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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府。

陆北顾进入宋庠卧室的时候,宋庠已经是油尽灯枯的状态了,他瘦得厉害,搁在被子外的手背皮肤都跟透明似得。

见到陆北顾来了,宋庠勉力睁开眼,示意宋允国。

宋充国从案头取过纸笔,将笔蘸饱了墨,递到宋庠手中。

陆北顾把今天的事情附耳大声跟他讲了。

宋庠盯着陆北顾,然後用蜷曲的手指写了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几乎无法辨认。

在宋允国的帮助下,陆北顾才辨认出来。

「疏广疏受。」

陆北顾看着这四个字,这是两个人名。

根据《汉书·疏广传》记载,疏广官至太子太傅,其侄疏受为太子少傅,二人并居师傅之尊,名满天下。

疏广却对疏受说:「吾闻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今仕宦至二千石,宦成名立,如此不去,惧有後悔。」

於是二人同日上书乞骸骨,辞官归里,宣帝许之,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设祖道供张,送者车数百辆。

疏广归乡後,日与故旧宾客以积蓄设酒食相乐,不置田产,不谋子孙。人或劝其为子孙计,疏广答:「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

「学生记下了。」

宋庠又写,这次笔划更潦草。

「势不可尽。」

宋庠教了他十一年,从嘉佑元年到景熙元年,教他审时度势、进退取舍,如今他辞了同签枢密院事是留势,可势这东西,留到什麽时候才算够?留到什麽时候才是该用的那一刻?

陆北顾朝宋庠长揖及地。

宋庠没有再写字。

陆北顾的马车驶离宋府,没过多久,就回到了自己的府上。

陆北顾在书房坐定,静思了不知多久,廊下传来一阵响动,浑然不似府中下人平日走路的规矩。

门被猛地推开。

来人是宋府的管家。

他站在门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北顾站起身。

管家终於说出一句话:「陆相公......宋相公,走了。」

陆北顾的手按在案沿上,勉强支持自己不倒下。

「何时的事?」

「就在您离开後两炷香。」

景熙元年十二月,宋府挂满了白幡。

陆北顾跨进灵堂时,灵枢已经布置好了,设了香烛。

宋允国跪在前头,双目哭的红肿。

见陆北顾进来,他膝行两步,想要说什麽,喉头却没动静,陆北顾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回原位,然後自己也在灵前跪了下来。

随後,两府相公陆续都来了。

待得苗太後的銮驾到时,两府相公皆起身往府门前列班迎候。

苗太後没有乘大安辇,只乘了一顶素帷小轿,官家赵曦亦在轿中,至府门阶前停定。

苗太後牵着赵曦的手下了轿,两府相公齐齐行礼。

随後,她在灵前站了片刻,然後亲自拈香,赵曦亦拈香。

礼毕,苗太後转过身,目光在堂中扫过,最後落在跪於灵侧的陆北顾身上。

「陆卿。」她开口说道,「宋相公是你老师,你替他扶灵罢。」

陆北顾应下。

苗太後又对跟在後面的甘昭吉道:「官家赐的挽幛,悬在最前头。」

甘昭吉躬身领命,退出灵堂。

是日,两府相公皆作挽辞。

朝廷辍朝十日。

而後,顶格追赠其为正一品的太师,至於諡号,则是「文忠」。

一道德博文曰文,让贤尽诚曰忠。

前者指的是宋庠一生嗜好读书,文学成就极高,後者指的是其入仕数十年来竭诚谋国,而後主动放弃首相之位,退位让贤的美谈。

苗太後以官家名义为其墓碑定曰「忠规德范之碑」。

枢相曾公亮为这位同年好友亲笔写了墓志铭,写宋庠「自天圣二年登第,入仕四十余载,历事两朝,三度罢黜,复起之後又居相位,其为人也,端重寡言,临事有守」。

宋庠的治丧规格之高,可谓自皇佑以来未有。

不过,他当得起这份哀荣。

完成出殡之後,陆北顾便告了病假。

这是他入仕十年来第一次请病假。

苗太後遣御医来诊。

御医诊过之後,说是「哀恸伤脾,心气郁结」,开了几剂疏肝理气的方子。

陆北顾将药搁在案上,也没让仆役去煎。

在他於府中养病期间,朝中政局,可谓是风起云涌。

景熙二年正月,赵宗实病逝,据说是癔症深重。

二月,欧阳修权知贡举,丁未科状元是二十七岁的许安世,进士科三百零五人,分为四等;明经诸科二百一十一人,分为三等。

许安世等一甲进士,都被任命为防御、团练推官,其余的人按照惯例注官守选。

而後,监察御史刘庠弹劾参知政事欧阳修私德有亏。

刘庠的信息源来自一个叫薛良孺的人,这人本是欧阳修妻子的堂弟,但因为举荐的官员出了问题,所以被弹劾了。

欧阳修没有帮他,他因此被免官,於是对欧阳修恨之入骨。

而欧阳修的长子欧阳发娶了盐铁副使吴充的女儿,薛良孺就藉此诽谤欧阳修与儿媳通奸。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党争。

欧阳修上疏自辩,请求有司对线索进行追查,结果查无实据。

有司质问刘庠,刘庠称自己是出於风闻,还说大宋律法允许御史风闻奏事的目的是为了广开言路,如果一定要追问消息的来源进而治罪,以後就听不到天下人的意见了,自己宁愿接受重的贬谪,也不忍心堵塞官家的言路。

然後刘庠又趁机极力陈述大臣结党专权对朝廷没有好处,可以说漂亮话都说尽了,一副忠贞体国的模样。

而後,台谏官员苏案、吴申继续弹劾欧阳修,欧阳修三次上奏请求辞官,最终被任命为观文殿学士、知毫州,外放出京。

欧阳修显然是替富弼吸引了火力。

因为欧阳修脾性火爆,自景熙元年太後垂帘听政以来,台谏官到政事堂议论事务,就算事情不是欧阳修提出的,其他宰执还没开口,欧阳修就经常指出台谏官的错误,所以几乎把台谏官都得罪了。

如今台谏官虽然塞了不少新政派进去,但仍有不少保守派势力,而因为台谏系统的特殊性,哪怕是张伯玉、龚鼎臣这两位主官,也是没法做到捂嘴的。

同时,士大夫提出利建议或者请求,之前的宰执们大多模棱两可,不明确判断是非,而到了欧阳修这里,一定会逐条分析说,某事可以施行,某事不能施行。

因此,怨恨诽谤他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随後在韩琦的荐举下,服丧结束的原枢密副使吴奎被任命为参知政事。

目前政事堂里,是六十三岁的首相富弼、五十九岁的次相韩琦、六十八岁的枢相曾公亮,然後是七十二岁的参知政事赵概,以及五十六岁的参知政事吴奎。

算是韩琦本人,再加上赵概、吴奎,韩琦派系共有三人,已经压过了富弼。

不过赵概的年龄是个大问题。

赵概跟之前的张异一样,都属於发挥余热,随时都可能因为身体或其他原因离开政事堂。

至於曾公亮,虽然年龄也快到了,但怎麽都还有两三年呢,不至於一下子就退下来。

而枢密院这边,三个枢密副使,陆北顾、王拱辰、陈旭,分别是二十八岁、五十五岁、五十四岁。

整体来讲,西府比东府要年轻一大截。

哦,陈旭这个名字,其实很多人不熟悉,更熟悉的名字叫做「陈昇之」。

陈旭最出名的趣闻,其实是「四相簪花」。

当年韩琦在扬州任职的时候,官署後花园里有一株芍药,名为「金缠腰」。

其分开四岔,每岔各开一朵花,然後花色还非常特别,花瓣几乎皆是红色,唯独中间有一圈黄蕊。

韩琦邀请王珪、王安石、陈旭一同赏花,然後摘下各自簪戴在头上,後来四人皆至宰执,这次聚会因此出名。

不过嘛,後来这四个人基本都反目成仇了...

话说回当下。

随着一些差遣的空出,朝廷又发生了新一轮的人事变动。

在知制诰王安石的推荐下,王陶升任右司谏;在枢相曾公亮的推荐下,吕惠卿升任三司检法官:翰林学士吕公着兼侍读,龙图阁直学士韩维外放知颖州,直龙图阁兼侍读学士王广渊外放知齐州;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祠部郎中陈汝羲则判三司都磨勘司,知开封县、都官员外郎罗恺继任提点府界诸县镇事。

罗恺就是嘉佑二年丁酉科的第四名,在得知上司陈汝羲即将高升後,他以探病的名义登门拜访了陆北顾。

其实他就是不来陆北顾这里拜码头,这个位置大概率也是由他接任的......但人就是如此,机会就摆在面前,哪怕有九成把握,也想着再活动活动增加半成,深恐抱憾终身。

而後,陆北顾跟罗恺上司的上司,拥有直接推荐权的权知开封府沈遘提了一句,至於最後的结果到底是罗恺本人的因素,还是陆北顾的因素,就没人能说得清楚了。

三月,学士院按照去年年底就定下来的安排举行了考试。

屯田员外郎刘放、着作佐郎王存被任命为馆阁校勘,太常丞张公裕、殿中丞李常被任命为秘阁校勘,着作佐郎胡宗愈被任命为集贤校理。

这些人都是在学士院考试里成绩优异,才获授官职的。

而屯田员外郎夏倚、雄武节度推官章惇就考得不好,这两人都是因为两府相公举荐才被召来考试,其中章惇是去年年底的时候欧阳修举荐的。

此後朝局愈发纷乱。

随着对各路官员考核的展开,富弼面临的压力越来越大,韩琦也开始有了不少阻挠之举。

而後,王陶公然弹劾韩琦,称其沮格台文、侮慢风宪,同时引霍光、梁冀等事为喻,斥韩琦骄主之色过於霍光,还说他是为了保全韩琦全族才弹劾韩琦的,是为了韩琦好。

参知政事吴奎、赵概联名上疏弹劾王陶,奏疏攻击性直接拉满。

「圣德日新,上天助顺,风雨时若。乃者闰月以来,寒暄不节,暴风屡作。今兹时雨愆亢,螟螣孳生,险说纷纭,震骇听。原其所以如此者,过不在他,止一王陶而已。按陶天资薄险,势利是视,巧诈反覆,情态万状。索其深蕴,真市井小人之不若也。」

王陶随即还击,弹劾吴奎攀附宰相,有欺君六罪,且反将一军,攻击性同样拉满。

「意要发扬彦博前事,及欲结媚韩琦,又以自防言事官将此押弹,欲先事奏陈,使不能复发。陛下观奎此数节,天资险薄,惟势利是视,巧诈翻覆,情态万状,索其深蕴,真市井小人之不若者,是奎言臣邪?奎自谓邪?」

欺君六罪肯定是谈不上的,但王陶说吴奎攀附宰相也确实是事实,以前吴奎是攀附文彦博,後来与韩琦、韩绦、赵概、陈旭结党。

吴奎、赵概还没给出反击,王陶再次点名弹劾韩琦,称其「中外要职,莫非亲旧,根盘节错,不附己者必逐,附己者必升」。

这话其实没错,但你要说放到富弼身上成不成立呢?也成立。

陆北顾在府中养病,隔岸观火。

在他看来,像是王陶这般聪明人,隐忍了这麽多年才到这个位置上,若是没有泼天的富贵,肯定是不会如此不留後路地冲锋陷阵的。

所以,王安石,或者说富弼,定是许诺了什麽。

此时陆北顾手上的这摊事情,军改、海贸,皆已在正常推进,且他能直接影响苗太後,所以并不急着回到枢密院。

而殿中侍御史吴申等台谏官虽然弹劾了欧阳修,但此时也帮王陶说了话,主要是基於台谏系统自身立场。

最後的处理结果是各打五十大板,右司谏王陶因过毁宰相,除枢密直学士、知陈州,参知政事吴奎除资政殿大学士、知青州。

但对於韩琦来讲,用吴奎去换王陶显然是亏大了。

随後,资历极深的三司使张方平超擢成为参知政事,补吴奎的缺,进入政事堂。

空出来的三司使一职,在富弼的力荐下,由养望二十五载,清名满天下,身负朝野之望的知制浩王安石升任。

而韩琦的机会也很快就出现了。

景熙二年的夏天,御史中丞张伯玉宴饮时饮酒过度中风,不能视事。

张伯玉是宋庠的同年,其人博学工文,嗜酒善诗,早年就有「张百杯」、「张百篇」

之称。

都说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可人又怎麽敌得过年龄呢?年轻的时候还好,心脑血管都撑得住,但张伯玉都六十四了,这嘎嘣一下差点人就没了。

随後,经过一番博弈,翰林学士司马光就任权御史中丞。

五月末,养病接近半年的陆北顾终於复出,他没直接参与富弼与韩琦之间的党争,而是着力推进深化军改。

很快,内侍省押班、文思副使王昭明罢环庆路驻泊兵马钤辖,供备库副使、带御器械李若愚罢泾原路驻泊兵马钤辖,西京左藏库副使梁实罢秦凤路管勾蕃部公事,韩则顺罢鄜延路管勾蕃部公事。

西北诸路兵权、番务,重新归於经略安抚使。

随後,西军从环庆路开始执行陆北顾的军改政策,蔡挺亲自督办建立勤武堂,用以培养各级将领的军事素养,同时进行大规模轮流教阅,检验军队战斗力。

在鄜延路,因为知青涧城种谔招降了横山豪酋朱陵,故而因功升任鄜延路管勾蕃部公事。

海贸方面。

在张方平、陆北顾的联名荐举下,陕西路转运使燕度升任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全权负责主持相关事宜。

而陕西路转运使的差遣,则由薛向接任。

同时因为这几年大宋一直在持续不断地从占城等国进口稻米,三司所储备的粳米不仅应对灾年绰绰有余,甚至开始担心时间久了会陈腐变质,所以在都支副使李肃之的主持下,开始由京城向陕西增加粮食供应。

作为军需,西军当然吃不了这麽多,但是这不妨碍陕西转运使司从潼关开始一路设立粮仓,而後则会根据存粮规模逐渐往陕北铺设,为日後大战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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