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我真没想当王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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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日清晨。

老人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他叫赵文,是大宁的太傅,位列三公。

他有一个儿子,异姓王,裂土封疆。

他有许多学生,有的是皇帝,有的是太子,有的是王爷,有的是大臣,有的籍籍无名。

他有一个好友,是一个江湖浪荡子,后来提三尺剑而取天下,庙号太祖。

习惯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每天早上都要把这些东西过一遍,怕不知不觉地就给忘了。

还好,他记忆力还是很坚挺,虽不如年轻时,但也不至于忘事。

老太傅就这般躺在床上,虽然醒了,但总觉得身子没什么力气,不想动弹。

他不知,自己是忽然变老的,还是一步一步衰败的。

就好像,昨日还精神奕奕地给老三上着课,第二日就有些无力了。

直到那一日,自己拄着拐杖,走着走着,腿忽然就抬不动了,摔倒在地上,他才意识到……

哦,自己老了,快死了。

老人不觉得悲伤,他甚至有些想笑。

他娘的,竟然老的连路都走不动了,这算什么事!

老死这件事对老太傅来说,很有意思。

小时候,家里穷,世道不好,见过许多死人。

有的饿死,有的病死,有的吃土撑死,有的被人打死……

再长大些,读书中了秀才,跟了太祖皇帝,那见过的死人就更多了,死法更加稀奇古怪。

战场上,啥样的死人没有?

剩半个脑袋,半截身子,肠子一堆,开膛破肚,被金汁浇得浑身破烂,箭矢在脑袋壳子上嗡嗡响……太多太多了。

但老死的,他极少见。

小时候,听家里长辈说,人都会死,当时的他还很恐惧,只觉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永远都没有了。

到后来他又慢慢觉得,在这个世道,人会死,其实不是诅咒,而是一种恩赐。

在那个吃人的世道,活着太难,太痛苦了。

他不想活得那么痛苦,也不想就这么死去。

所以,太傅想活的好一些。

再后来,他活的好了,但还不满足。

他又希望天下人都能活得好一些。

于是,太祖有了赵军师,大宁有了赵太傅。

人力终究难定天。

他已在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了,剩下的事,需要交给传承,交给后来人。

“老爷,您醒了吗?”

自己的老仆在门外喊道。

“醒了。”

老太傅出声道。

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更沙哑,更低沉了。

撑不过今天了?

老太傅皱了皱眉,他还不想死,他还没把该交代的话交代完。

死也是个技术活,他得掐着时间,给自家孙子赶过来的时间,若不然,天下人又得议论起来了。

或说赵家子弟不孝,老人去世都不来。

或说李家不仁不义,太傅死,都不让赵家儿郎回京,让他们守着北关。

老太傅太懂人心了,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的死,给小家伙们带来麻烦。

“再撑两天。”

老太傅喃喃了句,也不知是给天道说,还是给自己说。

他用胳膊撑住床沿,微微用力,想把自己撑起来。

然后……他成功了,并且很轻松。

“坏了。”

老太傅咂了咂嘴,唉了一声。

“您等等,老奴去接水,伺候您洗漱。”

老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干瘦的老人坐在床边,自己给自己穿好裤子,穿好衣裳,甚至自己俯下身穿好了鞋。

他好久没感受到身体那么轻松了。

老仆走进门,就看到了太傅精神奕奕的模样。

然后,他端着的水盆子,忽然跌落在地上,水撒了一地,盆子在地上翻滚着。

老仆跪伏在太傅面前,抑制不住地痛哭了起来。

“老爷……老爷……”

老仆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如果一个大限将至的老人,忽然有了精神,变得清醒,甚至有了力气,那只会是一种情况。

回光返照。

“哭什么呢,老夫还没死呢。”

老太傅训斥了一句。

他这几日见到的哭哭啼啼太多了,曾经的老下属们,老朋友们,老学生们,能赶回来的都来看他了。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是心里还念着自己,忍不住哭出来的。

但老太傅戎马一生,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他觉得都不如太子懂自己,大大方方,坦坦荡荡,聊聊后事,谈谈自己的棺材是什么材质,陵墓修的怎么样了来的舒服。

“去去,老夫饿了,去煮碗面吃。”

老仆从地上艰难爬起来,他年纪也大了,身子也不利索,竟然还是老太傅把他扶起来的。

“老爷,还是葱花面?”

他抹着泪道。

“葱花面。”

老太傅点头。

老仆去做饭了,这一手葱花面,是老夫人教给他的,除了他和老夫人,别人都做不出那个味道,让雪松居的名厨来了也不行,老爷就好这一口。

老爷已经很久没有食欲了,这是半个月以来,他第一次说想吃东西。

太傅自己去洗漱了,之后还坐在镜子前,给自己把头发梳好了。

之后,他看了看床边的拐杖,想了想,没有去拿。

他迈开了步子,很轻快,宛若年轻时。

“呵呵。”

老太傅倒也没敢趁这把力气蹦蹦跳跳,万一没扛住,那就真坏了。

他慢慢走向了前院,坐在了那张简朴的木桌上。

小小的四方桌,满是回忆。

还记得前些年,老二整日到他家里来蹭饭,跟遥丫头闹个不停,嘻嘻哈哈的,他只觉得聒噪。

承和二十年,是他印象中,近十年来家里最热闹的一年。

那一年,他八十大寿,家里宾客满堂。

孙子来住了一段时间,儿子也来住了一段时间,还有儿媳妇。

那时候家里总是人来人往的,毕竟只要他还在,家就在。

后来,孙子走了,儿子走了,孙媳妇跟着老二走了,儿媳妇也走了。

家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这是老太傅自己选的,他不愿跟着儿子去北方,也不愿跟着孙女去南方。

他必须守在京城。

当朝太傅跟着异姓王去了北方,这像什么话!

跟着孙女去蜀地,更无甚必要,一把老骨头,有什么好颠簸的,去的还是异乡,不如留在这座待了四十年的老房子里。

毕竟,他又不孤独。

葱花面端上来了,老太傅坐在四方桌旁,坐在属于他的位置,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吹着热气,放进口中。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香气。

他咽进口中,侧耳听,仿佛听到了夫人的唠叨,说他吃饭像女人,不能大口大口点,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太傅哼了一声,道:

“我没有男子气概,当时你不就是看中了为夫白面书生的清秀模样,才哭着闹着让岳丈把你嫁给我的吗?”

夫人掐着腰,瞪着眼睛,又训斥了起来。

她好像在说,当时老娘是鬼迷心窍,被你那俊俏模样迷了眼,家里穷的叮当响,嫁给你还过了那么多年的苦日子,颠沛流离的。

老太傅终于知道孙女随谁了,跟她奶奶一个模样。

他摇着头,道:

“你就说,你跟没跟我过上好日子吧,跟太后义结金兰,穿金戴银,封一品夫人,还不够你显摆的,儿子孙子又那么有出息,有什么好絮叨的。”

夫人又不开心了,掐上了自己的耳朵,恶狠狠地说,当年老娘跟你和老李东奔西跑,最危险的时候我们妇人都拿起武器上城墙了,多少次死里逃生,这还不是老娘应得的?

“是是是,夫人随我们打天下不容易,是我亏待你了。”

老夫人的表情这才舒缓下来,撇了撇嘴,接着说,算你还有点良心,老娘走了那么长时间,还记得这口面。赶紧吃吧,吃完跟我走。

“夫人莫慌,你再等等我,事还没办完呢。”

老太傅把头低下去,喝了口热汤。

见着这一幕,老仆人背过身去,擦了擦泪水。

老太傅吃的很细致,但最终还是没能将这碗面吃完,剩下了一半。

他有些吃不下了。

—————————

过了十二点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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