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不好吗?”小狐丸捏了捏审神者的手心,自以为没人注意地凑到她耳边。
久候数寄别开眼,弯起嘴角:“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
“是吗,”付丧也是神眉眼弯弯,识趣地轻轻揭过这一页,“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其实本来他也不确定的,但现在却不用怀疑了。可能久候数寄自己都没发现,她可不是个喜欢提问的人。
而且,如非必要,也不喜欢回答别人的问题。
所以他不能,也不会再追问下去。这并非审神者不信任他,或者是他不信任审神者,因为重视对方而更不希望自己成为困扰,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相处原则。
如果没有后来的意外,是不会改变的。
然而,即便是灵性如小狐丸也无法窥测未来,于是能反映他此刻心境的,就只有力道更克制了几分的手。
付丧神着一袭浅灰浴衣,线条朴素,却别出心裁地在衣角绣上了密密实实地暗金色藤纹,低调而收容着古老的奢雅。更何况他身材出挑,单薄的浴衣根本藏不住线条优美却蓄着极强爆发力的肌肉,再热闹的人群也遮掩不了他的光芒。
他的审神者被他牵着,显得分外小鸟依人,却没有丝毫黯然失色的意思。两人俱是容貌出众,好似一对璧人。
有相识的审神者们扎成一堆,小声地尖叫起来——
“尾巴尾巴尾巴!虽然知道是假的,但是好、可、爱——!”指的是小狐丸收不进浴衣里,索性稍微改动了一下露在外面的蓬松尾巴。
“噫他看过来了!太刀侦查这么高的吗?不过小狐笑起来真的好苏呜呜呜……”远处的付丧神察觉到了过分灼热的视线,回头却看到一群笑容兴奋的女孩子,随机礼貌地笑着点了点头,又回过头去和审神者说话。
远远缀在后面的女孩子们可没注意到,他扶上刀柄却又放下的手。
“话说好像平时很少有审神者带着小狐丸出门,以前都没注意到……小狐丸真的好大!”已经不能纯粹用高来形容了,付丧神本人屡次强调的大可不是自尊心作祟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ynw的小狐丸好像比别人家的更大只,是审神者的颜值加成吗?”听力好的出奇的付丧神留了个心眼在这边,此时听到有人夸奖自己的审神者,没忍住咧了嘴,又拼命想忍回去,表情奇怪得让久候数寄欲语还休。
“ynw是什么鬼哈哈哈哈串频道了啦!不过听你们这么‘大’来‘大’去的总会让我往不好的地方想……”
“你想……的话,请大胆地写出来。”
“不要我一个人割腿肉嘛一起来呀!”
处于讨论中心的付丧神:……
小狐丸不再留意那群话题越来越奇怪的审神者,总觉得再听下去会很糟糕。
倒是旁边侦查水平更高一筹的小短刀们,早就将远处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纷纷表达起了自己对小狐丸独占审神者的不满。
他们并不会承认,无理取闹的原因是因为那群思想可怕的审神者们,对于他们的定位是——跟着爸爸妈妈一起参加烟火大会的儿子们。
反应最过激的还是乱:“小狐丸太狡猾了!竟然把数寄眼睛和头发的颜色穿在了身上!心机刀!”
等等,乱你的思想好像更危险,是从换完浴衣就忍到了现在吗。
……还真是辛苦你了。
虽然从存世时间来看,没有一振刀可以说是小孩子,但刀剑们的行为举止很大程度上还是取决于他们的外表年龄。
短刀作为方便携带和隐藏的防身武器,经历的人情世故其实远比其它刀种的付丧神们多的多,但心智上却难得地与小孩子无异。
有时候习惯性多想的久候数寄就会怀疑,这到底是与生俱来的“性格”使然,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弄清楚的那一天。
本来今天想出来的全是小短刀,毛利见了主动留在本丸里,反而悄悄促成了小狐丸陪着出门。
说到底,就算是心有不甘,小孩子的体型就注定了有很多无法做到的事,不是吗。
更何况小狐丸与高大外表成反比的细心体贴,足够令他放心了。
今天没有星星,倒是更适合看烟火。河畔早有审神者带着付丧神们席地而坐,此时久候数寄他们也在这之中,倒是泯然于众人了。
最近天气炎热,傍晚的风都是暖暖的,但在这种气氛里一点也不恼人。火光晕出灯笼,于河畔绵延不绝地亮起,映照着的每一个人都情不自禁地笑得喜悦而温柔。
他们压低了声音谈论着各自的琐事,而不厌其烦,这种没有什么实质内容的话题,对于牢牢给自己划分了安全区的日本人来说,反而更亲密而信任。
身旁都是人,过于丰沛的生命力熏的久候数寄像是醉了酒,耳畔的声音都模模糊糊,视野里的一切都朦朦胧胧。她置身于人间烟火,却恍惚间有种不在人世的错觉。
如果不是小狐丸一直紧紧抓着她的手。
人群突然喧嚣起来,原来时间已经到了。只见第一朵烟花冲天而起,在夜幕中轰轰烈烈地炸了开来,好似冬日枝头第一朵绽开的梅,骄傲而肆意,满载着期待的火光一瞬擦亮夜空,又不知落向了何方。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姿态各异的烟花摩肩接踵地绽放在遥远的天上,斑斓的色彩声势浩大地渲染开来,倒像是一幅热热闹闹的风俗画,尽情泼洒着人世百态。
审神者和付丧神们寻找着自己最喜欢的那一朵烟花,惊喜地指给身周的人看,希望看到的人同样能体会这一刻的喜悦。
久候数寄的短刀们也闹作一团,难得都毫无顾忌地往审神者和她旁边的保护神身上凑,想要将天上,最美的景色说与她听。
“诶……”五虎退抱着难得乖顺的小老虎,鼓起勇气拽了拽审神者的衣角,“那个……?”
久候数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也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是流星!”渐渐更多人反应了过来,此起彼伏的惊叫感叹着眼前的美景。
以烟火为主角的画幕里划过一颗颗燃烧的星球,一开始只是零星两笔,后来却像下了一场璀璨的雨。仿佛所有人,在共同经历一个盛大又美丽的梦境。
数载难逢的盛景当前,仍旧晕晕乎乎的久候数寄不合时宜地想到——烟花与流星在人前绚烂的只有一瞬,就已经是它们的一生了。
她感觉到身上重了一下,被放下的小老虎歪歪扭扭地往久候数寄身上爬。五虎退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认真地许愿:
“我希望,和主公永远在一起。”
久候数寄眼神一软,轻轻笑了开来,摸了摸他的头:“傻,愿望说出来就不会实现了。”
哪里有什么永远呢,对于付丧神来说,审神者的一生,也不过划过夜空的烟火或是流星罢了。燃烧自己的全部生命去照亮一隅夜空,听起来很浪漫,但明天就会有新的星光去填补空白了。
用自己短暂的生命,试图去撼动神明的记忆之海——这是许多审神者穷其一生都在做的事,但很可惜,这不包括她。
五虎退害羞地低了低头,有些慌乱:“那、我重新许一个……”
“不可以哦。”久候数寄语气温柔,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天上的烟花和星星都走失其中,“今年只可以许一个愿。”
她偏头靠在小狐丸的肩膀,闭上了眼睛:“明年再许一个吧。”许一个与我无关的愿望。
五虎退只以为久候数寄这是答应了——从今往后,岁岁如今朝。
他的兄弟们都知道愿望不可以说出来,他又怎么会不知。只是近来心悸的厉害,越来越没有安全感,才这般寻找慰藉。
要是能一直、一直在一起就好了,就算人类的生命短暂,但他觉得主公是不同的。
久候数寄却觉得,他们是时候有自己的人生了。明明是如此强大而美丽的灵魂,为什么都要围绕着莫名其妙的审神者打转呢?这点不舍,与他们漫长的生命相比,不值一提。
但久候数寄还不明白啊,灿烂过一瞬,就抵得过从今往后的漫天星辰。
今天的烟火大会结束后,审神者们和付丧神们收拾了自己带来的东西,各自散去。
河畔离本丸不远,于是久候数寄决定走回去。
她很少出门,即使方向感很好,也不能一下子在夜里分辨出回去的路,只好拉着小狐丸走在后面,让一群小短刀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带路。
本丸在山里,附近荒无人烟,风景出奇的好却从无人靠近。
久候数寄猜,是那个不知出自时之政府还是前任审神者手笔的结界——不是当初困住付丧神的那个,这一层结界自始至终都没有被付丧神们察觉到,仅仅起着迷惑的作用。
让不属于这所本丸的人,俱是无功而返。
这么来看,应该是出自时之政府之手,毕竟前任审神者可猜不到她的存在。
扑面而来的风有着微不可查的温差,她眯了眯眼,确定自己已经回到了结界范围内。
可是她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时之政府虽是存在于时空裂缝中,其实也是一个自成体系的完整空间。不是没有审神者假设过碰到来自“未来”的审神者,可任凭她们如何用脚步丈量自己所处的区域,也找不到时之政府设下的禁制。
但却是确实存在的,时空发展阶段差异过大的审神者们,终其一生无法见面。
这也意味着,同一个区域内,被允许存在的生灵也是有限制的——至少生命力的纹路,都已经被久候数寄牢牢记住了。
此刻高速接近的……人?或许是人吧,生命力在体内流动的路径,与她目前所知的任何一种生物,都不重叠。
仅仅是轮廓很像人罢了。
小狐丸直觉不好,眼神一厉,条件反射般守住了久候数寄的身后,刻意地错开了一个站位。敏感的短刀们早早生起了危机感,执刀挡在身前,谨慎地一步步向后退,渐渐收拢阵型,将审神者保护起来。
然而,来者的速度却比他们任何一人想象的更快。时空溯行军所磨砺出来的实战经验,在他面前就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轻易地避开了锋利的刀芒,撕开不堪一击的防线,来者轻易就带走了他的目标。
却不是审神者。
是乱藤四郎。
机动高的短刀们在乱被掳走的下一秒就俯身追了上去。不必他们叮嘱,小狐丸自觉留下来带着审神者回本丸,以防再生变数。
久候数寄脚步凌乱,脑子里也是乱哄哄的,被烦杂的思绪充斥着。她一会儿推测着掠走乱的人的身份,光芒妖异的眼睛、身后看不清的巨大轮廓、和人类相似的生命力轮廓……一会儿又控制不住自己追踪起那道生命力,很磅礴的生命力,如果引爆……
不,不能动手,乱还在他身边!久候数寄猛地握紧拳,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却一瞬间刺进了血肉里。
她不止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个性,正如曾经被断言的一样——对于她而言,对那个英雄社会而言,毫无用处。
小狐丸轻轻叹了口气,有些强硬地掰开了她紧紧攥着的手。
“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
无能为力,怎么不是我的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