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还没凉,杯口蒸腾着水汽,但除了莺丸没人有心情喝茶。
半夜造访的平安刀把玩着茶杯,等着审神者给他答案。
“谁能告诉我,付丧神是什么?”久候数寄不答反问。
小龙景光不解其意,皱了皱眉:“一般来说,指的是器物百年放置不理,积聚怨念或感悟佛性、灵力化身成的末位神明?”
其实付丧神本质来讲是精怪,不过他显然不愿将自己与那些多半长相奇葩的精灵鬼怪划上等号。
“那便很好理解了不是吗。”久候数寄微微颔首,“时空溯行军既然有穿梭时空的能力,为什么还要放任敌人打乱他们的计划呢?不如直接——”
她目光沉凝:“斩、草、除、根。”
尽管早有猜测,小龙景光还是吓了一跳。
莺丸瞳仁紧缩,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
是了,付丧神的化身必然是一个长而寂静的沉淀过程,一经挫折极易尽失灵性,要不然怎么世上死物千千万万,末位神明的数目也不见长?
时空溯行军实力良莠不齐,但胜在战力充足,时之政府所辖的刀剑本就有限,他们怎么会抽不出空来,扰乱刀剑化形那漫长的过程?
不、不对——
莺丸所想很快被久候数寄补充:“这太显而易见了,时之政府没这么傻,他们有胆量以付丧神为对抗溯行军的主力军,自然有办法保障刀剑本身的‘静修’。”
“但是时政输就输在他们的准则是维护历史,所以绝对不会插手刀剑存在的历史环境,时空溯行军却没有这种顾虑。如果刀剑沉淀的环境从‘善’变成‘恶’……”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不妨碍付丧神们自己补全。
她不能永远做他们的脑子。
付丧神不全都是无害的,若是刀剑付丧神心存恶念,不说还受不受时政所制,不倒戈向溯行军就不错了。
但没有办法解决吗?像往常一样,让付丧神回到自己化形的时代,剿灭溯行军不就可以了吗?
不行。
不是不信任付丧神们,怕他们忍不住插手自己曾经的遗憾,而是真相根本不能公之于众。但凡知道自己的付丧神可能投敌,哪个审神者不会心存一丝防备?再将灵力交付于他们,无异于作茧自缚,太阿倒持。又或者心善的付丧神得知自己有可能伤害到自己的主人,偏激一点的,干脆一了百了了,时之政府又都能拦得住吗?
无论如何,都会在审神者和付丧神的关系上划下一道无从修补的裂缝。
真那么干了,那叫祸起萧墙,敌人还没成功,他们反倒自乱阵脚。
想必时政考虑的清清楚楚,所以愣是没透露半点风声,前去阻止溯行军改变刀剑化形环境的,应该都是时政的工作人员。
但是百密终有一疏,比如说……他们所在的本丸。
莺丸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果然与久候数寄所知的事实吻合。其实,她跟时之政府联系的过程中,得知了更多机要,例如为什么这种变化压制在了一个本丸内、为什么这些付丧神在久候数寄到来之前,还得以保持清醒……
不过这些都于解决目前的问题无益,她并不多提,只回到莺丸最后的问题。
“事实上,我没有灵力。”她凑过去搭上莺丸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克制着自己,“虽然我对它的掌控力并不强,但你现在感受到的,是生命力。”
即使她已经那么谨慎了,在酒吞童子那得以补充的生命力还是摧枯拉朽般席卷了莺丸的全身,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是个很适合治愈的能力,但很可惜,我掌握不了,目前为止依然只能大开大合地使用它,比起疗愈更擅长摧毁。”
摧毁一个人的生命力意味着什么,在座的另外两人都不需要她解释。
所以她轻易不敢用它。
“抱歉。”久候数寄安抚似的拍了拍莺丸的手臂,收回了手。
莺丸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如果我不克制自己的话,身周的生命力恐怕都会自动涌向我。”后果如何已不必她说,她相信他们已经懂了。
明白的同时又忍不住惊叹——无时无刻不压抑着这么庞大的生命力,若是她没有这种限制,大概已经强到他们这种末位神明不敢想象的地步了吧。
怪不得连鬼王都要低头。
“所幸溯行军目前用的是最粗暴的方法,”久候数寄偏头看小龙景光,“你感受到的‘污秽’,是些怨灵与恶鬼的愿力所致。”
她收回视线,看着自己的手:“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已经死了,但是你们是付丧神,应该也明白自己处在一种什么样的状态。总之,你们对于我来说,都是可以操控的‘生命聚合体’。”
莺丸明白过来。
只要付丧神们不在本丸了,她大可以不压制自己,任自己将怨灵与恶鬼的生命力吞噬殆尽。
但他还有些疑惑:“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这么做?拖得越久越不好吧。”
久候数寄无奈地笑了:“我和你们最初是个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看起来有那么舍己……助人为乐吗?更何况,弄明白这些事情,可花了我不少时间啊。”时之政府藏得可是够严实的,要不是她主动接触,表明自己可能可以解决问题,怕是也无从得知准确的答案。
“再者就是,我需要他们在我离开后照拂你们。”
“您要离开?”莺丸坐不住了。
小龙景光忍不住开口:“她本来就是误入时政的地界的吧,自然是要回去的。”
话是这么说,莺丸还是有些不能接受,却没有任何理由拦着,踟躇半晌试探着问:“您找到回去的方法了?”
小龙景光也看向久候数寄,他也不清楚。
被两人盯着的久候数寄笑了笑:“你以为你们是怎么穿梭时空的?时之政府自然有办法。”
你帮时之政府解决这个难题,时之政府送你回到自己的世界?莺丸有些难受,原来并不全是为了他们。
“对。”她摸了摸杯子,茶已经凉了,“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时间不早了,休息吧。”
这是下逐客令了。
莺丸阖上门前,忍不住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她知道吗?”
久候数寄犹豫片刻,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们心知肚明“她”是谁。
前任审神者。
莺丸恍然,原来是有活生生的例子在这,怪不得时之政府讳莫如深。
但是错全在她吗?未必。
谁都无辜,但谁都不能免责。
门关上后,躲在衣柜里的人从缝里盯了半晌,确认他们不会再回来,才一把拉开柜门蹦出来,大口喘起了气。
酒吞童子快憋坏了:“你笑什么?!嗯?别以为转过身我就不知道你在偷笑!”
久候数寄干脆笑出声,实在是大江山鬼王此时着实是形容狼狈,引人发笑。
废话,任谁长到一米九,想把自己塞衣柜里,都得好生折磨自己一番。
暴脾气的妖怪却难得没归咎她,因为他现在知道了,最接近真相的,反而是本应与久候数寄最不熟悉的自己。若他在场,一个不好就要冲动露馅。
呼吸平复过来,他有些犹豫:“你……?”
“想问就问,到现在我还有瞒着你的必要?”久候数寄转回身来面对他。
“为什么不跟他们说实话?”
“我说假话了吗?”久候数寄歪了歪头,似笑非笑。
酒吞童子迅速反应过来——
高!实在是高!看起来认真回答了问题,实际上却扯了无关紧要的事实来搪塞,还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他大江山鬼王谁都不服,今天还真就服了她。
妖怪不由得有些同情付丧神们,有这么个多智近妖的……呸!他自己就是跺地三颤的大妖,也没长这么个脑子!
酒吞童子回想起,自己知道她刚到本丸才十九岁时,有多么震惊。
应该说,有这么个聪明绝顶的审神者,这些付丧神怕是怎么也玩不过她。
铩羽而归的三日月宗近和莺丸便是最好的证明。
其实,他也很羡慕他们……
他没能成功陷入自己的思绪,谁知久候数寄最近心情是真的挺不错,还有兴致调侃他:“要说骗,我也骗了你不是吗?”
酒吞童子就差脸上写几个大字:你还好意思讲?
“我说真的,”久候数寄半垂下眼帘,看不清是闲聊还是认真,“事到如今你早就知道我没把握送你回大江山了,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你也说了只是没把握,又不是没可能。”酒吞童子抓了抓头发,“与其漫无目的地去找,还不如先看看你到底行不行。”
“再说了……”鬼王嗫嚅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慢慢地红了脸……
他深吸了口气,闭着眼睛道吐字飞快:“你很强。”
不是力量的强大,是心灵的强大。
他敬佩她。
他不好意思明说,但她明白。
久候数寄舔了舔唇珠:“我可没兴趣再和你打一架。”
酒吞童子猛地睁开眼瞪她。
这女人,专门破坏气氛!
都说了,他不是看到谁厉害都想打一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