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在地上的刀已经不见踪影,抱着她的男人腰间倒是佩了一把刀,可与八百万创造出来的刀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它较一般太刀略长,刃纹有乱,细腻而奢丽的装饰一看就出自长船刀派。而让人确定它的身份的则是利落到触之见血的刀锋,薄如蝉翼而不容虫蚁立足,那是足以被列为十大名刀第九的杀器。
“大般若长光?”久候数寄坐在付丧神臂弯,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对这振刀还朦朦胧胧有点印象,毕竟夏日祭上碰到过许多。
时之政府手好像没那么长吧?这里怎么会出现付丧神?
“是的,”衣冠楚楚的付丧神显然没能理解她的惊愕,调整了姿势将审神者抱得更稳,“情况特殊,请容许我不多做自我介绍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本丸其他人呢?”
久候数寄没有回答。在见到人之前,她也说不好。
说不好这里到底是时政的辖地,还是她所在的现世,又或者其它什么地方。
心思细腻的付丧神擅自从她的沉默中品出了点什么,眼神一下就变了。年幼如斯的审神者显然是不可能对刀剑做什么过分的事的,那么就只有……
大般若长光叹了口气,表情近似怜爱地摸了摸审神者的脸蛋,并不在意手上沾到的血迹:“净是些毫无美感的刀啊,竟然对如此美丽的审神者犯下不可饶恕之错。”
总觉得他好像脑内补全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久候数寄没多问,更在意的是尽快找到人烟。她轻轻扯了扯付丧神的衣领,指着感应到的方向。
将审神者这种行为示意成逃避的大般若长光,自以为体贴地不再多嘴,充当着审神者的人形坐骑,朝着她所指的方向走去。
但是兀自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本丸有压切长谷部吗?”那个主命大于天的家伙。
“有啊?”久候数寄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压切长谷部……印象里似乎是个相当不好接近的人啊,可又不明缘由地总是跟着她。
大般若长光若有所思:“没什么。只是好奇罢了。”
连压切长谷部都噬主了,看来事态严重啊?不过……
这也正是他的机会不是吗。
越靠近目的地,久候数寄所能感知到的生命波动就越广。
这意味着很可能并不只有预计中的两个生命体存在,但其它微弱到快要被她的感官忽略不计的……这让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和只能凭借个性探索的久候数寄不同,大般若长光身为刀剑付丧神,身体素质较人类要强的多,因此他更早就闻到了风里夹杂着的血腥味。
他也是第一次被唤醒,并不清楚是不是所有审神者都如他的一般,血液散发着致命的甜香,他已经在尽力克制自己不要靠的更近,以免吓到初次见面的小女孩。
但他能判断出那股铁锈味并不属于审神者。
八成是别的什么动物,或是人。
难不成不是刀剑噬主,而是整个本丸都遇害了吗?这可稍微有点棘手了啊。
大般若长光不仅没有知难而退,反而觉得这是天降大任,是个绝佳的表现机会。
他会证明给审神者看的,真正具有美感的刀的处世之道。
血的味道已经浓烈到连久候数寄都能轻易分辨出来,看来不详的预感真的应验了,那两道生命波动异常剧烈的原因恐怕不是本身实力过人而已。
是在求生。
对于久候数寄来说,是在求救。
可以确定的事那些微弱的生命力已经奄奄一息,以久候数寄半吊子的治愈能力,就算到了也救不回来,但尚在挣扎的两位……或许可以一试。
尽管与本意相悖,她也没有犹豫。人命关天,这是常理,她的事暂且可以放一放,救了人再想办法走出这里也不迟。
大般若长光见她神色凝重,以为真的是本丸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可越走,脸色就越沉。
以他的速度,寻着这么明显的血腥味都走了这么久?场面怕是相当惨烈啊……
因此在窥见人间地狱的那一刻,他先一步捂住了审神者的眼。
可是看不见也无济于事,扑鼻而来的腥臭像是仿佛在颅腔内引爆,轰得人再也注意不到别的事物。
这座坐落在森林边缘的村庄,大概已经没有活口了。散落的肢体像是莓果酱里若隐若现的脆米,轻轻一口就能咬断。红白相间的□□溅的到处都是,有的混在了一起,像是冰淇淋和糖浆化在了一起,叫人无处落脚。
有的人还没断气,蠕动着断面整齐的残缺四肢,空荡荡的眼眶并不能为他们指引方向,于是只能像丢了壳的蜗牛一样原地等死。
救不活了。久候数寄叹了口气。
被遮住了眼睛,她也能用个性看。零碎又衰竭的生命力根本什么都瞒不住。
但是那两个人还活着。
她扯了扯大般若捂住她眼睛的手,怎么也扯不开,只好后退一步:“我不看,你往前走,还有人活着。”
大般若长光也不问,只跟着她的指示走。
绕过一地惨状,推开屋门,他看到了两个人。
准确的说,不能说是人。起码人不会长着耳朵和尾巴,至少对于不知道个性的存在的大般若长光来讲。年长的雌性抱着年幼的雄性,应该是一对姐弟,两人的容貌都精致到了不带一丝人气,只有过于寡淡的面色才令人徒生一点怜惜。
幼童手上纵横着鲜血,却没有半点受伤的痕迹,要不是他们摆出一副受伤者的样子,大般若长光可以当即断定是他动的手。
“终于……等到您了……”雌性有气无力,看着久候数寄的目光却像看到了救星,对明显更靠谱的大般若长光视若无睹。
久候数寄皱了皱眉,察觉到一丝蹊跷。
她再去掰大般若的手,他依然纹丝不动,宽厚的手掌将她的脸闷了个彻底,险些喘不过气来。屋内的情况也没比外面好到哪里去,他并不想让尚且年幼的审神者目睹这一切。
谁曾想久候数寄气不过,赌气地狠狠咬了他小指一口。十指连心,他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就那么一刹那的松懈也被把握住,审神者的小脑袋一挣就挣脱了。
心智健不健全不好说,到底是记忆已经成熟的人,还做好了心理准备,久候数寄的冷静与大般若长光设想的相去甚远。她没理那个说话的雌性,只盯着她怀里气若游丝的幼童看,也不知道能看出什么来。
那幼童看着比久候数寄大一两岁,兽类特征和雌性如出一辙,应当是有血缘关系,如果她还在原来的世界的话,他们有可能是拥有异形类个性的人——初步推测为犬科。
但她在意的不是她的外表,而是他体内混杂的、奔涌的生命力。
一般人的生命力都维持在一种稳定的状态,就算与外界交互,也只是潜移默化地流动。他的却像开了闸的凶流一样倾泻而出,完全感受不到任何一点求生意志,久候数寄那时探知到的,是抱着他的女人在拿自己的命去堵这个洪口。
当着久候数寄两人的面,女人再也维持不住人形,变成了一只乌糟糟的狐狸。
它丝毫不介意被无视,执着地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蹒跚至大般若长光脚边,仰着头望久候数寄,仍口吐人言:“求您,救、救我儿子……”
“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久候数寄皱眉问它。大般若长光不明所以,只有对话的一人一狐心知肚明。
不用它开口,但凡是一条命,能救她自然会救,但这无法遏止她的不爽。
未经同意就将她掳过来,直到现在她的眼睛还隐隐作痛,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久候数寄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个违和的讽刺笑容:“我不救,你也不会把我送回去吧?”
狐狸竟然摇了摇头:“你自己也可以回去。”
怎么回去?走回去?她已经听出了狐狸一口关西腔调,还夹杂着晦涩的用词,很有可能是某种古语。
至少已经不是她所处的时代了。
在她沉默的当口,狐狸的气息越来越衰弱了。它看着女孩子,兽类的脸上竟然隐隐透露几分人类的情绪——是令久候数寄十分困惑的缅怀与感慨,连气都喘不匀了还另起了话头:“数珠丸殿下说的果然没错,无论在何处,您都会成长为十分出色的人……按这个世界的话来说,您一定会成为顶天立地的英雄……唔呃——”
它背上的男孩不知被什么刺激到了,猛烈地挣扎了起来,看起来软弱无力的五指深深扎进了母亲的皮肉里,连着还未止血的伤口一齐撕裂开来。
大般若长光不忍,未出鞘的太刀一挑,将一大一小分了开来。
男孩还在挣动,大般若长光只好匀出一只手来制着他。等狐狸嘶哑着嗓子向他道了谢,他拧着眉问它:“你说的是数珠丸恒次?”
狐狸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它已经不剩多少力气了。
“数珠丸恒次……是谁?”思考着自己的问题的久候数寄突然插嘴。这个名字听着很熟悉,她却毫无印象。
跟她还没有想起来的记忆有关吗?
大般若长光这才真的吃了一惊:“本丸里没有他吗?”惊异之下连解释都忘了,好在久候数寄脑子转了个弯,想明白了。
数珠丸恒次应该也是刀剑付丧神。
那就奇怪了,她的本丸应该只有二十二振刀,从没想起过有谁叫这个名字。
怎么听狐狸的语气,这振素未谋面的刀,对她相当了解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