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某处群岛边缘的礁石滩涂,有一少年道人正盘坐闭眼,眉头微微皱着。
似乎心情不佳。
「呃————」
宋宴将紫霄道经运转了几个周天,缓缓睁开了眼。
双手揉了揉太阳穴,似乎稍微好转了一些。
小禾就坐在他旁边,好奇地看着他。
在海上赶路,情况比想像中还要糟糕。
在这一望无际的茫茫溟海上,宋宴不仅方向感奇差,而且晕船。
其实说起来,他在这一方面的经历相当不少,按理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但是航船的那种漫长而不间断的眩晕感,和先前体会过的传送的眩晕感,是完全不同的。
尤其受到五感六识强化後的影响,这种感觉更是明显,即便是暂且关闭了观虚剑瞳,也无济於事。
若要消除这种感觉,就不得不封闭一部分感知。
然而,东海毕竟是人生地不熟,若是如此,万一遇上危险,又很麻烦。
「早知道先在浮玉岛学习一下怎麽行船了。」
宋宴十分後悔。
这海船一类的法器,跟寻常的飞行法器可完全不一样。
它其实也是能够做到平稳操控的,但似乎需要一些特殊的技巧。
显然宋宴不掌握。
还好小禾是不会晕船的,所以一路磕磕绊绊,还是到了涡流洞所在的雨泊群岛。
宋宴将海船收好,旋即按照瞿庄的说法,往涡流洞而去。
「也不知道瞿山大当家的在不在这里————」
如果不在,那浮玉岛的乡亲们可就要自求多福了。
三年後。
侠客岛,洞天港口。
海风卷动鼎沸人声,扑面而来,港口繁忙,大大小小的海船仙舟在这里停泊。
港口向内,最为醒目的建筑,名曰海客楼。
此楼倚山而建,层层叠叠向四周蔓延,气派非凡。
它是洞天港的地标,亦是无数修士踏上侠客岛的第一站。
日头渐高,阴影挪动而来,遮住了港口的大片区域。
原来是有一巨大海船靠岸。
随着这巨船停泊,便有形形色色的修士陆续下船。
侠客岛作为星溟海域内最负盛名的巨岛之一,天南海北的修士们无不抱着自己的目的,往来於此。
人群之中,有一青衣女子,虽然衣袍宽松,却能够看得出其身姿窈窕。
面上覆着薄纱,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
这女子对海客楼的喧嚣热闹视若无睹,径直从港口走出,向一条繁华宽阔的街道走去口她的目的地,距离港口也不远,正是信陵酒家。
洞天港之中,往来修士最多的地方,便是这里。
此地不仅供侠客岛来往修士交换信息情报,酒家掌柜偶尔也会在此处发布一些稀奇古怪的委托。
无论什麽时候,这里永远人声鼎沸,三教九流,龙蛇混杂。
说起这信陵酒家,那就不得不提这酒家之中一闻名东海的灵酒。
名唤「吐然诺」。
可以说,侠客岛如今在整个东海能有如此名望,这灵酒功不可没。
据说修士饮下此酒,能够牵动神魂,体悟五岳颠倒的玄妙意境。
如此,修炼功法、道诀,乃至於术法神通,都有不小的助力。
其价值,自然是难以估量。
据说有关於此灵酒,还有很多奇妙的古代传说。
不过有关於此,众说纷纭,暂且按下不表。
这般玄妙灵酒,寻常修士自然是喝不到的,信陵酒家极少公开售卖「吐然诺」。
只会偶尔放出一些,作为完成部分困难委托的报酬。
据说,从前曾有过某位馋酒的元婴境老饕,仗着修为高深,想要强闯信陵酒家,劫掠「吐然诺」。
可不知这信陵酒家背後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有化神境的修士当场出手镇压。
从那之後,就再没有修士敢造次了。
「快些送去,别让客人等急了。」
柜台後,站着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模样约莫三十许人。
云鬓高挽,眉眼含春,一颦一笑间风情万种。
正是信陵酒家的掌柜,红绡夫人。
却见那青衣女子来到酒家,象徵性地点了一壶清茶和几样精致茶点。
酒家的客人太多了,红绡夫人也会自己去送些餐食。
「掌柜的,请教一事。」青衣女子忽然传音道。
红绡夫人闻言,笑容妩媚:「这位仙子,想从我这儿打探消息,要麽完成酒家的委托,要麽————拿出宝物来交换。」
青衣女子没有多言,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片不过寸许长的玉叶,通体碧绿,温润生光。
红绡夫人见到此物,颇感意外。
旋即微微颔首,传音道:「既然有信陵玉叶,那便是酒家的贵客,倒是在下唐突了。」
「有此信物,自然好说。」
虽称贵客,但其实这位红绡夫人对青衣女子并没有多少尊敬。
青衣女子也不在意,只是问道:「我想要知道那位传言之中,解忧阁主的消息。」
解忧阁。
往前倒三年,侠客岛上没这名字。
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一家名为解忧杂货铺的小店在侠客岛的沧海集之中开张。
表面上,卖一些稀奇古怪的灵物。
而暗地里,也会接一些委托。
只要给足灵石宝物,无论多麽困难的事,解忧杂货铺什麽都干。
後来也许是赚的灵石多了,就换了一栋小阁楼。
招牌也改成了解忧阁。
「那位解忧阁主神秘莫测————你想要知道什麽?」
「这位前辈,现在何处?」
红绡夫人闻言,淡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很幼稚的问题。
「解忧阁,就在沧海集里。出了洞天港往东南方向,不到一个时辰便可抵达。」
青衣女子却说道:「可是我知道,我不可能在那里找到那位前辈。」
红绡夫人呵呵一笑:「你在哪里都找不到那位前辈,没有人见过他,甚至连是男是女都没人知道。」
青衣女子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你还是换个问题吧。」红绡夫人道。
青衣女子点了点头:「好吧。那麽,少阁主呢?我想知道,少阁主现在何处。」
红绡夫人轻笑了一声:「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兜兜转转,一开始想找的人,就是他吧。
「」
青衣女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给自己倒了杯清茶,似乎在等候掌柜的回答。
「信陵酒家的确知道少阁主在哪里,我也可以告诉你如何去寻他。」
「不过,他是否愿意见你,是否答应你的交易,这就不是我们酒家能掌控的了。」
信陵酒家之所以会掌握那位少阁主的行踪,主要还是因为酒家先前有几个比较困难的委托,都是由解忧阁完成的。
「无妨,请说吧。」
此时此刻,酒家之中的一处角落。
两个相貌普通的修士正传音交谈着,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点在那青衣女子的身上。
「大哥,老大他真要干这一票吗?」
其中一人略显年轻,眼神闪烁:「你看她那身打扮气质,八成是洛神宫的弟子啊。」
「万一此人身上没油水,咱们又遭洛神宫追杀,很亏的!」
「啧。」被他称为大哥的修士,稍微年长:「你慌什麽?老大他自有打算————洛神宫,呵呵,已经没戏了。」
「啊?」年轻修士一愣,显然没反应过来。
「听说三年前,洛神宫搭上了一个隐世大宗的线,结果没来得及高兴,一艘往来的宝船就被人劫了。」
「现在还掰扯不清呢,说不定都要打起来,哪有功夫管一个弟子的死活。」
「噢————」那年轻修士噢了一声,但还是有些担忧。
「但是大哥,侠客岛的黑道,好像归海荒会管。」
「咱们在这动一个宗门弟子,万一惹得海荒会不高兴怎麽办?他们规矩可大着呢。」
大哥皱眉骂了他一句:「你他吗哪儿来这麽多屁话。」
不过还是耐心解释道:「据可靠线报,三年前,海荒会的一个分舵,被人一锅端了。」
「两个金丹中期,一个金丹後期,一夜全死了,一点动静没有。」
「关键是,海荒会查不到这个人的任何信息,不然你以为为什麽这几年海荒会这麽消停。」
那年轻修士听完,有些愣愣。
「邪了门儿了————又是三年前。」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哎,大哥,你说这两件事会不会有关联啊?」
「满嘴顺口溜,你要考举人啊?」
年长的修士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关联,那肯定有关联,之前不都在传吗?」
「说劫那艘宝船的就是海荒会!」
「惹了那隐世宗门的人不满,杀鸡做猴,派人敲打敲打。」
「噢!」年轻修士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哎大哥,你老说隐世宗门隐世宗门,到底是哪个隐世宗门啊?这麽猛?」他好奇地追问道。
「这事儿吧————我也是小道消息听说的,你别往外胡说八道嗷。」
被称为大哥的修士顿了一顿,旋即神秘兮兮地吐出了两个字。
「蓬莱。」
沧海集,月明街廿壹。
解忧阁。
这栋阁楼只有二层,一层的店面是杂货铺。
柜台後面,有一位年迈的老婆婆。
她精神矍铄,手中拿笔记着什麽,好像是帐本。
这时候,从後门走出来一个少年,手中拿着两张奇怪的玉符。
这二人,竟然是周珏和樊黛祖孙俩。
「啊呀,今日竟然有两位客人麽?」樊黛放下了手中的笔,站起身来。
「外婆,由我去禀报宋前辈吧,您就别折腾了。」周珏说道。
「不要紧,我这把老骨头也总得动弹动弹。」
樊黛说道:「正好我去浇浇地。」
「噢————那也行。」
樊黛也并不着急,晒着太阳,慢慢悠悠而去。
出了沧海集,又往东南走了许久,来到了一处山崖之间。
这里可是侠客岛上灵气最为充裕的几处山林之一,白鹿青崖。
樊黛入了山,再走了一阵子山路,就到了一处洞府。
洞府在一处巨大石壁下,石壁上隐隐约约有些刻痕,似乎是一首诗。
她在洞府外面手动放了传讯符。
宋仙人前些日子闭关突破,这几日还要清修,稳固境界,也不知道今日能不能出关。
樊黛也没等候,径直绕到边上的一块灵田之中。
这里种着的都是十分寻常的灵药,还有一些看起来很漂亮的鲜花。
有一戴着傩面的黑袍人正端坐在灵田边上,一言不发。
樊黛细细看了看自己的田地,十分高兴。
她摸了摸虚相法身的头:「把花照顾得这样好,一定很用心。」
虚相法身没有什麽反应,樊黛也不恼,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开始喋喋不休。
「你看这四叶小蔓荆啊,开了花很好看的。」
「当年老头子就是用这一捧花把我娶回家了————唉,还是见得世面少了————」
这时,洞府的大门打开。
一道身影从中走了出来。
正是宋宴。
「孩子,修炼还顺利吗?」樊黛只是链气修士,对於筑基往後、什麽金丹元婴,她是一窍不通。
宋宴微微点了点头:「顺利。」
「樊黛婆婆,我这会儿要去店里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吗?」
「不了,我自己回去,刚好顺路去看望一下老姐妹,多动动,对身体也好些。」
「行。」宋宴不纠结这个。
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樊黛婆婆又问道:「孩子,听说江家那边的码头有海寇流窜,打劫过路的人,小禾丫头应该不要紧吧?
L
宋宴说道:「不要紧的。」
海寇要是打劫打到小禾的话,一般也没什麽活头。
「好哩。」
说罢,樊黛就从田里走出,回沧海集去了。
宋宴回头看了一眼白鹿青崖洞府,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一晃眼,都在这里待了三年了。
自从三年前自己由涡流岛传送而来,真是发生了不少事。
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要数前些日子宋宴功行圆满,突破到了金丹境中期。
小宋一直以来都没有懈怠了修行,而且本着对自己好一点的原则,手头上的灵石基本上活不过半年。
这一番突破,可谓是水到渠成。
再说樊黛周珏这祖孙俩。
当初樊黛也是死活不愿意离开浮玉岛,还是老村长周扬苦口婆心劝说。
让她去岛外寻摸一个月祭的传人再回去,这才把老人家哄出来。
没成想这祖孙俩漂洋过海,也来到了侠客岛。
周珏带着外婆偷偷混进了一艘轮渡,在洞天港口下船的时候被人发现了。
刚好宋宴去海客楼见一个大客户,於是出手解了围。
彼时正值解忧杂货铺扩展业务,缺个打杂的,就把周珏和樊黛婆婆一同招来了。
再往後,周珏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涡流洞海寇被灭、瞿山身死的事,告诉了樊黛。
老人家可谓是欢天喜地,念头通达。
中间还跟小宋请过假,回了浮玉岛一趟,把这事儿告诉了岛上的乡亲们。
眼下小禾不在洞府中,宋宴给她留了个传音符。
於是便化作一道黑白剑光,往沧海集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