楼的装修进度就慢了不少。」
李哲听完，微微颔首。
九十年代的国营施工队，通病就在这儿一手艺有，规矩也有，就是缺乏责任心，干起活来敷衍了事，不如私人班组肯下功夫、肯抠细节。
当初他特意交代让陈永发全程监工，就是为了压住国营班组的这些毛病。
他擡步走向楼梯：「走，去二楼看看。」
林小虎跟在後面，一边走一边好奇地问：「一楼都这麽大了，二楼卖什麽？」
跟在李哲另一侧的秦大伟看了林小虎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但李哲没介绍，他也没敢多问。不过能跟在李哲身边的人，显然不是一般人，便客客气气地答道：「二楼後期规划做服饰、小家电和日用百货专区。面积足够宽敞，能和一楼的生鲜食品形成品类互补。」
踏上楼梯来到二楼，视野更加开阔。靠窗的位置光线极好，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地面上泛起一层暖色。
国营施工队的工人正分散在各处施工一有的在打磨墙面，有的在铺设吊顶，有的在布置线路。陈永发指着各处施工点，继续介绍：「二楼目前完成了三成硬装，墙面和吊顶的主体已经完工，就差细节收边和电路收尾了。
所有不合格的地方我都让他们整改完毕，後续收尾工作我会全程盯到底，保证一楼和二楼施工标准统一，不会出现两层做工参差不齐的情况。」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负一层储藏室我也做了分区，乾货、零食、生鲜冻品、百货货品全部分开，乾湿分离，互不串味。以後大批量进货、库存档点都方便。」
李哲站在二楼中央，环顾四周，叮嘱道：「工程质量是最重要的。但凡二楼有偷工减料、敷衍了事的地方，立刻返工，不要怕耽误时间。
也不用强求施工速度，哪怕慢一些，也要把活儿做好。」
他转过身，看着陈永发：「这家新店，要做成全北京示范性的样板超市，不急在一时。」
一商局和市外贸那边确实希望趁着今年办亚运会的劲头，让超市赶在年底开业，但李哲觉得有些仓促。而且二楼的国营施工单位是一商局找来的，现在没办法按时完工，头疼的也是一商局。
陈永发郑重应了一声：「放心李总，我记住了！」
李哲收回目光，继续在二楼走了一圈，不时停下来询问一些细节。
林小虎跟在後面，看着这气派的施工场面，心里那股火热的劲儿又涌了上来。
四千平米的大超市啊。
这要是开起来，得是多大的场面？
一行人巡视完二楼卖场，走到楼层最东侧。
秦大伟上前一步：「李总，二楼的装修情况您都看过了，前面就是办公区，咱们进去歇歇脚、喝杯茶，我正好把超市筹建的各项工作向您汇报一番。」
「好，那就进去坐坐。」李哲笑着应道。
陈永发清楚两人要商议超市的运营事宜，连忙摆手推辞：「李总，你们谈工作，我就不陪同了，我还得在外场盯着装修收尾的细节，防止施工出纰漏。」
李哲并未挽留，转而笑着叮嘱：「陈总，再过些日子蜀香居总店就要开业，你可一定要到场。这家店的装修全靠你费心操持，开业宴缺不了你这位大功臣。」
陈永发面露喜色，连连点头：「您放心，我肯定到场。」
超市办公区设在二楼东北角，总面积约莫百平米，划分出店长办公室、财务室、员工休息室与杂物间等功能区域，足以覆盖日常办公、帐目核对、员工轮休等所有需求。
这里本就是原国营商场配套用房，落成时间不长，硬装完好崭新，无需二次改造，直接就能投入使用。秦大伟推开店长办公室的门，屋内桌椅、文件柜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招呼两人落座，随即拿起搪瓷茶杯，麻利地为李哲和林小虎沏上热茶。
随後，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办公桌对面，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清单递上前：「李总，这是货架、柜和各类设备的采购清单，请您过目。」
李哲接过清单随手放在一旁：「清单稍後再看，先说说目前筹建的整体进度。」
「陈总这边的工程情况想必您已经了解，我就不再赘述了。」秦大伟正色汇报导，「这段时间，我主要忙着和供应商对接，先从货源说起。咱们定位京城综合性精品超市，货品分为进口与国产两大渠道。进口商品的品类清单我已经全部拟定，涵盖零食、日化、洋酒、副食等多个品类。
按照之前商定的方案，这批货物全权交由北京市外贸公司负责采购。
清单都整理完毕，只要您审核通过，我马上对接外贸专员，敲定首批货品的进货时间。」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国内货源方面，主流的国营大厂和老牌供货商，都是由一商局帮忙牵线引荐。
我已经和各家逐一洽谈，供货价、结算周期、退换货规则等细节全部谈妥。
能入驻咱们这家标杆超市，对供货商而言也是打响名气的好机会，因此对方给出的进货价不高，很有诚意。」
随後，他又拿出一份资料，递给李哲：「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厂家主动找上门，送来样品，希望能入驻超市。
我把所有自荐商家的资质、产品名录和报价统一归档，还提前做了一轮筛选，剔除了资质不全、品控堪忧的小作坊，留下的都是口碑和实力都过得去的商户。」
李哲接过那一叠厚厚的资料，随手翻阅几页。
纸面分类清晰，记录详实，看得出秦大伟做事格外用心。
他沉吟片刻说道：「资料我回头仔细审阅筛选。凡是资质合规、产品匹配超市定位的，你再跟进对接，敲定上架品类、陈列位置与供货合同。
记住宁缺毋滥，必须守住货品品质这道底线。」
「明白，我按您的要求来办。」秦大伟记下叮嘱，脸上露出几分难色，话锋一转，说起了眼下最大的难题，「货源对接问题不大，可人员招募和团队搭建这边，压力不小。
咱们老店仅有五百平米，这次新店规模扩大，又是全新的现代化运营模式，整套管理团队都要重新组建。
我只从老店抽调了五名熟手骨干过来撑场面，其余岗位全都空缺，人手严重不足，根本撑不起开业後的运营。
招聘规则、用人标准和薪资体系我不敢擅自定夺，想请您拿个主意。」
李哲看向他：「你自己有什麽想法，说说看。」
「此前一商局的领导和我聊过这件事。」秦大伟如实说道，「这华威大厦原本就是一商局下属的国营商场，改制整合之後，大批老营业员、基层干部都待岗在家。
他们从业多年，熟悉零售行业的规矩，上手就能干活。
一商局提议，优先返聘这批老员工，既能补上我们的人手缺口，也能帮着安置富余人员。
李总您怎麽看？」
李哲略一思索：「原商场内部情况我们不甚了解，但它开业仅半年便倒闭，这是不争的事实。纵使有决策、市场等客观因素影响，也足以说明原有管理和运营团队存在明显问题，直接沿用原班人马绝对行不通。
不过，我们也不会一刀切将所有人拒之门外，可以放开竞争性招聘，但前提是必须符合公司的用人标准国营单位里散漫拖遝、混日子熬资历的风气，绝不能带进新超市，有这类习气的人一律不用。另外，招聘也要把控年龄。老员工经验丰富，但思维早已固化，在旧体制里工作几十年，很难快速转变思路适配新模式。
年轻人思维活跃、学习能力强，更能跟上我们的经营策略与管理理念。」
李哲喝了口茶水，补充道：「依我看，导购等基层岗位，直接面向社会招聘年轻人，从零开始统一培训就好。
这类岗位技术门槛不高，没必要聘用原商场的老员工。
按照咱们365超市的制度、服务标准和运营流程从头培养，员工认同企业文化，也不会沾染旧习气，用起来更省心。
至於中层管理岗，可以酌情录用一些有管理经验的原商场员工，但底线不能松，敷衍怠工、不求上进的人，坚决不用。」
讲完基层与中层的用人思路，李哲又想到了之前的老店：「我会通知孙涛，陆续抽调一批老员工过来支援。
那边开业近一年，这批人手早已吃透咱们的运营模式与理念，都是信得过的骨干。
让孙涛再扩招新人补位，把成熟员工输送到这边来。只要能力达标、态度端正，一律优先提拔。就算有些人管理经验稍显不足也无妨，慢慢培养总能独当一面，远比外聘人员稳妥。」
「我记下了，会严格遵照您的安排执行。」秦大伟点头应下，又接着问道，「还有一个问题，新店体量大，高层岗位目前完全空缺。关於高层招聘，我们是从原有商场从业者里挑选，还是面向高校招应届生？」李哲微微沉吟：「刚毕业的大学生缺少实战经验，但可塑性强、思路新颖，若是遇到真正有潜力的人才，你直接引荐给我。
原商场的资深管理人员也可以纳入考察范围，有成熟运营经验也是优势。後续你筛出合适人选，咱们两人一同面试把关。」
「好的，我记住了。」
人员安排的事宜敲定後，二人又简单沟通了几项开业筹备细节。确认各项工作推进有序，李哲便准备离开。
秦大伟将两人送出华威大厦。
楼外，林小虎动作麻利地跑到黑色轿车旁，拉开後排车门。等李哲坐好，他才坐进驾驶室，启动车辆。林小虎握着方向盘问道：「李哥，咱们现在去哪？」
「回公司。」
「收到。」林小虎打亮转向灯。
车厢里安静下来，行驶片刻後，李哲忽然开口：「小虎，你觉得这家新超市怎麽样？」
林小虎目视前方，眼中满是艳羡：「太好了！面积大、地段好，位置又繁华，等正式开业，肯定能成为京城最红火的卖场，前景一片大好。」
李哲淡淡一笑：「那你愿意调到这边来工作吗？」
林小虎身子一顿，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後座，又迅速摆正视线，语气带着诧异：「李哥？您打算让我负责什麽？」
「你刚才也听到了。」李哲倚着座椅说道，「现在超市高层只有秦大伟一人，根本忙不过来。我想再安排一个人给他搭班子。
你过来之後，就是店里的二把手，具体分管哪些板块，你可以先考虑考虑，回头咱们一起商量。」这番话让林小虎心绪翻涌。
他如今在四季青公司掌管河北分销点，虽说职位不低，但终究只是中层，上面还有金百万、李卫东、赵铁柱，上升空间有限。
若是能入主新超市担任二把手，跻身核心管理层，无疑是难得的机会。
不过惊喜过後，可转念一想，他又不免犹豫。
一边是深耕已久、熟门熟路的老岗位，一边是充满机遇的新平，一时间难以抉择。
李哲看出了他的纠结，开口宽慰：「不用现在答覆我，回去好好考虑。
就算决定过来，也要先把河北分销点的工作交接妥当、安排周全，你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我明白，李哥。」林小虎应声作答，可内心早已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