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大宋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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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嵬夷山带了十余名亲随,径直来到那顶白色大帐。

因为嵬夷山的特殊身份,所以嵬名保忠所统率的亲卫对他本人并未予以阻拦,但把他的亲随拦在了白色大帐外面。

「怎麽了?」

嵬名山正坐在帐中,就着盏油灯翻阅着什麽,听到弟弟进来的动静,根本就没擡头。

「兄长,对不住了。」

嵬夷山苦笑道。

随後,嵬夷山拔出刀来,挟持了嵬名山。

外面的侍卫听得动静察觉到不对劲,但嵬夷山的亲随此时也拔出了刀并退入大帐,双方对峙了起来。

此时,嵬夷山带来的十余名亲随在大帐内是占绝对多数的。

而外面虽然有嵬名山的三百亲卫,可根本没办法越过这些人把嵬名山救出来。

「你到底想要干什麽?」

「兄长,宋兵已到此地了。」

「你背着我去见了宋人?!」

「兄长!」

嵬夷山说道:「那些债利滚利还不清的,就算此番宽限了,明年呢?後年呢?横山的草场迟早要被他们收光,你的牛羊、你的部众,迟早都要变成别人的!」

嵬名山盯着嵬夷山。

「你既然已经把宋兵引到部落这里来了,我又有什麽退路可走?」

「放响箭。」

嵬夷山示意手下。

其中一人弯弓搭箭,向天上射出了响箭。

不多时,外面就开始变得混乱了。

「宋兵已将我们围住了!四面八方全是火把!」

这里要说的是,嵬名山部虽然有四万五千人,数十万头各类牲畜,但却并不是全都居住在一起的。

嵬名山自己的这处帐落,只有五千多游牧民,其中控弦之士仅千余人。

所以哪怕加上数百亲卫,能打仗也就不到两千人,面对宋军的包围处於绝对劣势。

嵬名保忠来到大帐,看到帐内外这副剑拔弩张的场景,又看着持刀挟持嵬名山的嵬夷山,顿时明白了过来。

「是你引来的宋人?!」

嵬夷山没有否认。

嵬名保忠投鼠忌器,不敢真的上前武力解救嵬名山,但却打算与来袭的宋军决一死战。

「不必去了。」

嵬名山出声阻止了他。

「宋人狡诈,他们此番围我帐落,便是要强逼我们,岂能束手就缚!」

「不束手又能如何?」

嵬名山望着嵬名保忠,最终只道:「让所有人放下兵器,不得抵抗。」

嵬名保忠张了张嘴,什麽都没说出来。

他将腰刀收回鞘中,转身大步走出帐外,向帐外的亲卫们传令:「不得抵抗!放下兵器!」

天亮之後,一切都结束了。

嵬名山所部悉数出降,游牧民牵着牛羊、驮着家当,在宋军的押送下缓缓南行。

其中老弱妇孺,会作为人质,被前往此地以南的无定河西岸游牧。

而青壮,则要留下来。

至於其他的部族,则会在嵬名山的命令下,同样南下归宋。

种谔立马於道旁,望着这支望不到尽头的队伍从面前走过。

「折兄,你且押着这些老弱妇孺归宋吧。」

折继世问道:「你呢?」

「此地地势险要,我打算在此地筑城以阻夏军,掩护嵬名山所部其余部落民归宋。」

虽然同属一个部落,但其实嵬名山所部是分成很多个小部落,散布在这一带分散游牧的,因此即便迫降了嵬名山,也不代表能收降整个嵬名山所部。

嵬名山所部其他的小部落头领,也就是那些小师,是需要时间来南下归宋的。

种谔并不担心这些小帅接到命令之後不南下,因为他们欠着党项贵族一大笔债呢,他们是真心想要归宋躲债的,所以才会跟嵬夷山密谋。

也正因如此,才有了今日之事。

所以,他真正要考虑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如何阻断夏军的追兵,让嵬名山所部其他小部落顺利归宋。

种谔给折继世指着地形,说道:「若能扼此地,则控扼三大川口。古人所谓上郡,便是说这里地势高,可以俯瞰诸郡,而其旁多沃壤,若能守住并屯田,足以省去馈饷。」

种家就是靠筑城起家的,而种谔判断也并没有错。

这里,其实就是後来大宋绥德军的治所,而眼下夏国所控制的绥州,治所是在更北面的。

而从此地顺着无定河再往北,就是宋夏战争里赫赫有名的一连串地名......永乐城、

罗兀城、米脂寨等等,只不过这些城寨现在还都没筑起来呢,尚是白地。

实际上,宋军就是靠着沿无定河一路往北筑城这一招来克制夏军骑兵的。

如果把目光放的长远点,不拘於眼前,也可以发现,种谔迫降嵬名山部之举,可以说是宋军在横山东段取得对夏战略优势的开端。

种谔既然有决心,折继世也不好多说什麽。

他是奉折继祖之命跨境出兵的,只要完成任务,然後能拿走属於折家的战利品就行。

至於功劳不功劳的,折家完全不在乎。

同样,一起出兵的种家作为友军此时想要做什麽,折家也管不着。

於是双方在此地分兵。

陆诜这边,在跟种谔谈过之後,总觉得此事尚有蹊跷,又说不清蹊跷在何处。

於是,陆洗将陕西路转运使薛向从渭州请至延州,将种谔所禀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薛向。

两人商议之後,认为还是应当稳妥行事,但这个事情得上奏朝廷,免得背锅。

陆诜认为寻常奏疏不足以尽陈利害,决定派廊延路经略安抚使司管勾机宜文字的张穆之亲自赴京,当面奏明两府相公。

然而就在他们商议已定时,种谔派出的信使到了。

「竖子!」

陆诜大怒,拍案而起。

张穆之面色微变,凑近陆诜低声问:「经略相公,何事?」

陆洗将信件掷到张穆之面前。

「种谔、折继世,未经朝旨,擅自发兵进入绥州,围嵬名山部帐落,迫降其族!」

薛向弯腰捡起信件,读了一遍。

「种谔此举虽有违军令,然嵬名山已降、绥州已复小半,此事若上奏朝廷,朝廷未必会降罪。」

「未必降罪?」陆诜看着薛向。

薛向说道:「官家虽在冲龄,然两府相公自有明断,若能收复绥州,将横山防线向北推进,这等功业,两府断不会视而不见......只是,此番擅发之罪,终究是逃不掉的。」

陆诜冷哼一声,只说道:「我必会弹劾此二人!」

他当然知道薛向说的是实情,只是这口气,他确实是咽不下去。

原因无它。

因为他陆诜是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啊!

种谔直接违抗了他的命令,不顾可能迫降嵬名山部失败亦或引发宋夏全面战争的後果,悍然联合折家出兵,这对於他来讲,就是在挑战他的权威,是他完全无法接受的事情。

若是不严厉惩处种谔,那麽廊延路的边将有样学样,他陆诜怎麽管理?这次贪功成功了,下次就能成功了?总有栽大跟头的时候吧?

往大了说,边将不听一路主官的话,这是什麽性质的行为?难道要在西北重现唐末五代的藩镇吗?!

陆诜连夜草拟了一份弹劾奏疏,以及一份请朝廷定夺绥州善後之策的奏疏,让张穆之亲自送到开封。

枢密院。

西面房主事孙懈亲自把奏疏送了进来。

弹劾奏疏,是送到通进银台司的,而请朝廷定夺绥州善後之策的奏疏,是送到枢密院的。

陆北顾此时正在跟王拱辰商议河北屯田司请增陂塘款的事情。

他拆了火漆,大略看了一遍内容,顿时觉得头好大。

陆诜的行文措辞其实已经很克制了,但是字里行间全是愤怒。

「种谔遣谍者与嵬名山密约,不复告经略司,累戒毋深入,然谔度必不许发兵,遂悉所部兵与折继世先发,入绥州,名山所部族帐悉降,酋首三百、户一万五千、口四万五千一百,而後版筑。」

「这个种谔。」王拱辰看罢,「陆诜是他上官,他连个招呼都不打,便擅自发兵入夏境,还筑城守之,这是要做什麽?要逼朝廷与夏国重开战端麽?」

陆北顾揉了揉脑壳,没说话。

这怎麽说呢?

他很了解种谔,这个人敢打敢冲,不畏惧伤亡,一向主观能动性极强,能精准捕捉战机,是西军里难得的良将。

此人在嘉佑之前便以敢战闻名,屡次上书言横山可取,只是彼时朝中主和者众,其议屡被压下。

如今景熙新政方兴,富弼与韩琦在政事堂斗得不可开交,种谔偏在此时捅出这般大的动静......

但相比於那些畏畏缩缩的将领,陆北顾当然更喜欢种谔,或者说,想要灭夏,就必须得由种谔、刘昌祚这种人来带兵才行。

况且从感情上来讲,种谔还是他的老部下。

可问题是,说一千道一万,哪怕战果辉煌,从制度上讲,种谔还是犯了大忌,是不能功过相抵的。

毕竟,种谔无视上官命令是真,勾结不同路的友军一起抗命出兵也是真。

这种事情往严重了说,那就是五代藩镇遗风,在大宋的政治环境下,是绝不可助长的。

「此事陆诜必会弹劾,估计奏疏已经递进通进银台司了。」

陆北顾对王拱辰说道:「但种谔既已迫降了四万五千人的部落,这块肥肉已经咽下去了,又把防线推到了无定河南岸,朝廷也不能轻易放弃。」

「那夏国那边如何交代?」王拱辰蹙眉,「和约墨迹未乾,转头朝廷的边将便夺了他的绥州半壁,这事虽然痛快,但怎麽说也不占理。」

陆北顾起身走到西墙的地图前。

横山一线的朱墨标注密密麻麻,绥州的位置恰在廊延路以北、银州以南,扼着无定河与大理河交汇之处。

此地乃横山腹心,夏国倚为屏藩,李谅祚岂肯轻易放手?

「种谔此番擅兴兵,按律当劾。」

陆北顾说道:「然则无定河以南的绥州既下,横山沿边蕃部必受震动,朝廷若此时治种谔之罪,那些观望的蕃部会如何想?」

王拱辰拈须道:「子衡的意思是,此事当以抚靖为上?」

「准确的说是善後。」

陆北顾说道:「种谔有过肯定当劾,不过这不耽误让他先守住刚夺取到的土地。」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劄子上草拟枢密院对廊延路的回文。

「种谔擅兴兵,违节度,其鄜延路管勾蕃部公事之差遣当夺,然绥州既下,不可复弃,着廊延路经略安抚使陆诜速遣得力将校率兵戍守,修葺城垣,备足粮械,至於嵬名山所降族帐,暂於茭村至怀宁寨一带安置,给口粮、种子、赏赐,免其赋税,以安其心。」

陆北顾将草稿递给王拱辰。

「君贶兄看看。」

王拱辰接过细读,想了想,也没什麽好补充的。

「绥州新附之民的口粮种子及赏赐之费,我想的是从陕西转运使司支应。」

陆北顾道:「薛向方任陕西转运使,此人理财之能不在张参政之下......况且,一万五千户的大蕃部,兼带着对周围番部的影响,这笔帐怎麽算都是值的。」

「只怕陆诜不会这般想。」

王拱辰苦笑道:「种谔是他下属,未经他许可便擅自发兵,他这个经略安抚使的脸面往哪搁?如今朝廷不治种谔重罪,反倒要他给种谔善後,他心里能服?」

「会安抚的。」

陆北顾也是两头为难,道:「绥州已经拿下来了,陆诜若因私怨而误边防,那便是他的过了。」

「况且种谔此番虽然违了节度,但嵬名山所部精兵万人,若朝廷处置不当,这些人降而复叛,横山局面便更不可收拾......陆诜是老边臣了,这个道理他肯定懂。」

政事堂那边,受到陆诜弹劾种谔的奏疏,文辞可比向枢密院汇报军务激烈多了。

陆诜直斥种谔「擅兴兵,开格以来未有此也」,又称种谔贪功冒进,置朝廷大局於不顾。

富弼也很为难。

种家世代忠良,种世衡当年在环州筑细腰城,彼时羌人明珠等族交结夏国,正是种世衡绝其通路,迫使其重新归宋,於国有大功。

而种世衡的儿子们,种诂、种谔、种谊、种诊,兄弟数人皆以敢战闻名,同时在西军中担任要职,影响力很大。

所以如果贸然严厉处置刚刚立下大功的种谔,同样存在着激起兵变的後果。

可问题是,如果不处置,陆诜肯定是不乾的,也会助长西军以下克上的风气,这是朝廷绝对不允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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