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台的东西两侧都搭了观礼棚。
外邦使臣的观礼棚都设在将台东侧的位置,独立成区,以朱漆杈子隔开,杈子外站着两排殿前司的甲士,名义上是护卫,实则也有监视之意。
使臣们的座位,依各国国力以及与大宋的亲疏远近来排列,很有讲究。
至於将台西侧的观礼棚,则坐着大宋的文武官员,其中地位最高的,便是亲临现场的枢相富弼,此时校阅总指挥陆北顾正在跟他叙话。
富弼拈须低声道:「萧傅此番来朝,明里是贺正旦,暗里是探大宋对辽国内争的态度......他最怕的,便是大宋趁辽国内乱,在河北方向有所动作,或是借高丽之事牵制辽国东境,待会儿多注意他的反应。」
「好。」
陆北顾点点头,扫视了一圈周围,他前面是甲士,後面是李璋等几位三衙管军,并不虞对话被旁人窃听了去。
随後,陆北顾说道:「不过我听说,他已坐不住了。」
「怎麽讲?」
「萧傅昨日遣人去了高丽使团所住的都亭东驿,说是『问安』,实则探听高丽与大宋谈判的底细。郑文没有见他的人,只让随从出面应付了几句。」
「郑文倒是谨慎,知道萧傅是什麽人,不肯轻易接招。」
「不止是谨慎。」陆北顾道,「高丽国此番恢复朝贡,最怕的其实还不是辽国问责,而是辽国的内斗牵扯到自己身上......使团里肯定有跟耶律重元脱不开干系的人,郑文若见了,无论说了什麽,传回辽国怕不是都会变成『高丽国私通耶律重元』。」
「萧辇呢?」富弼问。
「萧辇倒是沉得住气。」陆北顾道,「他是耶律洪基点的,高丽国,耶律洪基现在应该顾不上......他连他那皇太叔都摆不平,哪有余力去管高丽国?」
富弼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觉得,耶律重元与耶律洪基,谁会赢?」
「耶律洪基是辽国皇帝,有契丹腹心部与南京道幽云十六州汉地的支持,名义上占尽优势,但耶律重元经营阴山以北多年,麾下精锐骑兵不下七万,又得不少部族支持......不过辽国内争,归根结底是契丹贵族之间的事,外人难以遽断,但耶律洪基重用汉臣,推行汉化,确实在契丹贵族中颇有怨声,其若能速战速决还好,迁延日久就不好说了。」
就在两人对话之际,观礼棚陆续有人入座了。
因着不便继续谈论军国大事,且校阅时间临近,两人便停止了谈话。
此时,各营兵马开始列队入场,步军司的方阵最先就位。
此番受阅的步军皆是从南征交趾的京城禁军各部中拣选出来的精锐,都是从屍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皆顶盔掼甲,队列整肃。
在各营兵马皆进入校阅场上的预定位置後,将台上忽然响起一阵雄浑的号角声。
「呜~呜~呜~」
声如闷雷滚过,低沉而悠长,在校场上空回荡开来,震得人胸腔子跟着嗡嗡作响。
号角声未歇,将台四角的战鼓同时擂响,鼓声如雨打芭蕉,密集且沉重,与号角声交织在一起。
方才还在低声交谈的使臣们同时噤声,连校场周围老柳树上栖息的乌鸦都被这阵势惊得扑棱棱飞起,在天上盘旋不定,哇哇乱叫。
「——升!」
将台上那面旗缓缓升起,旗面在晨风中展开,斗大的「宋」字在日光映照下,金光闪耀。
帅旗升到最顶端後,号角声与战鼓声戛然而止。
然後,将台上传来甲叶碰撞的声响,陆北顾今日着了全套朱漆山文甲,腰悬御赐长剑,从台阶拾级而上。
他登台之後,抬起右手,将台上的令旗官立即举起一面旗,向台下的步军方阵挥动。
「步军——进——」
步军依令旗所示,开始向将台前方缓缓推进。
他们的步伐并不快,却非常整齐,每一步踏下去,靴底同时落地,发出「轰」的一声闷响,传来像是地龙翻身一样的震颤感......那声音顺着地面传出去,观礼棚中的使臣们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颤动,茶盏中的茶水也随之荡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令各国使团震惊的是,参与校阅的宋军步军方阵,从台上看去,几乎就跟雕刻出来的一样,排是排,列是列,横平竖直,严谨至极。
这自然是陆北顾严格要求的结果。
在校阅前的这段时间里,这些精兵,每天三顿肉敞开了吃,什麽都不干,就练队列和走步,这才算是练出如今的效果,既整齐划一,又杀气腾腾。
方阵推进至将台正前方,依令旗所示同时停步,最後一记踏步声落定时,校场上再次出现短暂的寂静。
而这种极强的视觉冲击,让哪怕带着观光旅游心态来的小国使臣,都不由地为之摄住心神,至於辽国和夏国的使者,更是挺直了腰板,端正坐姿,认真观摩。
毕竟,只要稍微知兵的人都晓得,如此整齐的队列,代表着什麽。
在战场上,个人勇武的作用,是比不过结阵後迸发出得集体力量的,这在步军以步制骑的逻辑里显得尤为突出......哪怕是项羽,也没办法一骑当千。
然後,步军士卒们同时将手中长矛顿地。
「咚」的一声闷响,上千杆长矛的铁鐏同时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尘土尚未落定,他们又将长矛齐齐举起,矛尖在朝霞映照下泛着千万点寒芒,从将台上望下去,像是凭空腾起了一片钢铁的森林。
「真铁军也!」金悌忍不住用汉话赞叹道。
吴宗听了这句话,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被旁边站着的苏轼窥见地清清楚楚。
令旗再挥。
远处马军司的精骑虽然只有五百骑的规模,但却都是具装甲骑。
接到指令,骑卒们控着马,将马头齐齐拨向将台方向,马蹄偶尔在地上刨一下,喷出的鼻息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旋即被风吹散。
将台上的令旗官再次挥旗。
马军司的具装甲骑开始向将台正前方推进,碾过校场的硬土,因着战马没有士卒的严格纪律,故而马蹄踏地之声不似步军那般整齐划一,但却另有一种排山倒海的声势,远远望去便如一道移动的铁墙。
观礼棚中,辽国正使萧辇勉力控制住自己的臀部,维持端坐不动。
他久在南京道,与宋军隔白沟河对峙多年,对河北禁军的底细了然於心,河北禁军虽有骑军,但披甲率与马匹膘情皆不及眼前这支京城禁军的骑军。
他不禁想到,若是辽国内乱,大宋真的有意收复幽云十六州,面对这等令行禁止且明显是上过战场的精锐,辽军该如何应对呢?
具装甲骑方阵推进至将台正前方时,令旗再变,骑卒们同时将马槊放平,槊尖齐刷刷指向正前方,胯下战马在骑卒的控驭下止步,铁蹄落定时震得观礼棚都跟着簌簌作响。
将台上的陆北顾始终保持着沉默的站姿。
他的战功人尽皆知,而此刻他本人站在帅旗下的姿态,其实是一种更大的威慑......一个真正上过战场、灭过敌国的统帅,比任何仪仗都更有说服力。
随後,步军方阵与骑军方阵依令旗所示,开始进行协同操演。
步军以营指挥为单位,在将台前变换阵型,时而列方阵,时而变圆阵,时而散为雁行阵,时而聚为鱼鳞阵。
阵型变换之间,骑军方阵从两翼包抄而至,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校场上空弥漫开来,将整片校场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烟尘之中。
烟尘里枪斧如林,槊锋如雪。
这种极为流畅的战术协同,把不少小国使者,看得可谓是目瞪口呆。
当烟尘渐渐落定时,校场中央已空出一片阔地。
令旗再挥,一队士卒从校场西侧鱼贯而入,与方才顶盔掼甲的重装步骑不同,这队士卒身着轻便皮甲,手中所持也非枪斧矛槊,而是一具具黑沉沉的弩机。
——正是神臂弩。
神臂弩的弩身以桑柘木合制,长三尺有余,弩臂两端镶着铁制弩牙,弩弦以牛筋与丝绞合而成,绷紧时能发出「嘣」的一声闷响。
「是神臂弩。」
夏国使臣与辽国使臣,都坐直了上身,头往前倾着。
这种武器在洮水之战中,曾经大破夏军铁鹞子,如今竟然被大宋如此坦承地拿出来展示,大宋难道就不怕泄密吗?
答案是不怕。
一方面是因为神臂弩的制作工艺极为复杂,不是光靠看就能看明白的,即便把工匠绑架了都复刻不出来;另一方面是神臂弩已经经历过实战,起不到秘密武器的作用了。
而眼下举行如此规模的校阅,对於枢密院来讲,最重要的目的其实是「以武止戈」,通过精兵强将和先进武器来威慑对手,为赤字严重的帝国财政从困境中摆脱出来争取时间。
说回眼下。
弩手们在校场中央列成横队,面前五十步外立着木靶,靶上覆着从夏军那里缴获的瘊子甲。
瘊子甲乃夏国冷锻技术所造,甲面布满细密的锻痕,坚韧异常,寻常弓矢五十步外根本无法穿透,大宋西军此前在与夏军交战时对此甲颇为头疼,如今拿来当靶子,用意不言自明。
弩手将神臂弩端平,弩身前端以脚蹬踏住,双手合力将弩弦绞上牙发。
绞弦之时,弩臂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那声音不大,却听得观礼棚中的使臣们心头一阵发紧。
「放!」
一百具神臂弩同时发机,弩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对面木靶上的瘊子甲便传来「笃笃笃」的闷响。
查验成绩的士卒小跑至靶前,将瘊子甲逐一取下,扛到观礼棚前请使臣们过目。
黎仲逵伸长了脖子去看,只见那些瘊子甲上都被弩矢贯穿,矢尖从甲叶正面钉入,从甲叶背面透出,露出两寸许长的铁镞。
五十步外穿透瘊子甲,这要是射在人身上,不死也得重伤了。
夏国副使吴宗的面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瘊子甲是夏国赖以抵御宋军弓矢的利器,如今被神臂弩五十步外一箭洞穿,这意味着什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然而表演并未结束。
辅兵上前将靶距推近至二十步,而靶子上,则是披了双层甲。
令旗挥下,百矢齐发,矢影在空中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转瞬便钉在甲上。
查验的士卒将木靶取下扛到观礼棚前,使臣们看得分明,在近距离,就连两层甲都能被洞穿。
嵬名聿正和他身边的吴宗都清楚,这次表演给夏国的信号再直白不过了......你们倚仗的瘊子甲,早已不再是无懈可击。
弩手退场後,校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接着,一队士卒带着突火枪进来。
此番受阅的突火枪手皆是使用此器的老手,人人面上都带着几分矜持之色,因为这器械在大宋禁军中仍属稀罕之物,全军上下能操之者不过数百人,今日得以在校场上当众演示,那是极大的荣耀。
观礼棚中,大理使臣高允贤探头问道:「此乃何物?」
没人能回答他。
大多数使臣根本没见过这东西,少数消息灵通的也只听过「突火枪」的名目,对其威力毫无概念。
然而交趾使臣黎仲逵的面色却骤然变得惨白。
他知道此器声如霹雳、火光灼天,骇得战象闻声而狂,掉头反冲己阵。
看着交头接耳的外国使臣们,陆北顾神情波澜不惊。
实际上,在高额的研发费用投入下,大宋的火器技术始终在不断进步,就连突火枪,都到了「过於落後可以展示」的阶段了。
他心里也很清楚。
历史已经证明了,随着火器技术的进步,「甲弹对抗」里以劄甲为核心装备的重甲单位,必然会被时代所淘汰......重甲骑兵将从全面防护转向以胸甲为主的重点防护,重甲步兵也将由防劈刺的劄甲转向防弹效果更好的棉甲。
而陆北顾相信,只要技术方向正确,给予足够的资金投入,火器技术是一定能够实现跨时代进步的,就是需要一些耐心,需要一些时间。
当大宋有了足够的财力,编练出了规模庞大的野战骑军,再搭配上可以摧毁一切城池寨堡的火药,以及正面对抗重甲单位的先进火器,又有什麽敌人是不能被击败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