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保佑!」
「圣迹!」
「真主万能!」
各种各样的咆哮、呼喊,甚至於诅咒从人们口中发出,当然,这里的诅咒并非来自於恶意,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们无从发泄自己心中的激动与狂喜,才下意识的叫了出来。
一个骑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甚至不敢相信这样的结果竟然是他带来的。
「冷静!冷静!给我稳住!」在一旁监管的教士和学者们语气严厉地训诫道,甚至已经有人用上了短鞭和棍棒来敲打这些在一轮齐射後,便开始欢呼雀跃的骑士和战士们,「要谨慎一些,再谨慎一些。你们忘记殿下给予你们的教导,以及在训练中发生的事故了吗?」
「何况你们不也已经看过了它的威力了麽,还不止一次。」
「那怎麽可能一样?」一个骑士大声喊道,完全不顾教士正用戒尺敲打他的屁股—一对於他们这些皮糙肉厚的家伙,如果教士们敢用自己的手掌去拍打他们的话,准会叫自己吃苦他知道自己应该理智冷静,但他着实难以控制自己兴奋的心情,确实,他们在试验和训练的时候,已经看过了这些炮弹所能打出的效果。
但那些只是被作为训练用的土丘、石块,甚至沙地和沼泽,又怎麽能比得上真正的猎物呢?
人类真是一样奇特的生物,他们会对新生命充满感激与垂怜,又会对摧毁生命饱含热情。
而站在那个骑士身边的战士虽然沉默不语,但他已经激动得面颊发麻,双手颤抖。
他们所操作的正是塞萨尔一直在研究、直到今天才终於出现在战场上的新武器。
究竟该什麽时候将这些新武器拉上战场,在众目睽睽下投入实战,塞萨尔和他的臣子与将领们也经过了好一番的商量。
在遭受到罗姆苏丹之子的挑衅时,就有人提出应当在战场上让这些新武器一展威风。无奈的是,那时候炮弹与火药的制作还不够完美一塞萨尔询问了工匠的意思,工匠虽然也很希望能够看到自己所造出来的武器在战场上大杀四方,却也不得不建议暂缓一段时日,他们保证可以将武器造得更加完美。
他们并未说谎。
而在堡垒中,有欣喜若狂的,也有面露不豫甚至沮丧之色的,那些是另外几组火炮的执行者,他们与之前的炮手一样,都是被选中的人,身边还有着负责为他们施加防御和保护的教士和学者,这极大地减少了炮手可能遭受的伤害和死亡。
塞萨尔从骑士们和撒拉逊战士招募炮手时,有些骑士还不太愿意呢,毕竟对於他们来说,任何劳作都是可耻的,只是出於对塞萨尔的信任和忠贞,他们最终还是没有拒绝这份旨意。
不久之後,他们便感到庆幸。天啊,若是自己当真拒绝了这份邀请,只怕要後悔到世界末日,因为这种武器与他们之前见到的完全不同。
虽然他们完全无法通晓其中的原理,有人甚至怀疑,这是他们的主人,为了替自己以及自己的挚友复仇而与地狱中的魔鬼做了交易,才有了这麽一些可怕而又奇特的武器。不过这种担忧很快便在工匠的加班中消弭了。
因为塞萨尔听到他们这麽说,并没有生气,只觉得有些好笑,於是,他便命令工匠们在火统的炮筒身上,篆刻上了撒拉逊人的经文或是十字架,这一来,谁也没法说,这些都是魔鬼的造物了。
那些心怀叵测的人一定要坚持其原先的说法的话,要麽承认这里有着一个连上帝或是真主的荣光也无法予以消灭的魔鬼,要麽就乖乖承认,这确实是天主的恩惠。
还是後一种吧。他们完全可以说这是天主所赐予塞萨尔的雷霆—一并且设法将这份荣光转接到自己身上,而後————嗯,牟利。
而这些炮手之所以没有欣喜若狂,是因为在第一次实战中,他们的武器并未如其他人的那样展现极大的威力。
当然,即便有了熟铁,有了火药,有了来自於另一个世界的一些知识,新武器的试制和试用还是产生了很多问题。最危险的是炸膛,工匠们很明确地告诉塞萨尔,他们并不能确定某一门火炮会在什麽时候炸膛。
事实上,在另一个世界,这个问题直到火炮被投入使用後的两三百年中依然时有发生,谁也无法确定。
即便采用了整体铸造技术—这可比另一个世界中欧洲人用铁条焊接炮筒,再外加铁圈加固的方式好得多。
「但或许这就是人类的缺憾,我们永远无法做到如天主般的完美。」
工匠首领诚恳地说道,现在他们只能凭藉着炮管可能发生的一些变化来确定它是否需要休息、冷却,或者是报废,重新投入熔炉铸造。
而且除了炸膛之外,各种各样的问题也时有发生,比如变形、扭曲或者卡住,完全不知道是哪里出的错误,总之就是无法发射了。
塞萨尔并不在乎火炮的损耗,梅尔辛的煤炭以及铁矿石源源不绝,每天都有着大量的生铁和熟铁产出,他更关心的是工人以及炮手的性命。
因此,第一批,无论是见习炮手还是正式炮手都是被选中的人,也就是得到了「蒙恩」的骑士和「启示」的战士,他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但勇气过人、守口如瓶,还都是塞萨尔摩下最可信的基督教骑士以及撒拉逊战士,也就是伯利恒骑士团和大马士革亲卫团中最出类拔萃的一批人。
当塞萨尔将这个重要的任务交托给他们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目睹这样的盛景。
阿拉穆特城堡曾经是老鹰的巢穴,而人们都说只有长了翅膀的敌人,才能够打下这座城堡。
即便没有这些新武器,塞萨尔也能靠长时间断绝粮草来逼迫城堡中的人走向绝路。
但不管怎麽说,这支十字军军队终究身处在敌人的领地之中,一旦时间拉长,一些人难免会蠢蠢欲动,而塞萨尔更认为这是试验新武器的最佳时机。
围攻阿拉穆特城堡的大军中,虽然有摩苏尔苏丹以及突厥塞尔柱苏丹的人,但他们基本上只是普通民众,或是身份最为低微的士兵,没有接受过教育、习惯服从,头脑迟钝,即便将重要的情报展示给他们看,他们也未必知道那是什麽,更无法记住其中的重点。
不过对於塞萨尔让他们做的事情,他们非常熟练且拿手。
至於突厥塞尔柱苏丹承诺的那些轻骑兵和重骑兵,他们并未一路跟随,早在进山之前就停下了脚步。
塞萨尔下令让他们在此固守,以阻截任何从阿拉穆特城堡逃出来的人。那位统领这支骑军队伍的埃米儿,一来是受了塞萨尔的贿赂,二来他也不想去正面那些可怕的刺客,谁知道会不会有一条漏网之鱼给他一刀呢?
他欣然应允。
如今,他与塞萨尔的大军隔着几座山岭和峡谷,根本无从知晓里面发生的事情。
锡南坐在房间里,倾听着外面的声音—塞萨尔果然拿出了所谓的霹雳火,但那又如何?他也有,甚至早已在城墙上布置好了投石机,只要有人敢於在那条唯一的小径上向上攀援,意图攻占阿拉穆特,他必然能叫他们尝尝真主的怒火。
阿拉穆特城堡居高临下,即便对方在山下和峡谷中建设营地,长期围困,他们也可以自上而下地投掷会爆裂的瓦罐,叫他们昼夜不得安宁,惶惶不可终日,当他们发现没有那个可能在短时间内吃下阿拉穆特城堡的时候,他们自然就会撤退。
这里并不是叙利亚,也不是埃德萨,更不是亚拉萨路,而是突厥塞尔柱帝国的领地,他不信对方会毫无畏惧。
但他看到了。
他站在那座最高的塔上,这里曾经被山中老人哈桑用来观望夜空,预测未来。
而他与曾经的哈桑一样,同样看到了燃烧着的太阳和星星,它们撕裂了宁静的天穹,如同末日的尘埃一般坠落在阿拉穆特城堡左近。
不过他还是在心中安慰自己,塞萨尔不会有那麽多的火药,火药的制作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他需要的材料虽然都能够收集到,但对纯度和配比有着相当严苛的要求,而对方只有一个人,他能够拿出多少火药来呢?
现实用事实回答了他:无论是投石机还是火炮都没有停止过。
火炮或许会扭曲变形,无法再使用,投石机也会显现出疲态,步入报废的倒计时—一但塞萨尔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用人命堆积的方法去夺取阿拉穆特城堡。
阿拉穆特城堡与其说是一个战略目标,倒不如说是他的一个实验地。
他一一巡查过那些之前似乎已经被证明可靠的火炮,这些火炮形制不同,有些是直膛线的,有些则是螺旋膛线的一塞萨尔一开始还以为此时的人们还做不出这种膛线,但他实在太小看他们了。
此时的工匠们,只要有一块田地,一间房屋,一个允许他们的儿子进入城堡做仆人,甚至於做扈从的机会,就可以让他们冒着废掉一条手臂,甚至两条手臂的风险去完成领主的要求。
他们不顾一切,昼夜不息,两眼通红,直干到昏厥过去也不肯停手。
虽然这些膛线并不可能做到後世那样深刻而清晰,但也确实达到了塞萨尔所预估的成效,能够将弹丸打出更远的距离,打得更准。
这些都是锡南所无法理解的。他虽然已经预料到了鹰巢的覆灭,并不曾心存妄想,但他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局面,而每一次击打所带来的轰隆与崩溃声,比起敌人的攻击,更像是真主击打在他心上的重锤,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吗?甚至更早之前,山中老人哈桑就做错了吗?
他们曾经辉煌一时,但阴影中的力量永远无法真正掌握光明中的权力,锡南毅然站起身来。
「把我们的霹雳火拿出来!」
等到那些阿萨辛刺客们来回奔忙,从最不容易受到侵扰和袭击的地库中取出那些一直被小心翼翼保护着的霹雳火时,锡南已经来到了城墙上,阿拉穆特城墙上的投石机也开始发威,只是一这个世界还存在着真正的物理定律,并不能被人类的意志所改变。
在第一波投掷後,那些白惨惨的堡垒确实短暂地沉默了一会,但没有等到鹰巢中的人们欢呼,从那黑沉沉的「眼睛」中,又跳跃出了新的火花。
而它的每一次闪烁,都意味着一枚炮弹被发射了出来。
那是什麽?
那是新的投石机吗?但那些堡垒造得如此低矮,完全不像是可供长长的投臂自由运作的地方,虽然很想要得到答案,但锡南知道不可能了。
而在天明之前,攻城一方又陷入了一段长长的静谧之中,是没有弹药了吗?
还是那些诡异的武器终於到了难以维持的地步,又或者是真主降下惩罚,让他们的首领痛苦地死去了?敌人不得不撤军?
阿拉穆特城堡中的那些人仍旧抱着不实际的幻想,他们不知道,此时无论是最新的火炮,还是人们最常见的投石机,都已经换上了新的弹丸。
这些弹丸并不是用来攻打城墙的,而是用来杀伤人的。
它们针对的就是那些正在城墙上操控投石机、弩炮和其他防守器械的阿萨辛刺客们。
在另一个世界中,火炮最初被发明出来的时候,炮管里面填充的并不是可以爆裂的榴弹,而是投石机之前使用的圆形石弹或者是实心铁球。
人们在电影中时常看到这种石弹或铁球蹦跳着落入人群,或是击中船只的甲板,瞬间击打起一阵沙尘或激起无数断裂的木屑,一下就能打到一大群人。
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吗?
还真有一群人试着这样做个实验,与电影上的如同一辙,翻滚的石弹或者是铁球在击碎岩石或者是木头的时候,飞溅起来的碎屑简直就如同箭矢,甚至於子弹一样可怕,它们能够深深地嵌入,用来代表人体的矽胶或者是泡沫板,一些可以深入到十几厘米的位置—一十几厘米已经足够伤害到人们的内脏。
而塞萨尔使用的既有铁球,也有榴弹,它们造成的伤害各不相同。
无一例外的是,它们都有着很大的杀伤力,尤其是榴弹,它在黑夜中简直就如同一朵绚丽的礼花,白昼的时候也是如此,只不过溅起的并非是璀璨的火焰而是喷溅的鲜血。
它一旦落下,周遭数十尺内没有人还能站立。
「可耻,可耻,可恨!」
一个鹰巢长老拔出他的直剑,愤怒地呼号着—率领着一群阿萨辛刺客,想要通过绳索下降的方式离开阿拉穆特城堡,发誓要将那个可恶的基督徒骑士斩杀在自己的刀下。
但塞萨尔的弓箭手与弩炮手早已恭候多时,这些人几乎避不开射来的箭矢,以及标枪。
他们曾经给别人设置的障碍,如今牢牢地困住了自己,没有人能够从一两百尺的高度下坠而不受丝毫伤害,即便是夜晚,十字军的火把也足以让他们照亮这段距离的每一个角落。
无论是谁试图下落,都会遭到密集的攻击。
他们最终摔在了地上,如那些被他们逼迫着跳下来的妇孺那样面目全非,筋断骨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