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探春的芳魂,跌跌撞撞地出了荣熙堂,来到赵姨娘的院子。
“好歹是我肚子里头出来的,平日虽然口里骂着,但哪里能不心疼。”一阵啜泣声从院子里头传出来,隐约还有烧纸钱的味道。
“好好的,偏生要嫁去岭南。当时我便说了这门亲事做不得,姑娘家离娘家这么远,这辈子都见不到面且不说,万一受了气娘家兄弟远在天边也不能出头。摆明了这是太太的计谋,想让你姐姐受活罪呢,你姐姐却一头往里钻,还当太太是好人。”
赵姨娘的声音还在喃喃不断倾诉,对面的男子是探春的亲弟弟贾环。
“太太当年骂我只顾自己,不顾你姐姐的前程。你姐姐出嫁时眼中虽然含泪,但是心中也是乐意这门亲事的。人人只当我妨碍你姐姐的前程,从我肠子里面爬出来的,我岂有不心疼自己姑娘的。”
贾探春的芳魂颤抖着。
说话的是生母赵姨娘,她的话依旧是粗俗的,但如今听在探春耳中,却是句句为自己考虑,如此亲切体贴的话语,当年自己怎么全然当成了驴肝肺呢。
贾环在一旁劝慰道:“姨娘莫要伤心了,姐姐已去了,咱们将她往日的用具烧些,今后过年过节为姐姐烧些纸人纸钱,供些果子鲜花,也算是尽心了。”
贾环说话有些哽咽,眼睛也是通红的,看得出是真伤心。
探春的芳魂一阵微颤。
自己平日嫌弟弟不读书不上进,长得也不如宝玉齐整,对环儿不及对宝玉十之一二,如今自己死了,兄弟却是真心哀痛。再说了,环儿哪里是不读书上进,分明是被王夫人特意带歪的。
赵姨娘叹了口气,一样样的将探春旧日的衣物放入火盆里,烧到最后的是一只布缝的粉色兔子。
赵姨娘端详了一番兔子,终于泣不成声。
“这兔子是我亲手缝制的,当年你姐姐最是喜欢,睡觉吃饭都要抱着。记得那年,太太说要将你姐姐养在名下,我死活不同意,你姐姐不知听了谁的闲话,以为我误了她的前程,大闹一场后便将这兔子扔在箱笼里,再也没正眼瞧过一眼。”
“是姐姐糊涂,养在太太名下有什么好的?太太有儿有女的,姐姐真以为太太会将她当成亲生的疼吗?不过是想离间我们的关系罢了。”贾环不屑道。
探春的魂魄瑟缩了一下。
连环儿都看得如此真切,自己真真是个蠢人。
当年自己听小鹊说,养在太太名下便是嫡女,自己便动了心思。谁知姨娘死活不同意,闹到父亲前搅黄了此事,自己一怒之下和姨娘渐行渐远。如今回想起来,王夫人哪有半分养自己的意思?
看着兔子渐渐被火苗吞噬,探春的泪垂落下来。
王夫人和薛宝钗心藏祸胎。
姨娘和环儿却一片真心对自己。
自己识人不明。
火光将兔子渐渐吞没,探春的心如同被焚烧一般疼痛。
小鹊从外头进来,手中端着一碗汤药劝道:“三爷和姨娘莫要伤心了,姑奶奶若是看到你们伤心,心中必定更加难过。姨娘好歹保重些身子,赶紧趁热喝了这碗汤药吧,只有姨娘身子好了,姑奶奶的在天之灵才能安息呢。”
小鹊!
汤药!
方才薛宝钗的话涌上脑海,“姨母放心,那汤药已吩咐了小鹊,日日让赵姨娘服用着,想必再有三两个月,赵姨娘便会癫狂而死。”
不,不要!
探春的芳魂不顾一切上前,想要阻止小鹊,可人鬼两隔,区区魂魄哪里阻止得住。
探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姨娘接过汤药!
眼睁睁地看着赵姨娘一饮而尽!
不!
探春魂魄剧烈震荡起来,只听轻轻啪地一声,芳魂破碎在虚空。
虚空中,探春嘶声裂肺的声音在回响:王夫人、薛宝钗,袭人,若有来世,我必定要倾尽全力报复你们。让你们尝尽我今日的苦楚。
“不!不要喝!”探春一下坐了起来,头上的汗涔涔而下。
窗外皑皑白雪,冰天彻地。
这是哪里?探春一时间有些发怔?
丫鬟侍书听到自家姑娘的叫声,连忙进来问道:“姑娘可是梦靥了?”
探春使劲眨了眨眼,侍书不是被人下药,七窍流血而死吗?眼前的侍书容颜年轻了许多,既没有死,也并非自己病榻前见的最后模样。
探春迟疑问道:“侍书,我这是在哪里?”
这并不是南安王府,也不是大观园秋爽斋,但分明有几分熟悉。
“姑娘莫非仍在与姨娘生气不成?这是姑娘的房间呀。”侍书赔着小心道,“太太今日说要接了姑娘养在名下,姨娘不愿意,姑娘和姨娘大吵了一通,午饭也没吃,回来埋头睡到方才呢。”
侍书看了看沙漏,笑道:“姑娘足足睡了两个时辰。”
接了姑娘养在名下?
和姨娘吵了一通?
足足睡了两个时辰?
这是怎么回事?
探春心中突现一个极为荒谬的念头,莫非……?自己重生了?
探春不可置信地看向四周,暖炉内的银炭散发着温暖的气息。花梨大理石大案上磊着的各种名家仿帖,各色笔筒内插的笔如同树林一般,一头设着斗大的汝窑花瓶,里头插着满满一囊水晶白菊,另一头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里头乘着数十个娇黄大佛手,右手的洋漆架上悬着白玉比目罄,旁边挂着小锤。
最后,探春的目光落在葱绿双绣花卉草虫帐内,一只粉色小兔静静躺在床上。被姨娘烧了给自己陪葬的兔子!如今静静地躺在床上。
看来自己真真是重生了。
记得前一世自己睡醒后,第一件事情便是将兔子扔到了箱笼中,从此再也不曾看过一眼。
抑制住嚎啕大哭的冲动,探春闭上眼道:“侍书,你且先出去,我梳洗后再去给姨娘请安。”
侍书一怔,姑娘的话虽然客气,但语气却流露出不容否定的气度,必定是自己听错了吧。
等到侍书出去,屋内再无一人之时,探春一把抱着粉色小兔,端详了半日,方闭着眼颤抖着,抚摸着,尔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可怜见的,自己重生了。
重生在未曾与生母彻底反目之时。
今日辰时,嫡母王夫人提出要接自己养在名下。
今日午时,自己与姨娘大吵了一番。
按照上一世,自己下晌午便会去王夫人的院子里头,表示愿意在王夫人跟前学规矩。尔后,自己会闹到父亲跟前,让姨娘大失面子,从此自己渐渐与姨娘走上水火不容之路。
然后呢……
突然,探春回忆了起来,三日后是薛宝钗进府的日子。
探春缓缓睁开了双眼,凌厉而妩媚。
这一世,一切都要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