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算不上煎熬。
李凤梧依旧如曾经那般极少言语。
以前他与陈小富同行绝大多数时间在发呆,现在……他绝大多数时间依旧在发呆。
哪怕车窗外寒风凛冽他也不喜欢关上那车帘。
他喜欢看着窗外。
陈小富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李凤梧应该是看了些什么,也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他什么都没入眼,但脑子里却想了些什么。
李凤梧时不时脸上会露出一抹笑来。
这在陈小富看来就是傻笑。
陈小富问过他笑什么,李凤梧说……有些事挺有趣。
至于什么事那么有趣他偏偏又闭口不提,说那是他的心里的秘密。
好吧,一个大老爷们也有保有自己秘密的权利。
陈小富索性不再去关注李凤梧,他多数时间在打坐练武。
这并非他主动如此勤奋,而是不知为何丹田中的那条龙这一路都不太安分。
那条龙似乎睡够了。
它总是会扬起那巨大的龙头四处张望。
就像嗅到了什么它喜欢的味道,就像在寻找那味道的来源。
它扬起那龙头还不够,它在丹田中腾飞了起来。
这家伙一腾飞,便会将丹田中的内力给搅翻了天。
陈小富不得不打坐,运行那大威天龙神功,将丹田中狂暴的内力引入经脉之中。
每每这个时候他便会入定。
他不知道的是,他入定之后,李凤梧就会收回视线就会关上车帘,就会目不转睛的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
这时候他的眼里是一片温柔。
有时候他会抿抿嘴唇,迟疑片刻,然后……他会俯过身去,将他那水润的嘴唇轻轻的在陈小富的嘴唇上点了一点。
就是点一点。
如蜻蜓点水一般一点即离。
似乎有些惊慌。
不过他的脸上那抹红晕里却写满了欢喜。
然后他便会舔一舔嘴唇,似乎觉得唇间有了别样的味道。
陈小富当然不知道。
若是知道,他恐怕会被吓一大跳。
就这样一路而行,足足十天时间过去,在这一天的傍晚时分,马车抵达了北固城。
北固城是大周北部边军守卫的军事重镇。
而今北部边军的大将军是曾经的开阳神将陈权,陈权过年之前就收到了兵部的任命文书,他已正式上任。
但他并不知道陈小富会跑到这里来。
北固城入城不需要路引文书,这是陈小富定的规矩,陈权即便有些怨言他也没有去改变。
只是在这寒冷的冬季商旅们尚未开始行商,从南而来的人在这样的季节里是极少的。
城里出去的人也几乎没有。
所以,这城门并没有开启。
此刻,他正站在这北固城的城墙上,他看见了停在城门前的那辆马车。
哑巴已下了车,他挥舞着双手冲着城墙上的守卫哇哇的叫着。
车厢里的陈小富戴好了面具,李凤梧也盘起了他的发戴上了那顶帷帽。
二人也下了马车,站在这冰天雪地中望着这北固城那并不太巍峨的城墙。
城墙上的守卫得陈权之命跑了下来,片刻,这道城门开启。
陈小富与李凤梧并没有再上马车,二人就这样并肩向那道城门走去。
陈小富身着青色长袍,李凤梧身着鲜红长裙。
就在要入那城门的时候,李凤梧忽的伸手,他牵住了陈小富的手!
陈小富一哆嗦将手缩了回来,李凤梧面色镇定,他低声说了一句:
“我是你的妻!”
陈小富:“……需要表现出很恩爱的样子么?”
李凤梧微微颔首:“需要!”
陈小富伸手,二人的手牵在了一起。
这一刻,陈小富才发现李凤梧的手并不大,还很柔……
他又看了李凤梧一眼,幔纱下的那张脸并不能看的清楚,但李凤梧似乎依旧淡定自若。
哑巴驾着马车跟在二人的身后缓缓而行。
他也好奇的看着前面那两个牵手的人,心里终究微微一叹——
若非之情,定会将二人视为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惜了,他们这辈子只能是兄弟。
这北固城虽说是座军事重镇,但同时它也是座称得上繁华的边关大镇。
一来这北固城有大将军府,距离大将军府不远便是偌大一片营房。
这里常年有数万的兵卒。
兵卒们除了每日操练之外还是有闲暇时间的,那便会消费。
二来,这地方也是大周与魏国往来的重要驿镇。
暗地里两国商人在此地有着许多众人皆知却不能摆上台面的交易,只要两国没有战事发生,这里的商客一年有三季都很多!
所以北固城里有茶楼酒肆,也有青楼客栈。
当然更多的还是这样临街的小食铺子。
唯一就是这样的冬季里,商旅们因大雪封路停止了经商,于是街巷两旁许多的铺子就没有开门,便显得有些萧索。
今日无雪。
夕阳如血。
这难得的夕阳虽没有多少温度却也令人心情愉悦。
于是便有许多人走上了街头,大人们在相互聊着天,他们说的话题多是关于四国伐周这件事。
有人面露忧虑,也有人无所畏惧。
小孩子们自然是不会去在意战争的,他们在街巷里追逐嬉戏。
而老人们则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墙边,手里提着一个烤火的小炉子,用他们那双浑浊的眼看着那些嬉戏的孩子。
那也是他们的童年。
那些欢笑声便令他们的老脸开了颜。
他们正裂开那无牙的嘴笑着,却不料这街巷里的热闹忽然间就消失了!
他们看见那些聊天的大人那些戏耍的孩童都向这街巷的入口处看了去。
于是,他们也扭头看了去。
昏花的老眼里,有一个人显得更清晰一些。
便是那个穿着一身红裙的女子!
在这样的时节入城……
今儿个才正月二十八,他们若从蓟城来,岂不是没有过年就出发了?
他们若是从魏国来,北固关应该不会开关放他们过来。
即便来,这个时候什么都买不到,来这里做甚?
何况看上去就是夫妻二人,还有一个车夫一辆马车……
所有人都很是疑惑,因为这地方这季节真的少有外人来。
陈权也很疑惑。
他带着两名副将此刻也下了城楼。
他站在了陈小富与李凤梧的面前!
他看了看带着帷帽的李凤梧,视线又落在了陈小富的脸上。
陈小富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的这个便宜爹呀!
他本能的吃了一惊,表现在他的眼睛里,那眼神就很是惊讶。
陈权眉间微蹙,他并没有认出这是他在临安养了十七年的‘儿子’!
他开口问了一句:“从何处来?”
“……蓟城!”
“来此为何?”
“久闻北固风光甚好,我们夫妇便到此一游……”
陈小富知道陈权并没有认出他来,又笑道:
“这位将军,陈相令,凡出入大周城池,所有人皆不可盘查!”
“我们一路舟车劳顿,贱、贱内体乏,你能否遵陈相令,让我们去觅一客栈歇息?”
陈权面色一黑,他沉吟片刻让开了路。
陈小富牵着李凤梧的手走入了这条街巷,向北固城的北井巷子而去。
陈权依旧站在原地,只是他已转身。
他看着夕阳下的那男子的背影,眉间愈发的疑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