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创业在晚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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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启四年,九月十日,东汶水南岸市集外围,夜,李重霸大营。

夜已深,营地的篝火渐次熄灭,只余中军大帐前的一堆还燃着,偶尔劈啪爆出几点火星。

李重霸没有睡意,披了件外袍坐在胡床上,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李继雍和霍彦超处理完巡营事务,一前一後走了过来。

「都卫,还不歇息?」

李继雍在他身旁坐下,顺手添了根柴。

霍彦超也挨着坐了,搓了搓手:

「这天,後半夜就凉了。」

李重霸「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火堆上。

三人一时无话,只听得远处隐约的刁斗声和更夫拖长的报时。

这寂静让李重霸有些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主动找话:

「巡营如何?」

「都妥帖。」

李继雍道:

「儿郎们大半都睡了。岗哨都安排好了,两班轮换,不会误事。」

霍彦超补充:

「市集那边,那王敬武估计也是跑的差不多了,这会还是刘鄏所部殿後,咱们也按照之前大王吩咐的,只压不追。」

李重霸「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火堆上。

「说起来……」

李继雍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前日家里来信,说我那婆娘又有了。」

霍彦超扭头看他:

「又有了?这是第几个了?」

「第三个。」

李继雍脸上露出些笑意:

「老大是个小子,前年生的;老二是个闺女,去年生的;这老三……还不知道呢。」

「好福气。」

霍彦超叹道:

「我那浑家去年也生了个小子,如今快满周岁了。」

「前些日子托人捎来的家书里,还夹了张小儿抓周的画儿,你们猜抓了什麽?」

「什麽?」

李继雍饶有兴致。

「抓了笔墨纸砚!」

「这把他娘气得够呛,说爹是豪杰,儿怎麽去舞文弄墨,做个酸才。」

「其实,我倒是觉得好好,儿子喜欢,都行。」

「不过说心里的,以後还是当个武夫好,咱们老霍家也该出将门种。」

李继雍也笑:

「可不是!我那儿子就是这样!」

「才二岁多,看见我腰里的刀就伸手要抓。他娘不让,说怕伤着,我就专门给他打了把小木刀,他天天抱着睡。」

两人说得热闹,李重霸听着,嘴角也微微牵了牵,却没接话。

霍彦超看了他一眼,斟酌着道:

「都卫,你……也该想想这事儿了。」

李重霸摇摇头:

「我?我这把年纪了,还想这些作甚。」

「这话不对。」

李继雍正色道:

「都卫今年不过三十有五,正当壮年。」

「咱们武人,刀头舔血,今日不知明日事,更该早些成家立室,留下血脉。」

「你看大王,不也早早娶妻生子?」

霍彦超接过话头,声音压低了些:

「都卫的情况,兄弟们也是多少晓得的,大王也和咱们说过,大王的意思也是让咱们劝劝你,得往前看‖」

「都卫你当年在河北老家,是有妻室,可那时……你们去投王仙芝,老家无依无靠的,一个妇人怎麽活?嫂夫人改嫁,那是没法子的事。」

「我也不说人对,就是咱们也得理解人家妇人的难处。」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一个妇人,丈夫一去不回,生死不知,她守着空房等什麽?等饿死?等乱兵闯进来?她改嫁,是求生,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年头,几年不见就当死了,更何况都卫你一去这麽多年?对吧!」

「如今时移世易,都卫你已是保义军大将,前程远大,何必还困在旧事里?」

李重霸沉默良久,终於开口:

「我不是困在旧事……只是觉得,没意思。」

「怎麽没意思?」

霍彦超往前倾了倾身子:

「都卫,我说句实在话,咱们这些人,提着脑袋挣前程,为的是什麽?」

「光宗耀祖是一层,可更实在的,是给子孙挣下一份家业。」

「三十年,父庇子;三十年,子撑父。」

「咱们都会老的,等咱们挥不动刀、拉不开弓的时候,能振家门、撑门户的,不还是儿子?」「所以越早生,咱们就越早能帮衬;儿子长大时,咱们也还没老糊涂,还能扶他上马,送他一程。」他说得直白,却句句说在实处。

李继雍也点头:

「都卫,你别看老霍平日也跟咱们莽夫厮混,但实际上有主意着呢!」

「所以你别嫌老霍多嘴,真是要往心里去的。」

「咱们实际上都晓得,此战之後,你多半要有大升迁。」

「到时候,身份、地位都不同了,更该早些定下家室。」

「便是为了军中体统,也该有个夫人主持中馈。」

李重霸没立刻反驳。

他其实听进去了,这些日子,他心里也隐隐有些松动,尤其是前几日,在军中见到了葛从周。那是他当年在草军时的老兄弟。

王仙芝帐下,河北一系的老营里,葛从周和他李重霸,都是能打敢拚的。

後来他降了保义军,葛从周则是在昆明池一战不知去向。

没想到,如今竟在赵怀安麾下重逢。

那日两人在营中撞见,四目相对,都是一愣,随後重重抱在一起,什麽话也说不出来,只用力拍着彼此的背。

他当天就去见了大王,直言葛从周是旧日袍泽,忠勇可信。

大王听了,只笑着说「好」,便让葛从周做了背嵬营指挥,可谓重用。

此外,昔日兄弟,如今又能并肩作战,确是幸事。

想到这儿,李重霸心里那点心灰意冷似乎也鲜活了不少。

而且,在见到葛从周後,李重霸心中那种浮萍无根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李重霸半生漂泊,如今在保义军里站稳了脚跟,有了前程,兄弟也在身边,过去的朋友也重逢了,可总还缺些什麽。

其实就是缺一个家。

就想自己身边的两个袍泽,即便在军中,都有家里人写信念着,回去後,更是有热饭热汤、有妻儿老小而自己孤孤零零一个,就算是挣下功业、攒下家当,也传不出去。

尤其是,这会被两个袍泽拿自己的身边事来安慰,更让他温暖。

所以,李重霸接着长长吐了口气,低声道:

「你们说的……我晓得了。」

霍彦超趁热打铁:

「将军若有意,我可以帮忙物色。我浑家是庐州豪族之女,她家姊妹多,也有未出阁的,都是知书达理的好人家女儿。」

李继雍也道:

「我岳丈是跑海的,认识的人广。若将军不嫌弃商贾之家,他也能帮着打听。」

李重霸摆摆手:

「不急。等打完这一仗再说。」

三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李继雍忽然想起什麽,笑道:

「说起娶亲,我倒想起一桩趣事。」

「你们晓得不,陈法海那老小子娶人朱氏的时候,他那老丈人给他还提了三个条件。」

「哦?」

霍彦超感兴趣:

「什麽条件?还有能给陈法海提条件?他那条件比我是差点,但也是朱家这破落户能挑的?」「嗨!是这麽说啊!但谁让这陈法海上赶着呢?一次王妃组织的踏青,人家小姑娘几首诗,就把陈法海给拿下了!」

「你们又不是不晓得,陈法海大老粗,偏认为母亲有文化,孩子错不了。」

「所以还真就同意了!」

「他那岳父说的三条件,一开始那陈法海死活不说,後来被咱们灌了後,才吐出来!」

「不得不说,他们老朱家是有点说法的,不怪能在江东这片地界弄这麽多年呢!」

李重霸也被勾起了兴趣,身子往前倾了倾:

「说说,哪三个条件?」

李继雍清了清嗓子,竖起一根手指:

「这第一啊,就是要陈法海和他女儿多生,越多越好!」

霍彦超一愣,随即失笑:

「这算什麽条件?生孩子还用催?陈法海那身子骨,他能把他媳妇折腾死,还用他老丈人嘱咐?」「都卫别急,听我说完。」

李继雍摆摆手:

「人家朱家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

「陈法海後来喝醉了才吐真言,他老丈人说,朱家虽然现在看着破落了,但祖上也是江东大族,出过刺史、太守的。」

「家族要复兴,靠什麽?靠人丁!人丁兴旺,才能枝繁叶茂,才能在各行各业都有人,才能互相帮衬,才能把家族重新撑起来。」

「最好是老大守家业、老二从武、老三从文,再有个老四从商!」

「如此,家族才能根深蒂固!」

李重霸和霍彦超都是第一代,所以对於这些家族传承方面的知识是比较匮乏的,这会一说,如今都认真了起来。

霍彦超也收起笑容,若有所思:

「这话……倒是在理。我那岳丈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没说得这麽直白。」

李继雍接着说:

「这还没完,女儿家尤其要重视选夫婿,最好是清白人家。」

「都卫,你说我和老霍为何都找的外人,为何不自家老兄弟,来个亲上加亲?」

「还不是上面风向不允许。」

「大概六年前的时候,那一年赏月,大王就喊一班老兄弟吃酒,吃到浓时,忽然就说这天下藩镇,牙兵为何如此桀骜。」

「大王当时就说,武人爱结小圈子,而方法无非就是彼此结姻亲,收义子,然後就是靠结拜!最後是通过讲小圈子的义,来造上面的反。」

「你说大王当时都说了这话,能是什麽意思?就是没那意思,弟兄们也不能当没那意思啊!」「所以之後军中再无收义子,搞结拜的现象,就是真有结姻亲的,也是小心又小心。」

「我和老霍都是嫌麻烦,所以找了本藩的人家。」

「另外也有个实际情况,就是咱们这些人随大王创业时,家中都没甚妹妹、女儿,所以就是想借亲也结不成。」

「可这到了咱们下一代,情况就不同了!这一点,其他人不晓得,咱们老兄弟是一定要注意的。」「可不找信得重的老兄弟,那就只能找军中俊彦了。」

「此外,金陵那边今年就在弄各衙署的考试,看来是要开我们吴藩的科举,这些人以後也必然是有前途在的,女儿嫁过去,也是有保障。」

李重霸点了点头,他也看出了大王对於培养文人梯队的意图,但并不觉得能影响他们武人多少。所以他也不在意,问道:

「第二呢?」

李继雍竖起第二根手指:

「这第二啊,是要陈法海答应,生的孩子里,最好由朱家来教养。」

「什麽?」

霍彦超皱眉:

「这条件……陈法海能答应?自己的孩子让别人养?」

「答应了。」

李继雍点头:

「陈法海说,他老丈人跟他讲道理,说你陈法海是武将,常年在外征战,能有多少工夫教孩子?这不就把孩子耽误了?」

「家族要复兴,得培养!这些陈法海教不了,但朱家能教。」

他喝了口水,继续道:

「朱家虽然现在破落了,但家学还在。族里还有几个老儒生,有当过县丞、主簿的,有做过盐铁生意的。」

「孩子送过去,从小耳濡目染,学的是诗书礼仪,懂的是人情世故,看的是家族如何经营、如何交际。」

「这才是真正的底蕴。」

霍彦超也想起自己岳家的做法,缓缓点头:

「这倒是……我那岳丈家也是这样。」

「我儿子虽然养在身边,但每年都要送去岳家住两个月,说是薰染家风。我还觉得麻烦,现在想来,人家是在教孩子怎麽做个士家,不是光做个武夫。」

说完,他也觉得这话不好听,补了句:

「你我兄弟,在这边说自己人的话。」

「咱们都是武夫,但大王说的最多的,就是藩镇武夫之弊,所以,只要是不傻的,就晓得,在咱们吴藩,你要学其他藩武夫那样,那是取死有道!」

「所以,做个让大王放心的武夫,很重要!」

另外二人齐齐点头。

「那第三呢?」

李继雍竖起第三根手指,表情严肃起来:

「这第三啊,是最厉害的,就是朱家要求,将来陈法海要分出一部分产业,为他自己的家族弄一个族产,专门用於供养陈家的读书人、资助族中子弟科举、抚恤族中孤真。」

「这其实都不能算是要求了,毕竟人家朱家又不从这个获利。」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

「其实这个大王也在弄,他培养赵家巷的族人,不就是不遗余力?」

「总之,有了族产,族中子弟才能安心读书,才能出人才;出了人才,家族才能长久;家族长久,子孙才能一直有人庇护。」

「这是百年之计。」

听了这些话後,霍彦超感叹:

「这才叫智慧啊。我们这些人,挣下功业,就想传给儿子。可儿子要是不成器,怎麽办?大家族想的,是培养一群子孙,总有一个成器的;就算都不成器,只要家族还在,就还有希望。」

李重霸也点了点头,心里那个念头也越来越强烈。

他该成家了。

不只是为了自己,也不只是为了有个後,让自己的荣耀传承下去!

他忽然开口,对李继雍说道:

「老李,打完这一仗,你帮我问问你岳丈……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李继雍眼睛一亮:

「都卫想通了?」

李重霸点头,说道:

「我没什麽条件,只要人贤惠,能持家,就行。」

「那不行。」

李继雍却是摇头:

「都卫,你现在是保义军大将,将来可能还要封侯拜将。」

「你的婚事,不只是你个人的事,也是军中大事。女方门第、品行、家世,都得仔细考量。」霍彦超补充:

「最好是士族或豪族之女。一来门当户对,二来这样的家族有底蕴,教出来的女儿知书达理,能撑得起门面。你看人家陈法海找的,这是能旺三代的正妻。」

李重霸不懂,请教道:

「怎麽说,如何旺三代?」

霍彦超往前凑了凑,认真道:

「都卫,听我细说……」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

「这第一代,旺的是您自己。」

「娶个士族豪门的女儿,她带来的不只是嫁妆,更是她娘家的门第、人脉、声望。」

「你想啊,都卫现在是保义军大将,靠的是战功。可战功总有打完的时候,等天下太平了,武将的地位还能像现在这麽高?难说。」

「但如果您岳家是士族,那就不一样了,士族是读书人家,以後就算不考科举的四书五经,人家也懂教育孩子,以後出头的也会是这些人。」

「而你和士家联了姻,有贤妻,如何会不旺你,有良母,如何能不教育好孩子?而良母又能择贤儿媳,如此又能旺儿育孙,如此三代还是往少了说的。」

「所以咱们大丈夫,功业归功业,可要是正妻娶错了,那也是害三代的事!」

「咱们娶妻,不是找个人暖床榻、生孩子就行的。」

「万不能马虎。」

霍彦超说的非常现实,却也是他们这一代创业者的真实困境。

如今他们随大王创业十年,功业、财富都已经大有,现在反而看重传承了。

而联姻可不是儿女情长,是要看实力的。

这个道理,李重霸自然也晓得。

他忽然想起以前,大王也私下跟他说过:

「重霸啊,你年纪不小了,该成个家了。若有中意的,跟我说,我给你做主。」

当时他只当是大王随口关怀,现在想来,或许大王早有此意。

而这边,霍彦超和李继雍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算是做好了李重霸的工作了。

藩内高级武人不结婚,不生娃,大王也不放心啊!

这时,外面一阵走步声,接着,一名背嵬奔至帐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都卫!大王军令!」

李重霸霍然起身:

「讲。」

「大王口谕:命李将军所部保持目前包围态势,严密监视市集内淄青军动向,不得擅自进攻。大王明日将亲率主力前来。届时听中军号令行事。」

李重霸一怔。

明日大王亲至?

他心中疑惑,眼下市集内刘鄠军不过数千,己方兵力占优,明日清晨猛攻,一鼓可下,为何还要大王屈尊?

但他没有多问,只沉声道:

「末将领命。」

传令兵行礼退去。

那边,霍彦超走近,低声道:

「大王既如此安排,必有深意。或许是想劝降刘鄏?」

李重霸摇头:

「刘鄏是王敬武心腹,未必肯降。」

「那也未必。」

李继雍道:

「我听说刘郭此人,是个良将,而再忠心,被王敬武留下殿後,岂能没有想法?」

李重霸不语,想了下,下令:

「那就执行军令,加强戒备,但暂不进攻。等明日大王到了再说。」

霍彦超和李继雍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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