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小区透气,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雾霾很重,看不到星星,只有几团模糊的亮光被云层挡在后面,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裹紧了外套,拉开车门坐进去。
赵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陈总,回家?”
“嗯。”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主干道。
蓉城的夜景在车窗外缓缓流淌,那些他熟悉的街道、路口、商铺的招牌,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了许多。
陈默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但脑海里转的都是今晚饭桌上的那些画面。
王璐抹眼泪的样子,二姨沉默着微微颤抖的肩膀,张志强端茶杯时指节发白的手,还有张纪然说起实验时眼睛里那一点亮晶晶的光。
同是一家的孩子,一个让他省心到几乎不觉得他在,一个让他操心到几乎不敢提她的名字。
车开进家里的小区时,已经快九点了。
陈默下了车,对赵梦说了声辛苦,让她也早点回去休息。
他走进电梯,按了楼层。
电梯门关上之后,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脸,觉得有些陌生。
那张脸上的皱纹比几年前多了好几道,尤其是眼角和眉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地压过又松开。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胡笳从楼上走下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见陈默进门,便走过来,把水递到他手里。
“二姨那边怎么样?”她问。
陈默喝了一口水,在沙发上坐下来,“还好,聊了聊家常。”
“张悦然呢?你今天见到她没有?”
“没有。”陈默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她经常都不在家待。表哥表嫂说到她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胡笳在他旁边坐下来,侧过身看着他,“具体怎么回事?上回我听妈提过一嘴,说得含含糊糊的,我也没好意思细问。”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把饭桌上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王璐说的那些话转述了一下,比如不去找工作,骗裙子定金,追星,在网上遇又开始“蹦老头”。
他说到一半,觉得自己像是在念一份报告,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但每一句话都沉甸甸的。
胡笳安静地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交叉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没想到表嫂这么聪明的人,在孩子教育这方面也会翻车。”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感慨。
“我记得特别清楚。她当年那脑子特别好使,智商情商都很高。
后来去灵境互动,硬是从普通行政专员做到了行政总监,虽然这里面有你的关系,但也不能否认她的能力。
我一直觉得她是那种什么事都能算得清清楚楚的人。”
“算得清楚自己的事,算不清楚孩子的事。”陈默说,“当年咱们搞渡河的时候,左总怎么说的来着?‘所有复杂的系统都容易出bUg,最复杂的系统就是人。’”
胡笳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太多高兴的成分。
“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好多年前了,那时候悦然大概才三四岁吧,有一回表哥带她来家里做客。
说小姑娘经常在小区里玩沙子,玩完了就往表哥裤兜里装,装得满满当当的。
表哥一边往外掏一边笑,说‘这孩子,这么小就知道坑爹了’。
我当时还跟着笑来着,觉得小孩子嘛,闹着玩的。
谁能想到......”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说,咱们家沅安以后会怎么样?”胡笳忽然问。她的声音里没有担忧,更像是一种轻轻的试探,像是在问一个自己也答不上来的问题。
陈默靠在沙发上想了想,“他是个有主见的人,不会走偏到哪里去。”
“你是说他像你?”
“我是说他像你。”陈默转过头看着她,“你当年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胡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真了很多,像是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我那会儿可没骗过人家的裙子定金。”
“你那会儿是没机会。”陈默说,“你要是有机会,估计也差不多。”
胡笳笑着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
她靠回沙发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我就是觉得......其实再有钱的人家,该操心的事一样也少不了。
钱能解决的,都不是最难的事。
真正难的,是那些用钱也解决不了的东西。”
陈默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那几道青色的血管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比几年前明显了许多。
他知道胡笳说的是对的。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有钱人家,钱解决了物质层面的所有问题,却在精神层面留下了巨大的空洞。
那些空洞里最容易长出来的东西,就是无所适从。
......他忽然想起父亲以前常说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啊,不怕走弯路,怕的是走散了不知道回来。”
夜深了。
窗外起了一层薄雾,把远处的灯火笼得朦朦胧胧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他轻轻握住胡笳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
她的手心是温热的,比他想象的暖和一些,像是这个夜晚里为数不多的温度。
“周末我跟你一起去看看二姨吧。”胡笳说,“她平常经常一个人在家,心里肯定不好受。”
“好。”
“还有那个心理辅导的事,我在蓉城认识一个做青少年心理咨询的老师,口碑不错,要是他们还愿意让悦然去试试,我可以帮忙联系一下。”
“好。”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开口。
陈默站起来,走上楼去。
推开卧室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胡笳还坐在沙发上,侧影被壁灯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嘴角。
他收回目光,走进房间,关了门。
窗外,雾在路灯下缓缓流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轻轻搅动着。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鸣,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