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摸着胡须,心中很是满意,兄友弟恭便是如此,暖烟将环儿教得很好。至于宝玉读书用功的话,他当然是不信的,宝玉读书三天打渔两天晒网,能用功到哪里去?
此时,赵姨娘低头在磨墨,身上穿的是当初贾政初见她的五彩花草纹样缎面百褶裙,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岁月似乎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贾政见了心头不禁软了一软。
贾政问道:“你二哥哥是被谁带累的?小厮们说得不真切,你细细说说。”
“学里都是亲戚,不说也罢。”贾环为难道。
贾政正色道:“哪里为了亲戚便不说的,若是亲戚杀了人,你也隐瞒不成?”
“父亲教训得是。”贾环垂手道,“儿子在学里看到,二哥哥不过与宁府秦二爷同吃同住,走得近了几分,有人看不过便起了风言风语。二哥哥是个耿直人,与那人两厢语言不对付,故而动起手来。”
贾政听得风言风语,便知是龙阳之事,冷哼了一声道:“是哪房的亲戚?是我们府上的还是宁国府的亲戚?好大的胆子!”
贾环低头不语。
赵姨娘忙道:“你父亲问你话呢,怎么一言不发?”
贾环越发不做声了,连眼神也躲闪起来。
贾政好奇道:“你与我好好说,我必不告诉第二人便是。难不成我们府上还有得罪不起的佛?”
贾环方低声为难道:“与二哥哥撕扯的人叫做金荣,是宁府璜大奶奶的侄儿。”
正在磨墨的赵姨娘扑哧一笑道:“我道多大来头,原来是璜嫂子的侄子,瞧你吓得这模样。”
贾政也掌不住笑了。贾璜不过是贾府的偏枝,如今做着一个小执事,管着两三个人,一个小庄子罢了,实在当不得环儿这般谨小慎微。
贾环低声补了一句道:“璜大奶奶倒没什么,只是这金荣……是表哥的相好,学里都知道,都不敢去惹他的。”
赵姨娘连忙站起身,低声骂道:“满嘴胡说个甚么,听了些流言便到处说嘴,该打。”
“是父亲让儿子说的。”贾环连忙低头。
贾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什么表哥?相好的?你哪里来的什么表哥在我们学里?”
赵姨娘站着垂手不做声。
贾环低声道:“儿子说的是蟠哥哥。”
贾政这是方醒悟过来,听闻薛蟠的相好竟然是宁府的亲戚,不由得大怒道:“竖子,从前为了一个女子打死了人命,如今居然在我们贾府学里胡来,这不是将我们贾府不放在眼中吗?果然商人之家,教不出什么好子女。”
贾政动了真怒,要去找王夫人,赶了薛蟠出府。
贾环跪下抱着贾政的腿道:“父亲息怒,蟠哥哥虽然有些顽劣,毕竟是亲戚,薛姨妈是母亲嫡亲的妹妹,宝姐姐与府里的姐妹们都是手帕交,父亲万万莫要伤了和气,最最要紧的是莫要伤了自己的身子,莫要伤了与母亲的情分。”
赵姨娘也跪下道:“老爷息怒,若是太太知道是环儿说的,我们母子可难自处了。”
贾政消了些气,摸着贾环的头道:“你很好,懂大局,懂孝悌。往日是我看轻了你。今后你多多来书房,与门客们多学些道理,谈些实事,对你今后的科举做人都是有大用的。”
贾环喜得忙道:“儿子遵命。”
贾政的书房等闲人不等进入,就是宝玉也需得贾政叫唤,才能进书房伺候。贾府的门客百家学子皆有,百家学问皆通,其中更不乏大儒能人。
贾政亲自搀扶起赵姨娘。赵姨娘起身,手绞着帕子,果然自己的女儿说的句句在理,不争才是争,以往是自己弄错了。
“都是姨娘平时教导儿子的。”贾环笑道,“姨娘别的都好,就只有脾气暴躁些。如今日日思过,也收敛了些脾性。”
赵姨娘连忙上前,再次怯怯跪下道:“是妾身的不是,请老爷责罚。”
想起那一日,自己居然赤身被赵姨娘捉住,还受了一巴掌,贾政还是有些恼羞成怒,低低哼了一声。
贾环见状缓缓退了出去。
赵姨娘见四下无人,方凄凄切切道:“那日是妾身急了些,妾身从前的丫鬟小鹊前些日子惹了大祸,妾身本就上火着急,那日一见新来的杏儿也如此烂漫,妾身生恐又惹出祸来,被远远发卖了出去。”
贾政听赵姨娘说起发卖两字,不由得心惊道:“什么发卖?何事需得发卖丫鬟?我竟是不知道。”
赵姨娘心中一喜,探春前些日子说了,王夫人发卖了小鹊,说辞中间有个漏洞,今日可不是被自己等到了这机会。
赵姨娘按照探春的教授回答道:“前些日子,三姑娘遣小鹊给宝二爷送吃食,谁料小鹊不当心砸了宝二爷屋子里的一个瓶儿,可不是犯了弥天大罪,太太一怒之下,当众吩咐人牙子发卖了小鹊。”
说着悲悲切切道:“妾身见小鹊犯了错,对杏姨娘未免严苛了些,那日……总之,是妾身的不是。”
当众发卖小鹊,料来不是赵姨娘编造的,贾政问道:“当真是为了一个瓶儿?”
“是,当时大奶奶和探春都在,唬得都不敢说话。发卖小鹊是经的周瑞家的手,老爷一问便知。”
贾政怒道:“好个糊涂的太太,为了一个身外之物的瓶儿,如何能如此草菅人命,卖得好还罢了,若是卖得不好,岂不是将这丫头祸害了,都是爹娘养的,她老娘岂有不心疼的。”
赵姨娘垂泪道:“太太生了好大的气,必定那瓶子是个要紧的。”
“要紧的能要紧过人命?”贾政怒气越发上来道,“我们贾府历来以仁义为主,老太太更是以仁义治家,从未出过这等狠心之事。不行,我必须去找太太分说一番,若是不会当家,便不要当家了,这些年的佛莫非念到狗肚子里头不成?”
赵姨娘抱着贾政的腿,仰头道:“老爷莫要生气,小鹊冒冒失失的,太太生气也是有的。妾身想着主仆一场,送了小鹊的贴身衣裳用品过去,还塞了些碎银子,想必小鹊今后过的不会太差。老爷放心便是。”
“你心肠好,怪道环儿心肠也一般良善。”贾政亲手将赵姨娘扶起道,“起来说话吧,那日我喝了几口酒,失态了些。”
见贾政认错,赵姨娘的眼圈红了,她倚靠在贾政怀里道:“妾身那日……心中惶恐得紧。真就以为老爷从此以后便不宠妾身了。”
贾政轻轻抚摸着赵姨娘的青丝,柔声道:“怎么会呢?你放心便是。”
冬日的书房里头,暖融融的。
王夫人的院子里头,却是寒意森森。
王夫人脸色铁青,薛姨妈眼中含泪。
王熙凤在下头盘问一个小厮道:“你可听清楚了,老爷可是这般亲口吩咐的?莫不是听差了,老爷可从不管府里的事情。”
薛姨妈的泪水越发掉了下来。
那小厮跪着回道:“太太,奶奶。老爷特特传话过来,说学里如今人多了,恐贾家子弟不够学的,外姓的子弟从今就不用来了,由我们府上出银子,送外姓的爷们去外头的私学。”
“你去传我的话,将蟠儿留下来读书。”王夫人怒道,“蟠儿是至亲,如何能与那些八竿子打不到的亲戚比。”
那小厮道:“似乎是因学里打斗之事,老爷生了大气,说外头来的爷们恐会带坏府里的爷们。”
薛姨妈抹泪道:“必定是蟠儿这个不争气的,在外头惹了什么金荣银荣的,如今被人攀扯上了。不读书也倒罢了,里头害得宝玉被打,外头又让姐夫操心一场。”
为了薛蟠之事,薛姨妈可没少与王夫人解释,直说成了金荣攀附薛蟠,接着薛蟠的旗号在外生事,故而王夫人对宝玉挨打之事,并未曾迁怒到薛家。
见薛家屡次被贾政嫌弃,王夫人焦躁道:“好好的,老爷如何知道这些?可是听了什么人的闲话。”
那小厮低头不语。
王熙凤吩咐道:“让杏姨娘进来回话。”
娇怯怯的姚杏进了门来,不等她行礼,王夫人劈头便问:“我且问你,可是老爷听了什么人的闲话?让你蟠大爷出去读书?你如何也不规劝着些?”
一大早便被叫了过来责备,姚杏不禁有些委屈道:“妾身未曾听到有人闲话。老爷或是从外头听来的闲话也未可知。”
王夫人冷笑了一声问道:“外头的清客们如何会知道府里的事,必定是府内的人传出去的,我问你,这几日可有什么人到书房来见老爷?可说了什么?”
“前日赵姨娘带着环三爷来了,老爷让妾身出去伺候,妾身没有听到里头的对话。”姚杏忙道,“其他人没有了。”
薛姨妈抹泪道:“可不是,果然被姐姐猜中了。”
王夫人哼了一声道:“这么快,赵姨娘这狐媚子就翻身了?老爷怎么会见她?你是做什么使的?”
姚杏委屈道:“赵姨娘带着三爷过来,老爷不看别的,看三爷的面子也不能拒绝。”
王夫人冷淡道:“你倒是聪慧。”
见王夫人态度冷漠,早上未曾用膳的姚杏有些着急,加上屋里头暖融融的,方才受的凉气翻腾上来,姚杏捂嘴咳嗽几声。
王夫人嫌恶道:“下去吧,莫将病气过了人才是。”
姚杏有些委屈地下去,出门时与一个飞奔而来的婆子撞了个正着。
那婆子顾不上整理衣裳,跌跌撞撞进门道:“太太,奶奶不好了。”
王夫人如今听到“不好了”几个字便有些头疼,蹙眉道:“好端端的,又怎么了?成日不得安生。”
王熙凤叱责道:“有什么事情不能缓缓说,这么着急忙慌做什么?我不过病了几日,你们平日的规矩莫非都忘了不成?”
那婆子哭丧着脸回道:“宁府的蓉大奶奶没了。”
别人犹自可,王熙凤腾地起身,惊道:“你说什么?蓉大奶奶没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王夫人和薛姨妈也惊疑不定。
那婆子回道:“听闻是半夜没的,刚刚咽气不久。我们太太开始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听到人没了的消息当场便昏了过去,如今府里没人主持大局,乱成一团,我们大爷请太太帮忙打理内务。”
王熙凤继续问道:“我大前些日子刚去见你们大奶奶,精神头都还好,听闻还找了一个姓张的大夫,最善此病,开春便能药到病除,如何突然去了。”
不等这婆子回答,王熙凤心中咯噔了一下,那日在池塘边遇见探春,她说什么来着。
王熙凤眯着眼回忆,探春那灼灼眼神似乎就在眼前,她当时道“我梦到蓉大奶奶下月初一死了”。
今日可不是初一吗?王熙凤惊了一惊,莫非探春的梦真有些来头?
三妹妹还说了什么?似乎当时三妹妹还说 “是我多虑了。说来奇怪,我还梦到母亲揽了蓉大奶奶的丧事,让嫂子打理。”
王熙凤不禁失笑,到底还是个巧合,那日三妹妹自己也说了,太太若是让自己隔着府去管事,岂不是自己招事,连带着琏二爷一同招人恨吗?另有就是婆婆邢夫人看到,心中也是不高兴的。
自己虽然喜欢揽权,但是三妹妹说了之后,自己后来细想了一番,还真是件棘手之事,做好做不好都落不下好处。
当然了,太太也不是这种糊涂人,不会这般行事的。王熙凤心中很笃定。
正在思绪万千,只听王夫人问道:“凤儿,你说如何?”
王熙凤忙回过神来,拭泪问道:“太太说什么,方才我只顾着伤心,未曾听仔细呢。”
王夫人慢条斯理道:“方才你大哥哥说要请人去主持大局,我想了想,唯有你合适,你去宁府主持一番内务,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