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晋庭汉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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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过了三刻钟,蔡洲上的喧闹渐渐安静下来,银灰色的月空开始积累云层,随着耳畔重新聆听到流水声,刘羡的心情也终于平复。

在陶侃率军上岸包围这部份齐军之后,曹嶷领着齐人还想结阵做殊死一搏,可陶侃久经沙场,自然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陶侃并没有选择上岸,而是趁着船只不停地放箭骚扰,这使得齐人始终无法舍弃对侧翼的顾虑,再次对刘羡所在的小丘发起攻击。如此进不得也退不得,曹嶷知道自己已经失败,齐军也随之失败,只能明智地选择投降。

而面对曹嶷的投降,刘羡罕见地没有放过对手,而是对众人道:“建国以来,还从未有过如此险况,不杀此人,如何告慰阵亡将士?”于是提出要求,投降可以,但曹嶷必须斩首。

曹嶷在此刻也没有谈判的条件,虽然失望,但他很快接受了这一现实,自嘲道:“奔波半生,却不料是一场大梦春秋”,旋即自刎而死。血淋淋的首级交到刘羡面前,几乎可以代表蔡洲之战的胜利与终结,从厮杀中幸存下来的将士们见状,无不欢声雷动高呼万岁。

但刘羡审视良久,心中却没有太多的喜悦之情。因为现状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此次会战的损失已经远远超过事先的估计。

截止到现在,身边跟随他作战的汉军将士,可谓是折损过半。火光之下,许多面孔都已经丧失了血色与生机,他们都是刘羡的羽林郎,年纪还很轻,而这些羽林郎多是功臣旧部之后,刘羡本来想好好栽培历练他们一番,却没想到遭遇了这样残酷的战场,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就战死了三百余人。

除此之外,刘羡身边这些随行的大臣,孟和、桓彝、陆云等人,几乎人人带伤,遇害的尚书郎也有好几人,倘若方才韩晃能够再往前冲杀片刻,恐怕死伤的人数还将继续增加。

不得不说,这算是从进入巴蜀复国以后,刘羡最危险的时刻了。须知韩晃的兵锋,距离刘羡已经只差三十余步,而无论是赵染还是谯登,冲阵时都距离自己有百步之遥,上一次有人能够突入到离自己如此之近的距离,恐怕已经要算到洛阳与张方对阵的八年前了。

从这个角度来评价齐人,在刘羡遇到的敌人中,他们虽不算是最果敢善战的,却算是最为狡诈难缠的。

不过好在从现在来说,至少建邺的这一战算是要收尾了。刘羡强撑着身体起来,而后蹲下查看孟和的伤势,见他两手弯折的角度触目惊心,孟和呻吟着几乎站不起身,心中极为不忍,他低声对孟和道:“你兄弟不顾生死助我多次,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他转头又想去慰问陆云、桓彝等人,不过到了此时此刻,他的精力已经到了极限,刚走了几步,险些就要站立不住。因为此前刘羡一直绷着一根弦,虽然他不知道此时石头山上的战果如何,但敌军既然把精锐放在了这一次夜袭上,那这次夜袭就决定了齐军的胜败,夜袭既然无果,那齐人在建邺上的攻势想必也要落潮了。

一念及此,刘羡心中的弦就松了,继而双目发黑,当即就要倒下。而一旁的周勰眼疾手快,连忙把他拉住,然后与侍卫们将天子横置于马上,半是焦急半是高兴地拉着他缓缓回到营垒之中,一路上众人喧嚣不已,劫后余生,人们固然为死者哀伤,但更为自己的胜利感到自豪。

此时刘羡已经困极了,在马上颠簸的时候,他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昏睡过去。后来到了原本的帅帐之中,他原本想面见陶侃一趟,但刚一上榻,精神就撑不住了,只好暂缓此事,仅将次子刘维安排到隔壁歇息。

而听说天子要歇息,一堆将校便到营门前为他做护卫。如周勰、陶舆、马鯭、赵济等人都在门口为他站岗,陶侃本人也没有歇息,他一面派人去向王敦通报天子安好的消息,一面整理已经化为一地狼藉的蔡洲营垒。

只是营帐外人来人往,脚步声此起彼伏,加上刘羡自己心潮澎湃,若有所思,一时难以入眠。就在辗转反侧的时候,听见门外有人说:“李贵嫔回来了!”

刘羡闻言一愣,睁开眼一转首,就看见李秀拄着剑回来了,她身上血迹斑斑,把兜鍪摘下来扔到地上,露出一头飘逸的长发后,脸庞光彩照人,好似山巅之雪,她颇为得意地对刘羡笑道:“陛下,我也斩首十三级呢!”

刘羡方才扫视众人,没有看见李秀,还以为她已经战没了,没想到她平安无事,不禁欣喜不已,他对李秀道:“你来了,我也就没有忧虑了。”

原来,李秀在杀敌之后,眼见战事结束,就去紧急治理伤员,这才耽误了时间。此时她赶回营帐后,褪去甲胄,还没来得及沐浴,就见天子让她坐在榻上,将头枕在她怀里,这才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不知不觉所有疲惫都卸去了,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刘羡悠悠醒来,发现李秀仍然维持着睡前的姿势,将他揽在怀里,只是身子斜靠在几子上,也在歇息,温暖的感觉令他精神一振。

刘羡的头一动,李秀也就跟着醒了,她脸上还带着昨夜奋战的血污,但李秀却对刘羡嗔怪道:“陛下,您还没给我表功呢!”顿了顿后,又道:“全军将士都在等着您表功呢!”

刘羡还道她是在开玩笑,不过一觉睡饱,他感觉身体已经重新恢复了活力,不用旁人扶持,他便站起身来,用热汤洗了把脸,随后打开帐门,发现营外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不仅仅是昨夜在门口守卫的将校,还有石头山上的将士,台城内的将士,王敦、杜弢、周玘、刘朗等人,差不多约有百余人,都持武器或坐或立,无论面孔如何,或急或稳,他们都脸带兴奋之色,很显然一夜没有睡着。

而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冬日的阳光金灿灿地洒满整个大江南北,可以听见,蔡洲的营垒中响彻着一片如浪涛般绵绵不绝的鼾声,这是士卒们的睡梦,它们盖住了涛声,便是胜利的回声。

刘羡心中冉冉升起喜悦之情,就如同阳光投入的暖意,他问众将道:“战况如何?”

众将都等待这句问话很久了,王敦很矜持地没有主动请功,杜弢、周玘自然也不好请功,众人不约而同地把这个机会让给了陇西王刘朗,刘朗便向父亲高声禀告道:“父皇,小儿辈大破贼!”

“好!好!”刘羡喜形于色,他拍了拍长子的肩膀,发现刘朗一阵龇牙咧嘴,这才知道他肩膀受了伤。

但这不妨碍刘朗此时的英武形象。不同于上一次在淮南之战中生出的波折,这一次,他确实为汉军取胜立下了汗马功劳。建邺一战,他冲出台城之后,先过青溪中桥,而后率军策马钟山之上,简直如履平地,沿路齐军望风披靡,无一合能抵抗之敌,竟然又为他接连攻破五阵,阵斩了齐人中的王延、张嵩两位齐汉伪王。其骁勇令三军为之心折,此战之后,士卒们都直呼他为翼王,原因是大家认为刘朗的勇武好似外玄祖张翼德那般势不可挡。

刘朗攻破钟山之后,已经精疲力竭的齐军主力自然也四魂无主,又眼见蔡洲上曹嶷没有得手,当即发生了士气崩溃,士卒如雪崩般四散逃离,王敦与杜弢趁势发动反击,王敦先是一口气将江面上的三万齐军水师尽数逼降,而后杜弢与周玘所部相互联合绞杀,又斩俘近两万人。加上此前在马鞍山处斩俘的近两万齐军,斩俘人数已经接近八万,齐军的精锐沦丧殆尽,此战可谓是大获全胜。

但美中不足的是,正如刘朗事前担心的那样,夜色漆黑不明,加上他不知晓王弥的容貌,最终还是让他逃掉了。而除此之外,汉军苦战了整整一昼夜,已经筋疲力尽,无法再去追逐那些逃散的齐人,所以无法将所有齐军俘获,还有近三万齐人逃出生天,南下不知所踪。

不过这也不是太值得忧虑的问题,因为齐人的水师已经几乎全军覆没,没有了船只,齐人拿什么离开扬州呢?接下来只要再去封锁江乘、京口,料想剩下来的齐人插翅也难逃,王弥即使活着,也已经沦为了在扬州的困兽,只能徒劳地在三吴等死而已。

但话说回来,此战汉军的损失也不小,不只是蔡洲上的守军,正面作战的五万汉军也折损了万余人,接近两成的战损率,在刘羡经历的战事中也算得上高了。清凉山下尸骨堆积成山,汉军中战死的将校也有三十余人,其中淮南军的损失要稍微轻一些,主要是以江州军为主,如王敦的族弟王廙、牙门李恒、蛮王向蚕等人,都战没于此战。再加上此前周玘所部的损失,齐军对于建邺的纵火摧残,也不能说此战进行得非常顺利。

因此,王敦主动请示刘羡道:“陛下,齐人作恶多端,是否应该收集齐人的尸首,在建邺筑成京观,以儆效尤?”

筑成京观,彰耀武功,是先秦以来就有的旧例。到魏晋以来彻底风行,刘羡虽然生平素来不筑京观,但也没有明文禁止此事。而此次齐人南下,有大规模的吴人反复背叛,影响非常恶劣,所以王敦就想到,是否可以筑京观以扬威。

此举得到了许多将士的赞同,但刘羡还是摇首否定道:“不必如此,对于元凶巨恶,应当斩尽杀绝,自是无恙。但那些寻常的士卒,也不过是乱世受人驱使的可怜人,将他们的尸首都收敛了吧。不要埋成大坑了,一人一坑,他们也都是我大汉的子民,我军的士卒立碑,齐人的,就插一支垂柳吧。”

说罢,他又叫来陆云,让他明文下令,以后所有军队的所有战事,一律不得筑造京观,对于古往今来修建的历代京观,也一律予以推平,将枯骨进行安葬,并让范贲派人来诵经安魂。

当然,京观不筑,但还是要留下些什么,以彰显对此战的纪念。刘羡想了想,白石陂上不是已经临时修建了一座白石垒吗?不如干脆就在垒中再修建一座高楼,就名叫羁鲸楼吧,即是自夸此战堪比制服海中鲸鲵,同样也是希望长江就此安澜,战死的将士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再遭遇兵灾与离别。

不过刘羡不大可能在这里等待此楼修好,于是就让人先找来一块大木板,然后用刀子在正面刻下八个字:“云覆雨施,八方来同”,用墨涂了。背面再用小字写道:“大汉将士奋忠尽力,于建邺大破贼军,人神共见,永昭我武,启明六年冬。”这块木板可以作为羁鲸楼的牌匾,以后世世代代挂在玄武湖的湖口处。

至此,建邺大战算是顺利结束,在汉军休整一日以后,次日,刘羡率军离开蔡洲,正式进驻建邺台城。而后没过多久,也就是两日以后,南方的顾众传来消息,他在溧水遭遇到了南下的齐军,并且将他们再次击败。齐人继续东逃,似乎要往钱唐而去。

收到消息后,刘羡部署刘朗率骑兵五千南下追击齐军余众,也抓住这个机会,开始重新修理建邺城,并整理扬州境内的秩序。从这个角度来说,齐人的到来对三吴来说固然是一场灾难,平白增添了许多杀伤,但有时候灾难也意味着机遇,这正好给了刘羡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重新整顿朝廷在扬州的秩序。

刘羡为此还特地与周玘开玩笑,问他道:“宣佩还能令乡邻知周礼吗?”

周玘倒也是痛快人,他对刘羡叹息道:“但能令天下太平,国家安生,何必在乎什么周礼商礼。”

话是如此说,但刘羡悬着的心并没有彻底放下来,因为这几日并没有收到李矩那边的消息,也不知道世回现在已经率兵进攻到何处了。

按理来说,齐汉腹地现在是没有多少兵力了,李矩的进展应该非常顺利才是。毕竟正如事先预料的那样,扬州这边,汉军虽胜,但也伤了元气,最多趁机重夺淮南一带的土地,或许能再攻占几座淮北的城池,很难再扩大战果了。所以李矩的进展决定了此次战事,朝廷到底能获得多少实利。

刘羡希望李矩一切顺利,但万事无绝对。以当下的政治局面来说,确实存在一种刘羡所不愿意见到的可能,会干预到李矩的进展。但刘羡远隔千里之外,也只能祝愿李矩一切好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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