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外,考生们的押题活动已经持续了好几天。
贡院外的茶楼中,官宦富庶人家的子弟包下了二楼雅间,桌上堆满了《乐府新报》合订本,苏泽历年奏疏抄本,以及各种新政文告。
一个穿着杭绸直裰的年轻考生叫周文彬,他父亲是苏州府的织造商人,家资丰厚。
他面前摊着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苏泽的施政要点。
「诸位,苏主考是吏部尚书,又主持了建工学校和户部遴选,他推行申论的本意,就是要选拔通晓实务的人才。」
周文彬说得头头是道,「那实务是什麽?就是新政。」
旁边一个穿湖绸的考生点头:「周兄说得对,苏主考在吏部推行的考成法,在户部推行的预算制,这些都是他手笔。会试申论,必然在这些范围内!」
另一个穿蜀锦的考生接话:「我托人从国子监抄了一份苏主考在国子监的讲义,里面有吏科试的内容,这也是苏主考早年推动的改革之一!」
周文彬摇头:「讲义太泛了。要让在场诸位都能拿分,题目必须具体。」
他压低声音:「我父亲托人打听到,苏主考去年年底的两奏,关系到《大明会典》和重修《永乐大典》,此乃国家大政,很有可能列入本次会试的内容。」
众人纷纷点头。
有人提出异议:「这些都是朝廷大政,会不会太难了?」
周文彬不以为然:「难才要考。若考简单的,如何分出高下?」
众人觉得有理。
於是周文彬做主,这帮富庶的考生,包下了茶馆二楼,高薪聘请了几个大报的编辑,来讲解漕运、海贸、矿政、屯田四大实务。
大报编辑,是京师最了解时政的人。
这些官宦人家的子弟,能量非比寻常,他们集合起来,甚至请到了衙门里的人,过来给他们上课,讲解苏泽的改革。
周文彬奋笔疾书,记下要点。
这就完全不一样了,周文彬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申论的诀窍。
他甚至拟了三篇范文,题目分别是《论漕运之与改革之要》《论海贸开禁与海关税收》《论矿政整顿与地方治安》。
每篇又都请大报的编辑润色过,自以为万无一失。
这些官宦富庶人家的子弟,各有各的办法,会试之前也是各显神通,对高拱和苏泽推动的实学新政进行了全方位的研究,甚至连苏泽个人喜好都进行了分析,确保能够投其所好。
甚至有的人,出资将书市上有关苏泽的书全部买下,买下之後就直接烧掉,为的就是不不让其他寒门子弟能够读到。
就连刊登过苏泽文章的旧报纸,在京师也被炒上了价格。
对於这些官宦富庶人家的子弟来说,这些「盘外招数」也是日常的操作,他们从小就已经认识到竞争是不公平的,他们会用各种办法,来减少竞争者。
与茶楼雅间里的热闹不同,登科楼通铺房间里,气氛要沉闷得多。
贺鸣和赵行甲等几个寒门子弟,挤在一张靠角落的桌子旁。
桌上没有成堆的报纸合订本,也没有请人抄录的讲义,只有一份今天新出的《乐府新报》,上面照例有王世贞的申论范文,以及几篇各地来的读者来稿,讨论的都是申论的写法。
赵行甲说道:「我听说那些宦门子弟,昨天请了《商报》的一个主笔来讲吏科改革。」
「据说一堂课,每人收了五银元。」
在场众人,露出艳羡的表情。
他们也想要研究主考官苏泽的改革,但是等到搜集资料才知道,苏泽推动的改革太多了。
而且很多改革,用意深远,一些改革初步推动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麽,日後逐步成为新政的重要部分。
就是一些官员,也未必能分析出苏泽改革的深意。
这些内容,是他们这些寒门学子想要研究却找不到方向的。
而看着那些官宦富庶人家的子弟,能请到报馆的编辑,请到离任的官员过来讲课,他们自然也是羡慕。
对於他们而言,唯一能够学习的,就是王世贞每期的文章。
看到众人士气低落,另外一名领头的考生贺鸣说道:「他们请人讲的那些,咱们确实比不了。但你们想过没有,申论考的是材料分析,不是背景知识。」
「材料里会给出足够的信息,考生只需要在材料范围内作答。如果材料里没给出的细节,也是用不上的。」
这句话算是鼓舞了一些士气,但是依然有考生说道:「可是那些新政,咱们连思路都没有,真的遇到了该如何作答?」
赵行甲和贺鸣沉默了。
赵行甲看着周围低落的士气,突然说道:「咱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难道就这样放弃,那还不如直接打道回府,直接以举人身份入仕好了,这岂不是少走几年弯路?」
听到赵行甲这麽说,众人抬起头,很多人眼中露出不甘心的神色。
贺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赵兄的意思,咱们的出路是什麽?」
赵行甲说道:「咱们雇不起人来讲解新政,难道朝廷一定会考新政吗?」
贺鸣说道:「不考新政,那考什麽?这次申论改革,本身就是苏尚书的改革内容之一。」
「历代改革者,难道不考自己的改革内容?」
众人纷纷点头。
王安石为了推动自己的新政,甚至亲自编写贡试教材《三经新义》,让天下读书人按照自己编订的教材来考。
苏泽推动实学,如今又以改革者的姿态主持会试,难道他不考自己的改革内容?
赵行甲说道:「若是他人,我不敢说,但是苏尚书不同!」
赵行甲说道:「苏尚书的新政,和以往完全不同,他最讲究的就是务实,从实际中来,到实际中去。」
「苏尚书执掌吏部,难道他不知道公平之要义?」
「王公如今是户部尚书,《永乐大典》编纂局总编官,公务何其繁忙?每天还要给我们写范文,为的不就是一个公平二字吗?」
「朝中诸公肯定明白国家抡才大典公平的重要性。」
赵行甲笃定,这次申论不会考复杂的改革,只会考大家能接触到的事情。
赵行甲说道:「诸位记得,苏尚书主持户部遴选,用的申论题吗?」
众人纷纷点头,上次金融清吏司遴选的考题,算是历史上第一道正式的申论题目,又是苏泽主持吏部出题的,自然是被大家研究透了。
「那是一道乡村土地纠纷的题目,材料里罗列的都是基本的数据,相关的律法条文和判例,这不就是乡里常常会遇到的问题吗?」
「虽然题目的背景是田皮田骨流转,但是分析的还是具体问题,范文也都是从土地入手的具体分析,新政不过是一个背景罢了。」
赵行甲继续说:「那题考的是什麽?不是新政,不是改革,是处理问题的思路!」
赵行甲决定不藏私,他说道:「所以我说,申论考的不是知识,是思路。知识可以补,思路只能练。」
「那思路是什麽?」
赵行甲坚定地说道:「以民为本!」
「苏尚书推动的新政,最重要的就是以民为本!改革是什麽,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些年来,乡野的变化诸位都能感受到吧?」
众人点头。
就算是内陆地区,新政还没有完全覆盖的地区,因为国家财政宽裕,地方上的盘剥也少了。
同时随着官员考核制度的日益完备,吏治逐渐清明,地方官府有所作为,百姓的日子自然好了。
「以民为本,改革只是术,民本才是道。」
「我们要学的,是苏尚书的道,而不是术。」
「申论为什麽要将材料都列出来?因为这些材料都是术,苏公不愿意让我们拘泥於术,所以乾脆将术列出来,但是要我们用道来解决问题。」
看到还有人不明白,赵行甲又说道:「诸位做过算学题目吧?这材料就等於是算学题目的公式,苏公不要我们背诵公式,要的是我们能灵活用公式解题。」
「那这个最重要的,就不是死记硬背,而是解题的思路。」
说到这里,贺鸣连连点头,众人也纷纷赞同。
赵行甲说道:「所以大家不要有心理负担,既然是重道不重术,那给出的材料不过是解题的工具,工具只要能知其然就行了。」
贺鸣赞同说道:「赵兄说的没错,朝廷选拔官员,要的是能治理一方,给一方安宁的人才,不是来议论新政的。」
「申论题靠的是解题的思路,不是比谁了解的新政多。」
众人算是被提振了士气,但又有人问道:「苏公乃是治政的天才,我们要怎麽学?」
赵行甲说道:「苏公治政,也是一点一滴的做起的,实务就在身边。」
「谁没经历过乡里的事?谁没见过县衙断案,乡绅调停,粮价涨跌?」
「我记得苏公曾经有过文章,论述过人即政治」,无论多小的事情,点滴都是人心,毫厘都是政治!」
贺鸣说道:「陈兄说得好。我提议,从现在开始,每天下午申时到酉时,我们在这屋里轮流出题,题目就出我们自己熟悉的事。」
众人纷纷表示同意。贺鸣第一个出题。他从包袱里翻出一张旧纸,上面是他路上记的一段见闻,念道:「湖南某县,去年夏秋连旱,稻田绝收。百姓无力交粮,县衙催科甚急。有人主张开仓赈济,有人说仓中存粮不足,恐影响军需。」
「有乡绅提议,向富户借粮,秋後加利偿还。亦有百姓欲结伴逃荒。诸生试拟一策,须兼顾安抚百姓与缓徵赋税,取材自地方现实。」
题目一出,众人沉思。
赵行甲先开口:「这里有三方。百姓要活命,县衙要完成任务,富户怕借出去收不回来。我的想法,先查县衙存粮实数。若存粮够三个月口粮,先拨出三成借给百姓,等明年夏收後归还。」
「再跟富户谈,让县衙出面担保,用明年的田赋做抵押,富户借粮给百姓,县衙给借据,利息定在三分以内。」
贺鸣摇头:「你这个方案有个漏洞。明年夏收是赌天时。万一明年继续旱,富户收不回粮,县衙也赔不出,百姓拖两季债务,反而更难。」
赵行甲皱眉:「那贺兄有更好的办法?」
贺鸣说:「我的思路不同。我不去动富户的粮仓。我的办法是,县衙出一半粮,另一半让百姓以工代赈。」
「修水渠、挖塘、铺路,按日计粮,干一天活领一天粮。这样百姓不必背债,县衙存粮慢慢放出,活干完了明年抗旱的能力也提高了。」
「富户那边,让他们出工钱买粮,粮还是从县衙买,县衙平价卖给他们,富户雇人干活付工钱,三方面都能接受。」
赵行甲听完,点了点头:「以工代赈,这招比我的好。不用借、不用还,事情办了,百姓也有活干。」
众人纷纷记录。贺鸣说:「接下来轮到赵兄出题。」
赵行甲想了想,说:「陕西某地,两姓争水。李家在上游筑坝,王家在下游无水可用。去年夏天两族械斗,伤了十几人。县衙调停了三次,每调停一次就闹一次。诸生试拟一策,如何彻底解决?」
一个湖南考生先答:「让县衙定规矩,按田亩数分水。」
赵行甲摇头:「分水规矩县衙定过,李家不认。李家说水是先流到他们田里的,自古如此。」
湖南考生皱眉:「那就断案。县太爷判李家败,强制执行。」
赵行甲说:「李家壮丁多,强制执行就再打一次。」
贺鸣插话:「这个问题,核心不是分水比例,是上游对下游的支配权。李家肯让水,是因为我让了就是恩情,不让是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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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破这个局,不能让李家单方面受益,也不能让王家单方面受损。我的办法是,县衙出面修一条引水渠,从上游分出一条支渠,引到王家田里。」
「李家不用额外放水,王家也不用低三下四去求。修渠的钱,两族各出一半,县衙补贴三成。渠修好之後,两族共同管理维护,任何人不得私自改道。」
赵行甲听完,眼睛一亮:「贺兄这个办法好!」
贺鸣点头:「这就是苏公说的,解决问题要落在实处。争水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只有引水渠才能让两方同时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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