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升的认知没问题,大明确实不在乎。
过完年,大明最重要的两个议题,一个是年後就要召开的御前财政会议,另外一个就是今年要改革的会试了。
这两件事,一件是关系到未来四年各衙门预算的大事,另一件是朝廷人才选拔的事情,都会影响未来的朝堂局势走向。
至於海外领地,除了安南铜柱引发了议论外,京师百姓连暹罗在哪里都不知道。
而这两件事,在官场和民间,却呈现出不同的热度。
官场更关注御前财政会议的事情,毕竟各衙门的预算,和衙门的权力息息相关,也关系到各衙门的待遇。
如今这个年头,谁都知道要做出政绩就要花钱,没有足够的预算就没有政绩。
相比之下,会试对於各衙门的官员们来说,不过是茶余饭後的谈资罢了。
大家都是经过科举厮杀上来的,会试都参加过,这种关注就类似於原时空高考期间,已经高考过的人看高考题目一样。
但是民间关注的则是科举考试,毕竟衙门预算这种事情,距离普通百姓太远了。
而每一次科举考试,都会掀起民间读书的热潮。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鱼跃龙门」这样的故事,就算不是读书人,也是非常憧憬的。
不过今年的御前财政会议,苏泽就没办法参加了。
不仅仅是他,吏部侍郎申时行也没办法参加,因为他们作为考官,在元宵之後,就要进入贡院了。
锁院制度,和糊名制、誉录制一样,都是科举考试的防作弊制度。
当然,无论制度多麽完备,也要看执行得如何。
比如嘉靖年间,锁院制度就很松懈,考官昼入贡院,夜归私宅,已是常事。
甚至还有试卷从贡院运到考官家中批阅的事情,在严嵩把持朝政期间,这类现象达到了巅峰。
不过自从隆庆朝开始,锁院制度就重新严格了起来。
比如上一次苏泽担任同考官的那一次,就严格执行了锁院制度。
不过今年的锁院,要比往年还严格。
因为苏泽的奏疏,今年科举放宽的批阅时间,增加了同考官的人数。
而这是申论改革的第一次会试,所以朝廷也十分的重视,必须要确保本次考试的公平公正。
苏泽请奏皇帝後,万历皇帝亲自下旨,考官锁院之後,一直到放榜期间,都不得离开贡院半步。
除此之外,家书、公文、甚至御赐节礼,一律不准送入。
而且以往会试锁院,都是顺天府的官兵来守卫警戒,这一次则改成了朝廷的京营新军护卫。
贡院内部设考官房、同考官房、监试房、弥封所、誉录所。每一处都有帘官把守,内外隔绝。
这种严格的锁院,表明了朝廷的态度,科举考试是绝对公平公正的。
只不过对於考官来说,严格的锁院就等同於坐牢了。
而且锁院期间,等於和外界隔绝了联系,这在权力场上也是大忌。
这也是为什麽主考官还有人愿意争一争,同考官则被官员视作苦差事,谁也不愿意乾的原因。
苏泽的妻子赵令娴收拾好了行囊,唠叨的向苏泽列数在锁院期间需要用到的东西。
最後才依依不舍的送苏泽出门,苏泽无奈的看着一小车的个人物品,挥手向妻儿道别,前往贡院。
等苏泽到贡院的时候,见到申时行和王锡爵,两人的车队比自己的队伍规模还要大,申家装满了两大车的个人物品。
申时行见到苏泽,有些尴尬的说道:「子霖兄,家里人说这一次锁院时间更长,所以准备了更多的东西。」
苏泽露出会意的笑容,这时候另外一名同考官沈鲤也来了。
沈鲤的行李要少上一些,看到苏泽等人之後,沈鲤客气的上前行礼,但是态度中带着淡淡的疏离感。
苏泽等人也回礼。
沈鲤打过招呼之後,就立刻走入贡院,没有再和三人寒暄。
王锡爵皱着眉头,似乎对於沈鲤的态度有些不满。
苏泽这才叹气,原本他和沈鲤的关系是相当不错的,但是在遴选制度改革之後,就和沈鲤越行越远。
这一次科举改革,沈鲤作为国子监司业,在国子监还是维持了朝廷的大局,说服监生好好复习,不要闹事。
但是私下里,沈鲤对於苏泽的申论改革还是批评声更多。
这倒不是说沈鲤古板守旧,将四书五经奉为圭臬。
相反,他在学术上的态度还是比较开放的,他同时也兼任建工学校的司业,而建工学校这些年来的发展也是有目共睹的。
只是沈鲤更看重科举的公平,他认为科举首先要保证公平,在公平前提下选拔出来的人才,能力是可以培养的。
渐重申论的考试,对於寒门学子不公平。
苏泽其实也明白沈鲤的想法。
原时空,素质教育的改革,也是对农村地区的学生不公平。
但是苏泽也知道,科举首先是大明人才选拔的机制,选拔出合适的人才,才是第一位的。
如果再任由八股文发展下去,科举考试就成为纯粹的文字游戏,就会成为完全无效的内卷。
原时空的清代科举,四五十岁的进士数见不鲜,考到六十都是正常。
那这样的官员选拔体系还有什麽意义?
等所有同考官都抵达之後,苏泽最後进入贡院,然後对负责最外围锁院的治安司主司李德福,下达了锁院的命令。
李德福立刻命令治安司的巡警包围整个贡院,他亲自锁上了贡院大门。
苏泽深吸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主持会试,自己耗费了这麽多的威望点,这次也一定要能选拔出能继续推动新政的人才。
京师的考生们,也在热议这一次的申论。
虽然朝廷说了,这一次申论的占比不高,还是以八股为主。
但是大家都知道,占比再不高的分值,在选拔性的考试中也是极为重要的。
因为科举到今天,八股文已经被研究得很透彻了,要甩开和别人的差距脱颖而出,那就必须每一分都要争取。
登科楼的茶馆里,几个浙江来的考生围坐一桌,桌上摊着王世贞那篇申论范文。
「你们看这一篇。」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指着文章中间一段。
这名青衫考生名叫贺鸣,是来自於湖南的考生。
他是一名典型的寒门举子。
「王尚书这篇范文,开头没有引经据典,直接说治水之要在疏不在堵」,然後就列举了洪武朝治理黄河的案例,再对比先帝年间潘尚书的治河方略。」
旁边一个胖些的考生凑过来看。
这个胖考生来自於陕西,名叫赵行甲,家境虽然要比贺鸣好一点,不算是寒门,但是陕西至今还没有完全执行新政,改革进度比较慢,连官方小学都还没有铺开。
这类省份的考生,要比沿海富庶地区的考生更加惶恐。
因为这一次是苏泽主考,他们担心考太多的新政内容。
这些新政,在京畿和沿海地区,可能已经是很日常的事情了,但是对於那些内陆省份的读书人来说,需要补课的地方太多了。
所以在登科楼内,分成了两拨读书人。
一些是家境富庶,家中有人当官的读书人,以及那些从京畿、江南和沿海开港地区来的读书人,他们底气更足,认为申论是利好他们,可以在这方面和那些「土包子」拉开差距。
另外一些就是贺鸣和赵行甲这种,内陆地区的寒门读书人,以前对新政不了解,对於大明近些年来的改革也仅仅是耳闻,没有深入了解,一直都按照八股文在备考的。
赵行甲看完范文,也点头说道:「确实。要是按八股文的路子,先要破题夫治水者,圣人所以利万物也」,再引《孟子》禹之治水,水之道也」。王尚书这篇,直接就说怎麽办,连个夫」字都不加。」
另外一名考生问道:「可这不就失了文章的气韵?」
青衫考生摇头:「气韵有什麽用?主要还是看引用文章,你看这一篇的引用文章,都是治水的专业文章,讲的都是治水的方法,所以不能高谈阔论,还是要落在治水的实处上。」
众人纷纷点头。
申论和策论的不同,就在於申论都会列出相关的材料。
考生们研究之後发现,这个考法,确实是比较公平的。
不需要死记硬背,考试也要求在材料范围内作答,甚至超出材料的部分,会被认为是偏题,反而得不到高分。
这样的考试方法,将所有人都拉到了同一个起跑线上。
那考察的就是个人文笔,以及解决问题的思路了。
而从王世贞承诺开始,每天的《乐府新报》上,都刊登他的申论范文。
考生们研究之後,发现申论也没那麽可怕。
贺鸣说道:「所以,这场考试对咱们这些死读书的人,未必是坏事。」
众人纷纷问道:「怎麽讲?」
贺鸣说道:「实学这些东西,咱们平时也接触不到。但申论考的是材料分析能力,不是死记硬背。只要思路清楚,表达准确,就能拿分。」
赵行甲问道:「那和那些学过实学的人比,我们岂不还是吃亏?」
贺鸣笑了笑说道:「实学不是一门学问,是一种思路。高首辅和苏尚书,主持实学这麽多年来,写了什麽书?」
众人纷纷摇头。
这一次的实学改革,确实和以往的儒学改革不同。
以往儒学改革,最重要的部分都是着书立说,或者是讲学收徒授课。
这也是儒家的老传统了,孔子就是这麽干的。
但是这一次的实学改革,真正重要的文章没有多少,而且苏泽所写的这些文章,也都是半文言或者乾脆白话文,文章的篇幅不大。
对於这些能将《四书五经》全部刻在脑子里的卷王来说,这点背诵量实在是太少了。
贺鸣这麽一说,众人恍然大悟。
是啊,苏尚书亲自写的文章不多,实学的根本就不是那些文章,而是一种从实际出发,落实到实处的办事态度。
实学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套死记硬背的「圣人言」,相反苏泽还提倡不要迷信权威,要从实际出发发现和解决问题。
贺鸣说道:「从现在到考试还有一阵子,做题不是重要的了,关键在于思路要转过来。」
贺鸣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国子监那边有学生,已经开始组织申论研讨小组了。每天下午聚在一起,轮流出题,互相批改。」
「咱们要不要也组一个?」胖考生赵行甲眼睛一亮。
贺鸣看了看周围,点头:「行。今晚我去找几个同乡,明天开始,就在这茶馆後院,每天申时到酉时,练一篇申论,互相评讲。」
「重要的不是文章是否华丽,而是文章怎麽破题怎麽写。」
众人附议。
他们这些穷考生,没有国子监的官方资源,也没有那些富庶考生的钱去请人辅导。
报团取暖互相研究才是唯一的办法。
这些寒门考生,能够在县试乡试中一路脱颖而出,本就不是完全死读书的人。
相反,他们的适应能力更强,更知道抓住机会的重要性。
因为对於他们来说,每一次进京赶考,都是一次赌博,为了凑齐赶考的路费,他们都付出了很多。
他们面临的现实压力也要更大。
有钱人家的子弟,只要愿意可以一直考下去,家族也愿意供他们一直读下去,这次会试考不上还有下一次。
但是对於寒门子弟,家庭的压力在他们肩膀上,不可能长期脱产读书。
如果这一次考不上,可能就要以举人身份进入官场了。
如今举人入仕的途径很多了,可是举人的职场天花板还是太低了,从举人身份突破出去的难度,可能要比考上进士还大。
所以这场会试,寒门子弟更加「输不起」。
对於他们来说,王世贞的范文,几乎就是他们唯一的「教辅书」,这有限的内容必须要掰碎了揉烂了吃下去,不能有一丁点浪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