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大宋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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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於大宋的开封,倭国的平安京显然算不气派。

但再怎麽说也是一国之都,而且也有相当长的历史,故而看起来还算是像模像样。

查验凭证後,黄慎一行人入了城。

街上的行人,男子多着狩衣或直垂,女子则着十二单或小袖,可能是因为城池占地面积有限的缘故,人口显相当稠密。

车马在倭国的鸿胪馆前停下。

呃,黄慎其实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叫「鸿胪馆」这个名字,但反正通译是这麽叫,那就这麽叫了。

倭国的高官已接到通报,带着鸿胪馆的官员,一起在门前迎候。

「大江匡房,忝任式部大辅,在此迎候。」

他的汉话明显说比难波津的官吏流利多,咬字清晰,腔调虽说还有些古怪,却不碍听懂。

黄慎拱手还礼。

大江匡房这个名字,他在明州时曾听倭商提起过,其人四岁始读书,八岁通汉史,十一赋诗,倭人谓之神童,十六作《秋日闲居赋》,着有《江谈抄》、《诗境记》等作品,乃是倭国文坛的汉学领袖。

实际上,此人乃是倭国中专门负责对宋研究与外交的。

故而尊仁从难波津的官员汇报里知了有宋国大商人来平安京,可能带着外交目的後,便派大江匡房亲自前去接待。

倭国鸿胪馆的客舍是一间独立的院落,庭中植松,松下置着石灯与手水钵,看起来还是很有审美的。

而同样的审美风格也延续到了室内。

客舍内铺着叠蓆席面以蔺草编织,触感粗粝却不紮手,席上设着矮几,几上搁着一只陶瓶,瓶里插着几枝野菊。

大江匡房请黄慎入座,自己很客气地在下首相陪。

侍者奉上茶来,跟大宋的点茶法不同,倭国采用的仍然是唐朝的煎茶法,即在饮茶前先烤乾茶饼再碾为齑粉,随後放入水中煎煮。

而且,是加很多各式调味料的那种,所以味道让黄慎觉很怪。

但他也不好说什麽,强忍着就喝下去了。

「黄纲首此番来平安京,不知是何事?」

大江匡房倒是不含蓄,乾脆问道。

黄慎的视角里,从始至终,他到的都是来自崔文璟的授权,虽然他猜测此事是枢密院陆相公的授意,但他没证据......因为哪怕是书信,都是崔文璟写的。

因此,黄慎也只能说是明州市舶司有意与倭国扩大通商范围,不敢说代表大宋。

闻言,大江匡房拈须却是没有立即接话。

「黄纲首当知,我国与外国通商,向来只限博多一港。平户、坊津虽偶有宋舶停泊,却非正式开港......至於难波津等港,更是几乎没有宋船涉足。」

「所以若依贵司所请,哪怕只开三港通商,朝中也必有议论。」

「议论什麽?」

「议论此举是否合乎祖制。」大江匡房道,「自唐以来,我国对外通商皆由大宰府专理,不令外国商舶深入腹地。此制行之於数百载,一朝更改,恐生不测。」

黄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大江公方才说,贵国对外通商皆由大宰府专理,然则鄙人在博多贩货十余年,亲眼所见,博多港中宋商、高丽商、流求商,各色人等混杂,大宰府何曾专理过来?」

大江匡房面色微滞。

「况且,贵国沿海诸藩,早已私下与宋商贸易。平户的松浦党,坊津的贵族,哪一家没有宋货?贵国若开三港正式通商,不过是把已经发生的事情纳入章程、归於正轨,又何来『更改祖制』之说?」

大江匡房沉默了几息,倒也没擡杠,只点头道:「黄纲首此言倒也不无道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此事非我可定......国主对此颇为重视,明日将设宴招待黄纲首,届时黄纲首可与国主言说,国主自有决断。」

翌日,大江匡房亲至鸿胪馆,引黄慎入宫。

平安京的宫城位於城池正北,规模远不及开封的禁中,宫墙是以土石垒筑的,外覆白灰,宫门以木制,饰以朱漆。

而宫城之内的殿宇,几乎都是唐代风格。

至於着名的「枯山水」造景,此时虽然有萌芽,但尚未成型,故而只是在某些假山处有所体现。

大殿内。

御座上坐着一人,身着黄栌染御袍,头戴立缨冠。

其人正是倭王尊仁。

而御座两侧则分坐着数十名朝臣,左侧为首的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紫袍,面色阴鸷,右侧为首的则是一名中年男子,面相与御座上的倭王有几分相似,大约是亲王之类。

黄慎趋步上前,然後行了一揖。

「大宋明州市舶司纲首黄慎,奉提举之名来贵国,请开港通商。」

他从袖中取出盛放书信的木匣,双手捧起。

一名内侍趋前接过木匣,拆开确认里面没有危险後,转呈御前。

御座上的倭王尊仁伸手接过了木匣,却没有去看书信,只说道。

「听闻,宋国新帝登基太後垂帘,海内承平,市舶日增,故而,方有此请?」

虽然是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但黄慎还是听明白了,他仔细想了想,硬着头皮道。

「市舶日增不假,正因如此,提举方命我前来贵国。」

反正他是没资格代表大宋的,所以哪怕倭王问的含糊,他也不能答应下来,否则以後出事了他可担不起责任。

然而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却开口很武断地说。

「通商三港之事,关系我国祖制,非一时可定,且再议吧。」

听了这话,尊仁明显不悦,但愣是没当众说什麽。

这老者非是旁人,正是藤原氏的族长藤原教通。

藤原教通是前前任关白藤原道长第五子,其女藤原欢子为後冷泉倭王的王後,他於五年前继任藤原氏族长,在去年成为关白。

藤原氏执掌倭国权柄百余载,历代倭王娶藤原氏女儿为後,生下子嗣继位为下一代倭王。

藤原氏以外戚身份摄政,倭王不过是傀儡。

按照正常流程来讲,应该是藤原欢子的子嗣当倭王,然而藤原欢子没有子嗣,刚上来的这位倭王是百余年来首位没有藤原氏血统的倭王。

因此,藤原氏的政治地位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但好在藤原氏秉国百年,在倭国朝堂上树大根深,一时半会儿还是不会倒下的。

事情被藤原教通搅黄了,但饭还是要吃的。

米西米西之後,黄慎本来已经告辞了,然而大江匡房引着他穿过几道回廊,却并没有离开宫城而是进入了一处偏殿。

不久後,倭王尊仁就来到了此地。

「黄纲首请坐。」

尊仁见黄慎起身行礼,示意他不用这麽客气,坐下说话即可。

「方才,在殿上,有些话,不便说。」

尊仁倒是很坦诚,而且没用倭语,坚持用汉话磕磕巴巴地说道:「我国,自大化革新,以来,凡事,皆以唐制,为范......律令,格式,官制,兵制,无一不是,从大唐学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用进废退,反正说了一阵子,他的汉话倒是开始稍微流利了一些。

「敢问,大宋,何以能做到,天子垂拱而天下治?」

最後这个短句的发音有点问题,黄慎仔细辨认後才听明白他在说什麽。

「国主此问,在下斗胆以私见作答。」

黄慎想了半天,用毕生所学憋出了答案。

「大宋之所以能天子垂拱而天下治,不在天子一人之明,而在制度。」

「科举取士,使天下才俊皆有为朝廷效力之途;台谏言路,使朝政阙失皆有人敢言;两府合议,使军国重事不决一人之私。」

尊仁认真听着,然後点了点头。

他又问道:「黄纲首在大宋,官居何职?」

黄慎闻言一怔,旋即如实答道:「并无官职,乃是海商,大宋明州市舶司纲首算只是个临时差遣。」

尊仁想了想,问道:「纲首,便是,海商的首领?」

「大抵如此。」

尊仁说道:「我国若遣使赴大宋,哪怕是接触,也必是从公卿子弟中遴选,非五位以上者不充任。」

黄慎以为对方是觉怠慢,但尊仁随後说的话却显然并非这个意思。

「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做,英雄,不问出处。」

黄慎没太听懂,但不妨碍连连点头附和。

尊仁随後又问了他一些关於海贸和开港的问题,随後就让大江匡房送他离去了,倒也没当场给什麽答覆或者承诺。

待大江匡房回来後,尊仁用倭语问道:「制度也是人定的,人若不肯守制度,制度便是一纸空文......藤原氏摄政百余年,我国制度皆为其所设,若要改,该从何处下手?」

「臣听说五代乱世结束後,宋国的官制改革也不是一蹴而就的,陛下若要收权,不妨先从人事入手。」

大江匡房低声道:「大宰府、国司都是掌握实权的位置,若能逐步换上有才学、有抱负的中下层贵族,藤原氏的根基便会渐渐松动。」

「中下层贵族。」尊仁若有所思。

「正是。」

大江匡房道:「藤原氏把持高位,利益并不分给这些人,若能提拔这些人并授予实权,他们会对陛下感激涕零的。」

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了。

尊仁在殿中踱步,最後说道:「还是要尽力促成我国与宋国通商之事。」

「藤原氏不仅是朝中的摄关,还在知行国拥有大量庄园,这些庄园不纳赋税,不入官籍,是藤原氏财力的根基......宋国若能与我国通商,市舶之利便能流入国库。」

实际上,尊仁和藤原氏的关系已经闹很僵了,他的父王临终前,是让彼时的关白藤原赖通,也就是现任关白藤原教通的同母兄,去竭力辅佐尊仁的。

但藤原赖通不肯,甚至把按照规矩本来应该交给尊仁的名剑「壶切」也始终放在自己家里,最後赌气乾脆关白也不干了。

藤原教通跟尊仁之间的关系稍好些,但也好的有限。

如果历史线不变的话,尊仁将颁布《庄园管理令》,削弱藤原氏的势力,并且在退位出家後设立院厅,奠定了倭国从摄关时代演变到院政时代的基础。

眼下,除了既定的计划,他显然多出了新的选择。

「大江大辅。」

尊仁看着大江匡房,诚恳地说道:「本王想请你跟那个黄慎一起回宋国,作为本王的使者秘密出使宋国一趟,不知你意如何?」

大江匡房乾脆答道:「王上有命,臣在所不辞。」

「只是不知此次出使,王上意欲何为?」

「欲如宋人所愿,与宋国签订正式的海贸条约,在博多、平户、坊津三港开阜通商,如此,市舶之收入,可尽入囊中。」

说白了,没有钱就没有兵,没有兵就没有权,钱是做事的根本,只有国库增收,他才能有钱养兵、养官。

但在倭国现行的政治体制下,藤原氏靠外戚身份摄政已有百余年,如今尊仁既非藤原氏之女所出,那麽摄关之制便没有了最根本的合法性,藤原氏肯定会有所动作的。

尊仁若不趁此机会夺回权柄,等到藤原氏另立一个有藤原血统的王子,倭国的一切便又回到原点。

所以,尊仁对於「改变」这件事本身就相当急迫。

在他看来,无论是通商开港带来的财富,还是寻求宋国力量可能给予他反抗权臣的帮助,都是非常有必要的。

「只是平户的松浦氏,恐怕於此事多有阻挠,毕竟触碰的是其根本利益。」

「一群海盗而已。」尊仁轻蔑道。

尊仁的潜台词已经很明显了,松浦氏的利益,怎麽能比上本王的利益?

松浦氏,其实是源自於嵯峨倭王後裔嵯峨源氏的源赖光,而其族人有一支留在了肥前国的松浦郡,因此改姓松浦。

後来,松浦氏在整个肥前国开枝散叶,足有四十八个家族之多,被称为「松浦四十八党」,简称「松浦党」。

而除了肥前国,他们还控制着对马岛、壹岐岛、平户岛等海路贸易上的重要岛屿,水师非常强。

这些家族虽然在平常都是各过各的,但如果遇到外敌入侵,肯定是会联手抗敌的,所以无论是倭国国内的势力还是高丽国,这些年来都对其无可奈何,只能任由其打劫、勒索往来商船。

倭国的朝廷,早就看松浦氏不顺眼了,只是碍於其会分润一部分利益且确实难以铲除,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尊仁打算开海通商的话,松浦氏是一定会反对的。

但在尊仁看来,如果能藉助宋国的力量剿灭松浦氏,对他来讲有利而无害。

甚至,藤原氏恐怕都对此乐见其成。

「臣知道了。」

大江匡房已经明白了尊仁的态度,这也让他心里有了底......松浦氏,是可以当做表示诚意的「投名状」卖给大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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