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倾城低头看着那柄弓。
弓身温润如玉,弓背上繁复的纹路在火光中泛着幽幽暗芒。
他从未亲眼见过这把弓。
父亲入仙殿后新得此宝,太初大殿一别便已是天人永隔,他只从传闻中听过,父亲临终前将裂星弓塞进了李七玄手中。
此刻实物就在眼前。
但刀倾城却觉得此生不该再有亲手触碰它的机会。
他没有伸手去接。
“李大侠。”
刀倾城的声音有些发涩,摇头道:“此弓是家父在仙殿中新得之宝,临终前交予您。既是家父所赠,便该归您所有。晚辈不能拿。”
李七玄看了他一眼。
“刀城主把弓塞给我的时候,手已经凉得像块铁。”他的语气颇为感慨,正色道:“彼时,刀城主是怕圣器落入敌手,才在最后关头交我保管。我不喜欢欠人情,更不喜欢占人遗物。”
他将裂星弓又往前递了半寸。
“物归原主……拿回去吧。”
但刀倾城还是没有接。
“这把弓是圣器。”他哑声道:“太珍贵了,威力何其强大,我不能占据此宝。”
“正因为它威力强横,才更该留在斩日城。”李七玄耐心地劝说,道:“以你的修为,全力催动裂星弓,一击便可威胁武皇级强者。今日不同往日,斩日城需要这件圣器坐镇。”
“至于我……我有刀。”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李七玄的语气之中散发出强大而又绝对的自信。
刀倾城沉默了。
他想起了方才那一刀。
一窍武皇级的灰衣魔帅,李七玄只出了一刀就将其斩杀。
裂星弓在旁人手中是镇城之宝,在李七玄的手中,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而已。
而对斩日城而言,这件圣器的存在,足够让那些觊觎南境的人重新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略微犹豫,刀倾城双手郑重地托住了裂星弓。
弓弦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颤鸣,像一件漂泊已久的旧物终于靠了岸。
他双膝跪了下去,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行大礼,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李七玄没有拦。
他坦然受了这一礼,然后伸出手,将刀倾城从地上扶了起来。
“今日大局已定,剩下的事情,需要你自己去处理了。”
刀倾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广场西南角,一堆倒塌的钟楼残垣后面,佝偻着一个人影。
霍汉风。
他站在碎石堆里,白发上沾满了灰烬与血渍,一袭墨青色长老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方才刀倾城左手刀追杀他的时候,他还狂呼着“救我”,但阳镇山被钉上照壁之后,他的声音就断了。
魔帅被一刀斩杀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两个斩日城弟子将他从废墟后押到广场中央。
刀倾城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侍奉过自己祖父、父亲、再到自己的三代老臣。
火光噼啪。
“为什么?”
他只问了这两个字。
声音比之前更沙哑,像是用刀尖在石板上划出来的。
霍汉风缓缓抬起头。
他看刀倾城的眼神不再是先前那种积压了太久的餍足,也没有再说“你不配”那一套说辞。
那套说辞在刀倾城左手刀斩杀苍云子的那一刻就已经碎干净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被自己彻底背叛的年轻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一口吐尽了六十年的东西,声音疲惫得像老了二十岁。
“老朽侍奉斩日城六十年……”
他的目光越过刀倾城的肩膀,看向远处还在燃烧的钟楼。
钟楼的铜钟已经被烧得通红,歪斜在残垣上,随时都会掉下来。
“六十年啊。”
“从你祖父到如今,老朽见过斩日城最鼎盛的年月,也见过它最低谷的冬天,半座城的防线,是老朽一手打下来的,刀家的每一位城主,老朽都曾真心敬过、忠过、护过。”
“可是到头来……”
说到最后,霍长老嘴唇哆嗦了许久,垂下头去。
“老朽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这句话说得比前面所有话都轻,却比先前任何一声狂笑都更让人心里发闷。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
霍汉风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像是在看一件完全陌生的东西。
“老朽无话可说。”
他抬起头,看着刀倾城,目光平静得出奇:“只求速死。”
刀倾城没有动手。
霍长老看着刀倾城,目光平静得出奇。
“大公子还是心太软。”
霍长老轻声说,语气却突然变得严厉了起来:“想要将斩日刀法修炼到极致,大公子如今这种婆婆妈妈妇人之仁的心态可不行。”
刀倾城微微一怔。
霍汉风看着他,淡淡地道:“今日,老朽就给你上最后一课。”
话音落下。
他反手一掌,嘭地一声,拍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
掌力沉闷。
霍长老的身子晃了晃,然后缓缓向前倾倒,白发像一蓬衰草般铺散在青石砖上。
广场上一片死寂。
火焰烧裂木梁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刀倾城闭目良久。
再睁眼时,他对手下说:“厚葬。”
顿了顿。
“不为叛贼霍汉风,而是为那六十年。”
霍汉风的尸身被抬下去之后,广场上的气氛并没有松快半分。
四人被押到了广场中央。
他们是霍汉风的嫡系弟子,方才霍汉风反水时,这些人手里的刀砍向自家人时没有半分犹豫。
此刻霍汉风已死,他们的膝盖软得像没了骨头,扑通扑通全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青石砖咚咚作响。
“大公子饶命,饶命!”
“弟子被霍汉风蒙蔽了,弟子不知情!”
“弟子是被逼的!是霍汉风这狗贼……”
他们在疯狂求饶。
刀倾城阔刀在手。
他没有看那些人,手腕一转,阔刀从左向右横拉过去。
一刀。
四颗头颅几乎同时落地。
鲜血在青石砖上铺开,很快被火焰的高温蒸成暗红色的薄雾。
刀倾城抖掉刀锋上的血珠,将阔刀重新插在脚边。
从始至终,他没有多看那四具尸体一眼。
三大附属宗门的残兵跪了一地。
苍云刀派掌门苍云子已死于刀倾城左手刀之下,而落日山庄庄主和赤铁城城主被斩日城弟子从人群中拖了出来。
落日山庄主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渗血,赤铁城城主少了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脸惨白如纸。
两人还没等押到广场中央,就已经开始磕头。
额头撞在青石砖上,每一下都带出血沫来。
“大公子,在下是被阳镇山胁迫的,烈阳刀宗势大,我们小小附属宗门,不敢不从啊!”
“是啊大公子!我们并非本意!求大公子……”
刀倾城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阔刀再起。
两颗人头几乎同时落地,骨碌碌滚进了燃烧的木梁之中。
干脆利落。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附属宗门的残兵们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却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求饶。
刀倾城将阔刀归鞘。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沙哑却足够让每一个人都听见。
“苍云刀派、落日山庄、赤铁城三大附属宗门,首恶已诛。”
“从今日起,三宗即日解散,所有弟子进入劳作营,表现好的人,方可赦免释放,敢有反抗者……杀无赦。”
刀倾城的声音强硬坚定。
李七玄站在广场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
……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里,斩日城一直在清理。
火场被一处处扑灭,城防的缺口被连夜填补,阵亡弟子的遗体被一具具抬到刀经阁前的空地上,盖上素白的麻布。
阳镇山仍钉在照壁上。
箭矢贯穿了他整条肩胛骨,将他死死钉在斩日城城徽的正中央。
他的血已经流了很久,顺着照壁上的浮雕纹路一路淌到基座,凝成暗红色的冰凌。
他亲眼看见灰衣魔帅被一刀斩落,看见霍汉风自碎天灵盖,看见三大附属宗门的掌门一个接一个身首异处……
看完这些,他心中的那口气,就散了。
刀倾城走到照壁前。
阳镇山的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混浊的眼珠里的光渐渐散了。
他的头缓缓耷拉下去。
烈阳刀宗宗主阳镇山,自此毙命。
刀倾城沉默许久,最终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
……
此后的三日。
李七玄和刀倾城相互印证刀法。
斩日城内城演武场的青石砖上,日日都有刀光闪烁。
李七玄站在演武场中央,对刀倾城说:“出刀。”
刀倾城拔出阔刀。
刀锋切开空气的瞬间,演武场四角的火把齐刷刷矮了一截。
李七玄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势不可挡的一刀夹在指间。
刀倾城瞳孔微缩。
“三日之前你对阳镇山那一战,”李七玄将他的刀锋轻轻推开,道:“你破开他的护体玄气时,用的是刚柔相济,那一刀已经有了几分道的意思——你摸到了门槛,但你摸到门槛之后,又退了回去。”
他将龙刀从背后取下来,刀尖在青石砖上缓缓画了一道弧。
“刀道如流水。”
“大江大河也好,溪涧沟渠也好,真正的流水从不在意自己是什么形状。遇到巨石便绕,遇到断崖便落,遇到拦河坝便蓄……从来不跟自己较劲。”
李七玄在弧线尽头又画了一道弧,两弧相扣,如太极图案。
“你的左手刀藏了十五年,是把水库蓄满了。阳镇山那一战,水库决堤,但决堤之后的水,你要让它流成江河,而不是淹成一片沼泽。”
刀倾城盯着地上那两道弧,良久没有移开目光。
第二天。
李七玄在演武场四周立了十二根石柱。
“每根石柱上都有一道气机。闭上眼,用刀去听。”
刀倾城闭上眼。
阔刀在手中缓缓转动,刀锋每一次停顿都恰好抵在一根石柱的气机之前。
李七玄弹出一道指风。
指风极细,无声无息。但就在指风即将触及刀倾城后心的那一刹,阔刀的刀背已先行一步横在了那里。
“你的感知比昨日快了三分。”
李七玄说:“还不够。对手不会每次都从你背后出手。闭眼之后,你听的是气机,但你有没有想过——气机也是可以被伪造的。”
他伸手一拂,十二根石柱上的气机全部错位。
刀倾城闭上眼。
第一刀便落了空,阔刀劈断了一根石柱,碎石四溅。
他站在碎石中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举起阔刀,这一次刀锋不再追逐气机,而是在空气中缓缓画圆,像一口漩涡。
李七玄终于点了点头。
第三天。
刀倾城的阔刀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
刀势在双手之间流转,如同一江水被两条河道同时泄洪。
左手是柔劲,右手是刚劲。
柔的不软,刚的不脆。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竟在同一个人的气海中融合成了同一种刀意。
他的双手刀此刻与三日之前,已经完全不在同一个层面。
从刀意的真谛到刀势的生灭,从借力卸力到虚实转换,李七玄将自己对刀道的理解,毫无保留地倾倒给了他。
落日余晖将演武场染成一片暗金色。
刀倾城收刀而立。
他的脸上全是汗,双臂的肌肉在衣袍下微微发颤,那不是力竭,是极度亢奋之后刀意尚未平复的余韵。
李七玄收起龙刀。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三日论刀,你能记住多少,就算多少吧。”
“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
李七玄微笑道。
天边最后一线金光正在消散,暮色从远山的方向漫过来,李七玄的背影在演武场的青石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刀城主,有缘再会。”
话音落下。
李七玄踏空而起。
没有云霞翻涌,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一步迈出,人已在半空之中。
第二步落下,身影已融入天边的暮色。
刀倾城站在原地,左手握着裂星弓。
弓弦在掌心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低的颤鸣。
像是告别,又像是嘱托。
他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天际尽头,良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缓缓转身,看向身后。
斩日城的内城大殿在夕阳下镀着一层暗金色的光。
钟楼的铜钟已经在废墟中重新立了起来,刀经阁被烧毁的楼顶搭上了临时棚架,火场的余烬已经清理干净。
城墙上,巡夜弟子的火把一簇一簇地亮起来。
这座城还在。
他一定会永远守护它。
……
……
数万里之外。
白源郡城外的夜空中。
李七玄在半空中忽然顿住了身形。
前胸的神龙刺青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烫,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微热,而是一股从骨头深处烧起来的灼痛。
他低头。
衣袍之下,淡金色的龙形纹路正在皮肤上缓缓游动,每一片鳞甲都亮得像是被点燃的符纸。
与此同时,一道青色光柱从远处冲天而起。
方向正是白源郡凌家。
密室中的青灰石卵,裂纹裂到了极致,壳面从正中间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青色光芒如同被压抑了千万年的洪流,从裂口中喷涌而出。
神龙虚影在光芒中一闪而逝。
龙吟声响彻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