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後。
雷池。
护岛大阵泛着若有若无的涟漪,将外界的一切纷扰隔绝在外。
几只白羽水鸟掠过湖面,翅尖点破平静的水面,带起一串细碎的光斑。
计缘跟在鹧鸪哨身後,从虚空中一步踏出,落在湖心岛内。
白斩蹲在岸边钓鱼,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师父,小师弟,你们可算————」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计缘的脸色,笑容微微一顿。
计缘的面色说不上难看,却也绝不是好看。
眉宇之间像是压着一层薄薄的阴云,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这一路上鹧鸪哨带着他横跨了小半个昆西,风尘仆仆,可他身上的疲惫显然不只是赶路造成的。
白斩看了鹧鸪哨一眼,鹧鸪哨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多问。
计缘朝白斩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四师兄,我先回去闭关了。」
说完便朝自己的院落走去。
「站住。」
鹧鸪哨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计缘脚步一顿,转过身。
鹧鸪哨捋须问道:「是不是准备突破化神了?」
计缘沉默了一息,点头,「是。」
鹧鸪哨没有多说什麽,翻手之间,掌心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灵石。
说是灵石,却与寻常灵石全然不同。
灵石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到近乎妖异的紫色,紫光在晶体内缓缓流转,像是有一条微缩的星河被封存在其中。
灵石方一出现,方圆数十丈内的天地灵气便开始躁动起来,争先恐後地朝它涌去,在灵石表面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
中品紫灵石。
这东西的珍稀程度,计缘再清楚不过。
紫灵石矿脉在整个昆吾大陆也不多,还都是被各大顶级势力占据着。
其中出产的下品紫灵石便已足够让化神修士抢破头。
至於中品紫灵石,那是连合体期大能都要掂量掂量才舍得动用的战略资源。
一枚中品紫灵石蕴含的天地灵气,足够支撑一座六阶阵法运转百年。
而鹧鸪哨就这麽随随便便地拿了出来。
「这拿去。」
鹧鸪哨将紫灵石塞进计缘手里,语气随意,「你法修突破,师父也帮不上什麽忙,体修的路子师父能指点你,可法修破境化神这一关,得靠你自己去悟。」
「这紫灵石你拿着,权当有备无患。」
计缘握着那枚紫灵石,感受着其中汹涌澎湃的灵气,嘴唇动了动,「师父,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麽?」
鹧鸪哨打断了他,那双老眼里的神色忽然变得认真起来,甚至有些严肃,「师父既然收了你这个弟子,自然要尽一个师父的责任。」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了几分,「就像这次,没能护住你的道侣,你会觉得那是你的责任,但在为师看来,那也是为师的责任。」
话音落地,码头上一时安静下来。
白斩手里刚钓上来的灵鱼「啪嗒」一声掉回湖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顾不上擦手,错愕地看向计缘————小师弟的道侣?没了?
他虽收到了风信堂的传讯,正准备出发去往仙林山。
但随後又收到风信堂的传讯,这次是鹧鸪哨传的,让他不必再去了。
白斩这才没有前往,可就算如此,他也只知道计缘是去找他的道侣了,可现在这话————
计缘握着紫灵石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他低下头,朝鹧鸪哨深深施了一礼。
这一礼弯得很深,腰身几乎与地面平行。
鹧鸪哨受了他这一礼,然後摆了摆手,「去吧,在这里你可以放心突破,这段时间为师哪儿也不去,就待在岛上,就算天塌下来了,你也不必担忧。」
计缘直起身,「是。」
他转身朝自己的院落走去,脚步比方才沉了几分,却也比来时稳了几分。
鹧鸪哨目送他走远,从腰间抽出旱菸杆,也不点火,就这麽叼在嘴里,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竹林的拐角处。
白斩终於憋不住了,「师父,小师弟他————」
「道侣被魔族掳去了魔神大陆。」鹧鸪哨拿下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人没死,但也好不到哪去。」
白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麽都不合适。
他最终只得长叹了口气。
计缘穿过竹林小径,推开院门。
这处院子是白斩当初给他安排的,不大,却极为清幽。
院子里种着几丛青竹,一方石桌,两把竹椅,墙角还有一株不知名的灵花,开得正盛他搬进来之後总共也没住过几天,此刻却忽然觉得这院子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他没有在院子里多做停留,径直走进静室,合上门,启动隔绝阵法。
然後便去了灵台方寸山。
第三层,【洞府】。
刚一进来,便有一道身影便迎了上来。
涂月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面容依旧秀美,可眉宇间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她快步走到计缘面前,张了张嘴,半天只喊出两个字,「主人————」
计缘摆了摆手,「我没事。」
他顿了顿,问:「董倩呢?」
涂月轻声答道:「已经放进血髓棺了。」
计缘点了点头,迈步朝【灵脉】深处走去。
灵脉深处灵气氤氲,白雾缭绕,脚步踏在灵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血髓棺就安置在灵脉交汇之处。
此刻棺盖合拢,棺身上的血纹正在缓缓流转,散发着温热的生机。
计缘伸手推开棺盖。
董倩躺在棺中。
她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青衣已被涂月换下,换成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发髻重新梳理过,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
眉心的血洞已经长合,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皮肤光洁如初,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像是睡着了。
只是睡着了。
可就在这时,计缘恍惚间忽然觉得,董倩像是个————活人?
可等他放出神识,细细感知的时候,却又没有丝毫异常。
没有心跳,没有神魂。
就只是一具单纯的躯壳。
计缘在棺边站了很久,也没有说话,就那麽静静地看着棺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方寸山里没有风,唯有灵气流淌的声响,像是遥远的潮汐,一起一伏。
过了好一阵,他抬起手,掌心贴住灵脉的壁面,法力涌出。
灵脉被他硬生生切下了一大块。
那一块灵脉足有半人高,通体晶莹剔透,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液体。
计缘双手掐诀,真火在掌心燃起,将那块灵脉包裹其中。
灵脉在真火中缓缓变形,渐渐化作一口灵棺的形状。
棺身通透如冰,灵气在棺壁中缓缓流淌,映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计缘将灵棺放在血髓棺旁边,俯身将董倩的屍身从血髓棺中抱了出来。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只剩下一具空壳。
随後计缘便将她放入灵棺之中,替她整理好衣裙的褶皱,最後合上棺盖。
灵棺封口的那一刻,董倩的面容在灵气的映照下显得愈发安详。
计缘在棺前站了片刻,转身朝外走去。
可就在这时,灵棺忽然黯淡了些许,就像是里边的灵气被吸收了大半,但很快又被【灵脉】补充过来,以至於计缘都没察觉到任何异常。
他走出灵脉,也没回洞府,而是直接上了第五层。
【冥想室】。
计缘在【冥想室】中央盘膝坐下,没有立刻入定,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储物袋。
董倩的储物袋。
因为董倩已经「身死」的缘故,储物袋上附着的禁制已自行消散,连带着那一缕属於董倩的灵力印记也彻底湮灭。
储物袋就这麽敞开着,像一扇虚掩的门。
计缘神识侵入其中,里边的东西尽收眼底。
灵石堆成了小山,大多是上品灵石,还有几块极品灵石掺杂其中。
各色丹药装满了十几个玉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字迹工工整整,一看便是董倩亲手所书。
几尊大小不一的丹炉依次排开,从二阶到五阶都有,其中最精致的一尊五阶丹炉显然是她的主力炉鼎,炉壁上还残留着淡淡的丹香。
符籙厚厚一摞,法宝十余件,有的是攻击类的飞剑与弯刀,有的是防御类的灵盾与软甲,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辅助法宝,品种之齐全,简直像是把半个坊市搬进了储物袋。
董倩素来谨慎,这个习惯在储物袋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从来不把赌注押在同一张底牌上,所以她的底牌永远比别人多。
但最後他的目光被一个木盒吸引了。
那盒子不大,巴掌见方,材质是寻常的灵木,不是什麽名贵料子。
盒面上刻着一个字。
【计】。
计缘的手停住了。
他将木盒取出,放在眼前。
木盒没有禁制,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灵木盒子,边角处有些磨损,显然被摩挲过很多次。
他打开盒盖,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计郎亲启】。
字体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为认真,像是在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每一笔都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计缘小心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叠得整整齐齐,展开之後,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
「计郎,见字如面。」
第一行字,便让计缘的呼吸停了一拍。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妾身已然身陨。你看到此处,定会蹙眉,定会在心中暗暗责怪自己。我全都知道,因为你的性子,妾身再了解不过了。」
「可妾身还是想求你一件事————莫要太过伤心,妾身不忍心看到你为我难过。」
计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往下读。
「从苍落大陆离开之後,我走过很多地方。妖神大陆的风光与昆吾截然不同,那里的天空是淡紫色的,夜里能看见三条星河横贯天际,美得不像真的。
可每次我看见那些星河,总会想起在水龙宗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什麽都没有,反而什麽都有。」
「在天狐族祖地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我身上流着一半人族的血,这在族中是莫大的短处。
有人提议将我交出去,与其他大族联姻,换取妖神大陆某个势力的支持。
来提亲的人来了好几拨,有蛟龙族的,有金翅大鹏族的,还有妖神殿的某位长老嫡孙。
我一个都没答应。」
「从曾头市到水龙宗,从水龙宗到天狐族,从苍落大陆到妖神大陆再到昆吾————这些年我遇见过很多人,可再也没有遇见第二个你。」
计缘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继续往下读。
「後来在昆吾大陆再见到你,我欣喜得以为自己在做梦。
丹元盛会那日,你当着涂山雪的面说我是你的道侣,那一刻,我觉得这些年都值了。」
「计郎,妾身身死之事多半涉及魔神大陆的谋划。我不知具体的布局,但我知道级别一定很高,高到不是你我这个层次能掺和的。」
「所以计郎,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切莫参与其中,不要想着给我报仇,至少现在不要。」
「你的天资远超於我,你未来能走到的地方,我连仰望都未必够得着。」
「等你有一天真正强大了,再替我做你想做的事,到那时自然水到渠成。可现在不行,现在你需要的是隐忍,是修行。」
「这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毕竟论修行你比我强得多,可我是你的道侣,这些话我不说,谁来说呢?」
信写到这里,字迹微微有些凌乱,像是在写这一段的时候,执笔的手也有些不稳。
「最後,说些心里话吧。其实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写,怕写了反而让你更难过。」
「可後来我想,万一我真的不在了,连几句真心话都没留给你,那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计郎,与你相识这些年,是我这辈子最不後悔的事。从水龙宗开始,到如今————无论将来还能否再见,无论轮回多少次,生生世世,我一直在。」
「珍重。」
信的末尾,落款只有两个字。
董倩。
计缘将信纸缓缓叠好,放回木盒之中,盖上盒盖。
冥想室里很安静,安神沙在脚下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计缘低着头,看着掌心的木盒,许久未动。
涂月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旁边,也不敢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很久,计缘抬起头。
他声音平稳,「没事。」
涂月咬了咬嘴唇。
计缘将木盒收入储物袋中,站起身来,「接下来我会闭关,正式冲击化神期,不管发生什麽事,都不要打搅我。」
涂月用力点了点头,「是。」
计缘不再多言,转身走回【冥想室】中央,盘膝坐下。
与此同时。
极渊大陆,仙狱山。
仙狱山的主峰高耸入云,山顶终年积雪不化,皑皑白雪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银光。
仙狱大殿便建在主峰之巅,殿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可大殿之内却温暖如春。
柳源穿着一身青衫,腰悬长剑,坐在大殿左侧的石椅上。
他的面容依旧年轻,可眉宇之间多了几分沉稳,比起当年在苍落大陆时,气度已有天壤之别。
凤之桃坐在他对面,一袭红裙在这肃穆的大殿中格外醒目。
她单手托腮,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石椅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周苍坐在末席,这位元婴初期的老年修士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忧虑。
「苍落大陆的九幽禁地,已经快要打开了。」
周苍开口打破了沉默,「当年九幽禁地开启之时,多少元婴修士进入其中,如今禁地重开,那些从里面出来的元婴巅峰修士,免不了还要大战一场。」
他叹了口气,双手交握在膝前,「万一战火蔓延,那些逃出来的修士打到了我们极渊大陆,那可如何是好?」
柳源端起桌上的灵茶抿了一口,神色从容,「周长老不必担忧。」
他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天元前辈已经成功度过了五阶化形雷劫,如今已是正儿八经的五阶灵植,有他护着我们仙狱山,外敌打不进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
凤之桃替他把後半句说了,「不过,真要让他们打到极渊大陆来,就算攻不进仙狱山,只是在外头烧杀抢掠一番,对我们来说也是莫大的损失。」
柳源点了点头,「正是这个意思,仙狱这些年在极渊大陆紮下的根基,从灵石矿脉到灵田药圃,从坊市商路到外围据点,每一样都是心血。若被战火波及,损失难以估量。」
他转头看向凤之桃,「云师兄最近怎麽样了?」
提起云师兄,凤之桃的唇角便翘了起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方才议事时的严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欣然。
「这你们就不必担忧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手势,「二师兄前些时日参悟阵法的时候,偶有顿悟,已经突破到了元婴巅峰。」
「不光如此,他如今已经能操纵一般的五阶阵法了。
柳源眼睛一亮,身子都不自觉地从椅背上挺直了几分,「当真?」
凤之桃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骄傲,「自然是真的,我还能拿这种事骗你不成?」
「现在云师兄坐镇西境城,镇守极西之地,就算苍落大陆那边真有修士趁乱流窜过来,西境城便是第一道防线,有云师兄在,翻不起浪。」
柳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了几分,「如此便好,云师兄能在这个时候突破,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注意到凤之桃的表情变了。
方才那股子骄傲劲儿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担忧,又像是思念。
她的目光越过柳源,落在殿外那片茫茫的雪原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腰间玉佩的流苏。
「也不知道小师弟现在怎麽样了。」她轻声说道。
柳源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笑,「计师弟吉人自有天相,以他的本事,当初在极渊大陆就能搅得风云变色,如今去了更广袤的人间,怕是早已把我们甩在後头了。」
他语气笃定,「我估摸着,计师弟现在多半已经突破化神了。」
凤之桃将流苏在指尖缠了三圈又松开,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如此最好。」
随後三人又议了一阵,各自散去。
与此同时,苍落大陆。
黑水潭。
黑水潭说是潭,实则是一片方圆数百里的水域。
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水面上常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灰雾。
可今日的黑水潭,却热闹非凡。
水面上空的灰雾不知何时被撕裂了,一道巨大的漩涡凭空出现在天穹之上。
漩涡通体漆黑,边缘泛着暗红色的血光。
一道遁光从漩涡中疾射而出。
那遁光快得惊人,甫一离开漩涡便头也不回地朝南方狂飙而去,几个呼吸之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遁光接二连三地从漩涡中涌出,四散奔逃,朝不同的方向激射而去。
有的遁光摇摇晃晃,显然遁光的主人受伤不轻。
有的遁光互相追逐,逃的逃,追的追,还没离开黑水潭的范围便在空中交上了手。
一时间黑水潭上空灵光四溅,法术的轰鸣声与修士的怒喝声交织在一起,惊得潭水翻涌不休。
当最後一道遁光从漩涡中飞出之後,漩涡并未消失。
它在缓缓收缩,从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缩小到只有数丈方圆,可边缘的血光却越来越浓烈,越来越刺目。
然後,一个人从漩涡中踏了出来。
那人踏出漩涡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跨过一道寻常的门槛。
他的双脚踏在虚空之上,脚下自动浮现出两朵青莲,托住了他的身形。
男子看上去三十来岁,面容清瘦,双目细长,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然的阴鸷之气。
他穿着一身灰袍,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虽然也受了伤————左臂的衣袖碎裂,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还残留着某种腐蚀性的黑气。
可他周身的气息却比在场所有人都要恢宏,恢宏到那些正在交手的元婴修士全都下意识地停了手,惊疑不定地望向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的伤口,然後抬起头,环顾四周。
那些四散奔逃的遁光在他眼中似乎不值一提,他的目光掠过它们,落在更远处那片广袤的天地之间。
头顶是澄澈的蓝天,脚下是无垠的大地,远处苍山如黛,近处潭水如墨。
男子深吸一口气,然後放声大笑。
笑声如雷,在黑水潭上空滚滚扩散,震得潭面炸起一片片水柱。
那些原本还在缠斗的元婴修士纷纷色变,不再犹豫,转身便逃。
男子也不去追,只是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片久违的天地,朗声道:「今日天高气爽,合该我田文境破境化神!」
」
「,与此同时。
极渊大陆,东境城。
一道遁光从东边的天际飞来,落在坊市的入口处。
遁光散去,露出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形。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道袍,面容俊朗,气质温和,嘴角挂着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他刚一落地,四周便有人认出了他。
「哟,这不是飞雨兄吗?多日不见,此次去无尽海怕是斩获颇丰啊!」
「韩兄,许久不见,修为又有精进,可喜可贺!」
「飞雨道友,回头有空来我店里坐坐,新到了一批好货,保你喜欢!」
59
「」
韩飞雨笑着一一回应,拱手寒暄,脚步却始终不紧不慢,穿过熙熙攘攘的坊市大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最後停在一扇再普通不过的木门前。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随手将门带上。
院门合拢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便一点一点褪去,直至彻底消失。
那张俊朗的面孔上,剩下的只有後怕。
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田文境。」他心中喃喃,「此人果然阴狠至极,原以为最後那记杀招已经是他压箱底的手段,没想到还藏了那样东西。」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若非早在百年前就有所预感,提前切割了部分神魂投入轮回,如今的自己怕是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但如今看来,这一步险棋走对了。
分身功法的桎梏已经摆脱,原先那个身份的一切因果也随之烟消云散。
从现在开始,他是韩飞雨,只是韩飞雨。
一个结丹中期的散修,在东境城里不算起眼,也不算太弱。
这样的身份,正适合重修。
韩飞雨从门板上直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一壶凉茶,他也不在意,倒了一杯灌下去,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将最後一丝浮躁也压了下去。
他放下茶杯,抬头望向西边的天际。
那里的云层被夕阳烧成了金红色,层层叠叠铺满天穹,像是仙人随手泼洒的颜料。
他望着那片晚霞,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这一世,我韩飞雨定当见识一下仙道绝巅的风光。
恍惚间,他脑海中下意识的浮现出一个人影。
「田文境都已然化神,也不知那计兄,现如今如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