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创业在晚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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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启三年,五月二十日。

吴藩中路军行营大帅郭琪奉吴王赵怀安诰谕,由当涂南率军团本兵一万二,分三路进军宣州,配合西路大军高仁厚军团,发起歼灭宣歙观察使下诸势力的战役。

吴军行动迅捷,军纪严明。

沿途州县,本多凋敝,自李罕之割据宣州未半年,横征暴敛,民心不附。

而郭琪率兵南下後,打出“讨逆安民”、“除暴戡乱”的旗号,对百姓秋毫无犯,只征用必要粮秣,付以市价,或出具吴王府凭证。

这些举动与李罕之军队平日行径对比鲜明,所以吴军先锋所过之处,常有乡民笔食壶浆,或提供情报,或指引捷径。

消息传至宣州,观察使府内一片惊惶。

李罕之在观察使府内召集诸文武,一起商量对策。

府衙正堂,观察使李罕之端坐主位。

这位昔日的草军悍将,此刻眯着他那双标志性的小眼睛,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他势孤力穷投靠周宝,被安置在芜湖挡保义军刀口,可他敢拚敢赌,在宣州不稳时,倾兵南下,飞克宣州。

本欲以此为基业,暗中积蓄力量,不料根基未稳,吴王的讨伐大军已至。

他看向堂下,文武分列,却隐隐分成数派,若有所思。

这会说话的是宣州镇将、丹阳兵都头康儒。

康儒身材魁梧,面色黝黑,是宣州本地人,其麾下丹阳兵算是宣州军中最精锐的一股。

此刻康儒出列,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使君!郭琪、高仁厚是来势汹汹,然我宣州城高池深,粮草尚可支撑数月。”

“丹阳儿郎世代居此,保家守土,义不容辞!”

”末将愿率本部兵马,据守险要,挫敌锋芒。吴军远来,利在速战,只要我等坚守不出,待其师老兵疲,或可寻机反击,未必没有胜算!岂能未战先怯?”

“而这帮狗措大,一仗都没打,这就想降?问我宣州子弟的刀否?”

康儒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本地军人的想法。

他们乡土观念重,家眷产业多在宣州,不愿轻易放弃。

被这帮武士指着鼻子骂,宣州的土豪、俊秀们,自然也有话说。

於是紧接着,以宣州大姓周氏家主周弘、沈氏代表沈文昌为首的土豪士绅派发言了。

周弘年约五旬,须发斑白,举止沉稳,他先是对李罕之拱了拱手,语气委婉,丝毫没有介意刚刚被人痛笃:

“李使君,康都头忠勇可嘉,令人钦佩。”

“然……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吴王殿下遣大军南来,讨逆安民,观其行止,确与民无犯。”“我宣州自经离乱,民生凋敝,实不堪再受大战蹂躏。”

沈文昌也接口道,他文士打扮,语气却更直接:

“周公所言甚是。吴军势大,郭琪、高仁厚皆当世名将,我军……恕卑职直言,兵力、战力、士气,恐皆难与抗衡。”

“且吴王已定江淮大势,顺之者昌。为宣州一城生灵计,为诸位身家性命计,当早定策。”所谓定策,无非就是投降了。

土豪派的态度很现实。

他们首要考虑的是保全家族在宣州的田产、商路和影响力。

战争,尤其是守城战,无论胜负,对他们的财产都是巨大威胁。

如果李罕之能打退吴军,他们自然支持;但眼看李罕之胜算渺茫,他们便倾向於避免战争,甚至暗中与吴军接触,为自己留後路。

沈文昌等人又是州里大族,手里有团练,还是衙署的高级文官,对李罕之本就无甚忠诚,此刻心思最为活络。

而以李罕之亲信杨师厚为首的武人们,则冷眼看着宣州内部就和、战分成两派争吵不休。

他们人数不多,但多是李罕之的死党,利益与李罕之深度绑定。

宣州若失,李罕之失势,他们也将无处容身。

此外,还有一些原本宣州观察使府的下属文官、幕僚,如掌书记杜楷、孔目官何芜等人,则大多面露忧惧,低头不语,显然对军事没有主意,只担心自身前程安危。

李罕之静静听着各派言论,心中冷笑连连。

康儒的忠勇在他看来近乎愚蠢,看不清大势;周、沈等土豪的稳妥则是**裸的自保算计,随时可能卖了他。

唯有杨师厚等旧部,才是他真正的依靠。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惯有的狠戾:

“康都头赤胆忠心,本使甚慰。”

“周老、沈牙推忧心民疾,亦是老成谋国之言。”

他先各打五十大板,予以肯定,随即话锋一转:

“然,吴王遣大军来,绝非只为宣州一城。其志在吞并宣歙,乃至图谋更广。我李罕之受周公保举,朝廷敕封,镇守此土,守土有责,岂能望风而降,徒惹天下耻笑?”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康儒脸上停留片刻:

“守城之议,可行。康都头,即日起,由你总督宣城防务,加固城垣,清野备战,所需人力物资,由周老、沈牙推等协助筹措。”

“务必让吴军知我宣州非易与之辈!”

康儒精神一振,抱拳大声道:

“末将领命!定不负使君重托!”

周弘、沈文昌等人则面色微变,李罕之这是要把他们绑上战车,还要他们出钱出人。

但眼下也不敢直接反对,只得含糊应下。

李罕之继续道:

“然,兵法云“未虑胜,先虑败’。吴军两路夹击,兵力雄厚,我军亦需做万全准备。”

“老杨!”

杨师厚出列:

“末将在。”

“你速领我本部精锐,并抽调部分可靠兵马,前往南陵、泾县方向巡防,联合九华山的赵鍠,唇亡齿寒,不能让高仁厚和郭琪汇合。”

说完,李罕之给了杨师厚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杨师厚心领神会:

“末将明白!”

是夜,观察使府後院密室。

灯火昏暗,只有李罕之和杨师厚二人。

这会的李罕之,脸上满是疲惫与阴鸷。

他灌了一口冷酒,对杨师厚低声道:

“老杨,白日堂上,皆是鬼话。宣州,守不住了。”

杨师厚并无意外,沉声道:

“使君明鉴。康儒匹夫之勇,周、沈首鼠两端,麾下士卒人心惶惶。”

“郭琪、高仁厚麾下兵马数倍於我,困守孤城,必是死路一条。”

“是啊!”

李罕之眯着眼:

“赵怀安此人,野心勃勃,用兵狠辣,更兼善於收买人心。”

“你看他军队所为,非只图城,更图收心。”

“如今润州被他拿了,这宣歙之地,也要入其彀中。”

“我等在此,犹如瓮中之鳖。”

说完,李罕之站起身,感叹:

“吴王势大,江东难有我等立足之地。”

“赵鍠屯兵九华山,自身难保,且其人愚蠢,不可共事。”

“唯有向西、向南。”

“江西诸州群龙无首,正是我等用武之地。”

“且其地幅员辽阔,山峦起伏,洪州、吉州等地,势力交错,也适合咱们破局!”

杨师厚眼睛一亮:

“使君之意,是放弃宣州,南下经歙州,进入江西?”

“不错!”

李罕之斩钉截铁:

“宣州是死地,江西却是活局。”

“保义军锋芒正盛,其战略重心在东南,吞并宣歙後,其後会把精力用在两浙。”

“而趁着这个时候,你我率精锐轻装疾进,避开郭琪、高仁厚,从歙州潜入江西腹地。”

“那里乱局未定,豪强并起,正是我等重新崛起的机会!”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

“入了江西,我等以客军身份入洪州,可先示弱依附,取得一块落脚之地,或占据一两处州县。”“然後,凭借你我手段,拉拢地方豪强,吞并弱小,积蓄力量。”

“江西物产丰饶,近年来,人口也丰,且远离中原和江淮主战场,正是乱世中求生存、图发展的好去处!”

杨师厚听得热血微涌,但仍有顾虑:

“此计虽妙,但……放弃宣州基业,千里转进,风险极大。”

“粮草、路线、如何应对当地势力的敌意,都是难题。”

“而且,军中将士,尤其是康儒的丹阳兵,恐怕不愿随我们远走他乡。”

李罕之阴冷一笑:

“基业?宣州何曾是我等基业?不过暂栖之地罢了。”

“至於风险,和留在宣州等死一比,都算不得什麽!”

“粮草,我等只带精锐,轻装简从,沿途再筹措。”

“至於地方势力,无非遣人携礼,卑辞通好。”

“至於康儒和丹阳兵……”

李罕之嘿嘿一笑:

“他们既然要保家守土,就让他们留在宣州,替我们拖住郭琪好了!”

“正好吸引保义军注意力,掩护我等撤离。”

“我等只带走绝对信得过的老兄弟,以及能带走的金银细软。”

杨师厚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生死存亡的抉择。

跟随李罕之多年,他深知这位主公在绝境中的狠辣与机变。

眼下,这似乎是唯一有生机的出路。

杨师厚单膝跪地,大喊:

“末将愿誓死追随使君!”

李罕之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老杨,你我兄弟,又是一场搏命!”

“去准备吧,要快,要隐秘。”

“挑选最精锐、最可靠的兄弟,不超过三千人,多备马匹、驮畜,携带十日干粮。“

“三日内,必须准备妥当!”

“另外……”

李罕之阴恻恻道:

“对周、沈那些土豪,临走前,可以再敲一笔嘛!手段,你知道的。”

杨师厚会意,点头离去。

三日後,宣州衙署,李罕之得知郭琪大军先锋已克北部溧水,大怒。

“郭琪匹夫,安敢欺我!”

李罕之在节堂咆哮,於是下令:

“速令宁国、泾县、旌德诸城严守!集结宣城周边兵马,加固城防!本帅亲自率本部出城逆击!”在一片欢呼中,李罕之带着麾下三千老军,出城向西奔南陵,尔後半道向南,直奔黄山,打算从那边进入休宁、祁门一带,最後进入江西。

而对此,宣州城内的康儒一无所知,他被李罕之举为观察副使,如今正准备宣州防御。

也许,他的内心也猜到李罕之的想法,但并不在乎。

可宣州局势的发展却并不以这些本土武士的意志而转移。

此前,宣州西部门户的南陵县令接到李罕之固守的军令,可面对郭琪前锋韦金刚快速逼近的兵锋,未战先怯,竟与县中豪强密谋,直接向韦金刚投降。

消息传到宣州城内,人心浮动。

富户暗中收拾细软,百姓则惶恐不安。

康儒为了稳定局面,采取高压手段,斩杀了几名议论战事、面露怯色的军校,又强征民夫加固城墙,挖掘壕沟,弄得怨声载道。

其部下主要将领,如都将冯弘铎、牙将张本等,虽表面服从,但彼此猜忌,且对康儒能否守住宣州深表怀疑,私下各有盘算。

五月二十五日,在攻克了南陵後,韦金刚得到郭琪命令,并没有直接进围宣州,而是南下攻打泾县。泾县地处要冲,是宣州西南屏障,城小而坚。

韦金刚用兵稳健,并不急於攻城。

他先派游骑扫清城外哨卡,展示军威,然後遣使入城,递交郭琪檄文,陈说利害,言明“只诛首恶康儒,胁从不问,献城者赏”。

当夜,泾县内乱。

以县中大户陈氏为首,联合部分守军,突然发难,打开北门。

韦金刚早有预料,挥军涌入,几乎没有遭遇像样抵抗。

县令在乱中被杀,少数丹阳牙兵被擒斩。

至天明,泾县城头已换上保义军旗帜。

韦金刚迅速安抚百姓,出榜安民,将俘获的宣州旗帜、印信送往中军报捷,同时分兵把守要隘,清理府库,并派出斥候,向九华山一带警戒。

那边屯紮着赵鍠的五千大军,如今正被高仁厚团团围住,而韦金刚奉的军令,就是及时堵住赵鍠出山後路。

虽说战术目的并不是宣州,但南陵、泾县的迅速易手,还是极大地震撼了宣歙各地。

所谓的抵抗,在保义军的兵锋下,毫无意义!

郭琪亲率的中路主力,进军速度稍缓,但气势更盛。

沿途小股宣州军或望风而逃,或稍作抵抗即被击溃。

五月二十六日,中军前锋进抵宣城以北三十里的洪林桥。

此地乃宣城北路咽喉,康儒派麾下较为得力的牙将贾宏率兵千人在此立营,企图依托桥梁和附近丘陵阻滞吴军。

郭琪闻报,亲临前线观察。

见贾宏营寨依山傍水,布置得法,知是劲敌。

他笑道:

“营垒虽固,奈何人心不齐?我观其旌旗略显杂乱,士卒面有忧色,此非死战之师。”

次日拂晓,郭琪命步军都头王审知率精兵千人,多张旗帜,鼓噪而进,正面佯攻洪林桥营寨。贾宏果然率主力出营,於桥北列阵迎战。

两军弓弩对射,步卒交锋,战况激烈,一时相持不下。

就在贾宏注意力被正面吸引时,郭琪又令邹勇夫率三百骑,由向导引路,从上游浅滩悄然渡河,绕至洪林桥营寨侧後。

午时,王审知正面攻势稍缓,贾宏正欲调整部署,忽闻营寨後方杀声震天,烟尘大作!

邹勇夫率三百骑如狂风般席卷而来,直冲营寨栅栏。

贾宏军腹背受敌,营中火起,顿时大乱。

贾宏虽奋力嘶吼督战,但败势已不可挽回。

正面王审知部趁势猛攻,贾宏军终於崩溃,士卒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贾宏仅率三名牙兵,狼狈逃回宣城。

洪林桥大捷,歼敌近千,俘获无算,粮草器械缴获颇丰。

此战不仅扫清了宣城北面最大障碍,更沉重打击了宣州守军的士气。

败兵逃回城中,城内恐慌加剧。

康儒闻贾宏败绩,又惊又怒,斩了贾宏以儆效尤,但已於事无补。

他急令收缩兵力,将城外部分营垒的军队撤回城内,准备倚仗宣城城墙进行固守。

宣城城墙高大坚固,经多年经营,确非轻易可下。

康儒将希望寄托於持久坚守,消耗吴军,等待变数。

变数并没有来,三日後,郭琪率中路主力六千,兵围宣州。

此时,宣州九县,除了宣州和更南边黄山附近的太平、旌德二县,其余六县全部被保义军占领。至於赵鍠也被围困於九华山内,宣州已为孤城。

但以丹阳武士为核心的本土武人从不甘心就缚,依旧打算困兽犹斗。

对此,军中宿将韦金刚建议强攻,速战速决。

郭琪则觉得,宣城坚城,丹阳兵死志,强攻伤亡必重。

所以,他决定攻心为上。

其方略和吴王攻打丹徒一样,深沟高垒,锁困宣城。

主力不急於攻城,而是在城外要道构筑坚固营垒、挖掘壕堑,特别是加强南面封锁,彻底切断宣城与外界的联系和粮道。

然後令李思安带领所部千人南下攻打太平、旌德二县,彻底占领宣州全境。

就在郭琪准备围困死宣州,从金陵方向送来一份急报,是刚刚在金陵设置行营的大王驰发的。而郭琪收到军报的当日,留下了副帅康怀贞带领五千兵马继续围困宣城,又留千人分守诸县,剩下的六千兵马都被他带走北上。

那里,刚刚设霸府於金陵的大王,气都没给敌人喘一下,就要发动苏、常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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