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正德十六年三月,明武宗驾崩于豹房,于武宗死后无嗣,因此张太后和内阁首辅决定,由近支的皇室、武宗的堂弟朱厚熜继承皇位。正德十六年五月,朱厚熜正式即皇帝位,次年改元嘉靖。
嘉靖十年,宫里入了良家淑女,其中有九人为嫔。到了嘉靖十三年,明世宗便开始专宠九嫔之一的惠嫔长达十三年,并将其封号晋升到皇贵妃,至此蒋家一子出家,七祖升天,成了京城里最具权势的四大家族之一。
嘉靖二十六年。
京师城外山林里,天色阴暗得很,几缕寒风吹起,林子里开始“哗哗”作响。一顶栗色的轿子落在一处住户的门前,轿上下来一位身着绛紫色襦裙的花甲之年的白发妇孺,她的身边除了抬轿的四名壮汉外,就只留有一名桃李年华的蓝衣婢女。
“老夫人。”
那蓝衣婢女见轿中人下来后,连忙抬手扶住叫唤一声。
“我一人进去便好,你且止步于此。”她面色冷漠,语音落下之后,就直径走去门前扣门。
蓝衣婢女只能伫立在原地看着,倍感寒冷,却只是小心翼翼的搓了搓手,怕这搓手声入了老夫人的耳里,断了自己的生路。
“何人敲门?”
声音极其空旷,不似从房屋里传出来的,倒像是林子里的某一处穿过来的。蓝衣婢女听着,不觉间的蹙眉了细长的眉毛,觉得骇人得很。
“山下京师蒋府蒋袁氏求见,还望阁下开门相见。”
蓝衣婢女看着她口中的“老夫人”,她倒是坐怀不乱,一字一句吐露的得当大方。
“嗖!”的一声吓坏了蓝衣婢女,老夫人身面前紧闭的大门竟然无人推动的打开了。蓝衣婢女差点没叫出声来,她捂住嘴看着老夫人渐进的背影,在心里时刻提醒自己事事小心,贱奴的生命如同草芥,稍有不慎,便只能是去黄泉路上赏风景了!
大门再次无人推动的合上,蓝衣婢女惶恐的咽了咽口水,心有余悸的瞟了瞟抬轿的四名壮汉,他们皆是蒋府出来的下人,却同自己不一般,他们淡定得很,哪儿像自己那么吃惊惶恐,这倒是更让她不安了,莫非是自己出了幻觉,得了癔症。
院子里空空如也,蒋袁氏直径走进里屋,一股清香扑面而来,原来屋里中央摆着一个梨花木的香几,上面置放着一个累丝镶金的金猊香炉。
只是这香,蒋袁氏从未闻过。
“蒋老太太来此,莫不是为了小金孙的病?”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蒋袁氏只好点头回应了一声,这才见一位头上已有丝缕白发的中年男子出现在眼前,不似京师城中的那些权贵之人体端肥大,他一袭黛绿素衣,身形萧条得很。
“阁下既然已知奴家此番之意,不妨直说,也好替奴家解了这桩心事。至于报酬,阁下想要多少,蒋府自然就给多少。”
闻言,中年男子忽而一笑,“鄙人在这林中住得惯了,多了一笔钱财也是毫无意义。”
“阁下说的是,恕奴家失礼。”蒋袁氏暗自皱眉,此番前来,她一定要得到救治望溪的方子。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奇难杂症,只是输在了发现这一点上罢了,关于蒋老太太的小金孙,也不是不无救治的方子,只是。”他说着,正往圈椅处坐下,嘴角略带笑意的看着满目渴望的蒋袁氏。
“只是什么,阁下但说无妨。”蒋袁氏见他吞吐着便是心里一急。
中年男子没有直接回答蒋袁氏,只是做出了请坐的手势。蒋袁氏见他的态度坚决,便也遵循的坐了下来,这才又听他不慌不忙的说着。
“这做人呐,最主要的还得讲究初心不改,如此才能方得始终。蒋家自从出了个皇贵妃之后今时今日的地位皆与从前不同,鄙人也是怕这一般的药引入不了蒋府的门槛,更进不得蒋老太太那小金孙的嘴了。”
“怎么会?现下有都药求之不得,又怎会拒之门外?”蒋袁氏是生生没听懂他口中之意。
“当真是求之不得?”中年男子挑了眉目看着蒋袁氏,仍旧是噙着笑意。
“那是自然。”
“那好。”他看着蒋袁氏,又说:“蒋老太太求医多年,想必不会不知九江的陆家。”
“阁下是说?”蒋袁氏忽而蹙眉,想起了陆瑾淮,心里不免一阵阴凉。
“确是蒋老太太心中所想。”
“可早在两年前陆家家主陆瑾淮就已经离世了啊!”蒋袁氏瞳孔铁黑,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难道望溪的病,真真是没了法子吗?
“若是蒋老太太稍微上心一点就会明白,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样,鄙人方才也说了,世上本无奇难杂症,只是缺少被人发现。”他再也没了笑意,只是淡淡说道:“陆瑾淮确实已不在人世了,可他行医一生,断然不会将自己生前所得的收获一一藏于心上,毕竟医者仁心,当初会拼命的尝百毒练百药,也是为了行医天下,让世人不再受苦,既然如此,陆瑾淮又怎会让这安稳只停留在他的生前。”
“依阁下所言,陆瑾淮的医术其实是有所传承的?”蒋袁氏也只是跟着中年男子所说的进行了猜测,并不确定。
“自然。”
“那又是何人得到了传承?”蒋袁氏抓住这个机会不放。
“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依蒋老太太看,会是谁呢?”
蒋袁氏当初寻访名医的时候打听过陆瑾淮的家世,陆家祖上三代都是非官职中人,靠一些小买卖维持生计,平凡得很,唯独陆家长子陆瑾淮一生求医,搞出了名堂,名声大噪,也是在他继承陆家家主之位后,陆家的地位才日渐上升。可是在两年前陆瑾淮离世后,陆家家主就由其同父异母的弟弟陆海泽担任。过后没多久,九江就多了一个传闻,一代医圣陆瑾淮之女并非陆瑾淮的亲生之女,而是陆瑾淮年轻时在外采药所救下的野孩子,她的样貌不仅不像风度翩翩的陆瑾淮,反而极丑无比,脸上烂成肉泥,犹如腐尸,让人远观就想吐之。
蒋袁氏想起这传闻就觉得有点儿恶心,她握着细绢的手不敢太过抬高,却是在微微蹙眉。
中年男子瞧着蒋袁氏这微妙的表情,果然不出所料,“看来蒋老太太不太想要这副药引。”
“非也!”蒋袁氏立马否决,可她心里又在犹豫,肥水不流外人田,要传也是传给自己的女儿,莫非真是那个令人作呕的丑女?
“可鄙人怎么觉得,蒋老太太不太乐意。”
蒋袁氏牵强一笑,她说:“奴家只是担心,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能学到什么!毕竟规矩摆得明白,凡为女儿身皆是不得习医!”
“要救治蒋老太太的小金孙,她还不需要学到什么,光凭她的血就可以解百毒。”
只是这么淡淡的一句话,便吸引了蒋袁氏,原来,药引是个人。
“阁下的意思是,奴家只需要取到她的血就可以了?”蒋袁氏的眉梢间稍有喜色。
“是,也不是。”中年男子倒了倒茶壶中的水,又说:“蒋老太太的小金孙得此怪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又岂是一碗血可以解决的?”
他将倒好的茶水拿起,用茶盖掩去了茶沫,又细细道来,“当然得很多碗了,且得费些时间。至少也是每隔六个月一次,一共服用五次,可这最后一次,必须是心头血才行。”
蒋袁氏怔怔地看着正在吃茶的中年男子。
说白了,就是一命抵一命。
中年男子放下茶盏,看着蒋袁氏,“鄙人奉劝将老太太一句,人心是肉长的,你心疼的同时,对方也在心疼。取心头血,得心甘情愿才是,既不觉得愧疚亦能救回小金孙。”
心甘情愿。蒋袁氏的心里一直暗念,她蹙眉,生为一个女儿身,必须遵守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如今陆瑾淮已死,能让她的女儿心甘情愿,莫非是出嫁从夫!蒋袁氏再三思量,确实是这个方法最为妥当,可她又心有余悸,要望溪娶一个满脸溃烂的女子,恐望溪不会同意,何况以蒋府的名望,也丢不起这个脸,她颇是纠结,问道:“不知阁下心中所想是否同奴家一样?”
中年男子早已看穿蒋袁氏的心思,他已不想再与蒋袁氏多费口舌,只是淡淡的点头。
“可,可九江都传遍了,陆瑾淮之女并非陆瑾淮的亲生女儿,且还奇丑无比!”蒋袁氏见他点了头方才一急,终究还是说出了心底的话。
“这重要吗?”他抬起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蒋袁氏怔怔地看着中年男子,此话何意。
“只要能救人,是谁的亲生女儿这重要吗?长得好看与否这重要吗?说到底,这救与不救,都在蒋老太太心底善恶的一念之间。”
蒋袁氏的脸色顿时煞白,他还真是直击要害,不留情面。蒋袁氏觉得脸面挂不上了,诺诺连声,“阁下说的是。”
中年男子没去理会蒋袁氏,独自起身,看着蒋袁氏,“鄙人觉得身子有些突发不适,还望蒋老太太谅解,请便!”
闻言,蒋袁氏只瞧见他离去的背影。蒋袁氏仍旧是蹙着眉,思量了半晌过后才肯离去。
林子里寒风越发的厉害了,蓝衣婢女只觉得刺骨般的难受,瞧见蒋袁氏从里面出来后心里颇喜,随后又见那门自己合上,又是收敛的胆战了一下。
“老夫人。”蓝衣婢女迎上前去抬手扶住蒋袁氏上去轿前。
“浣溪。”蒋袁氏站在轿门前瞥了浣溪一眼,又说:“回府的时候不必跟着我了,你独自去一趟九江,帮我查下陆瑾淮的女儿,从她的生辰八字到为人处事,什么也不能漏下!”
“是,老夫人。”浣溪别无选择,蒋袁氏说什么她就得做什么。
蒋袁氏从发髻上取下一只金嵌宝菊花挑心交与浣溪手中,“将这挑心当了留作一路的路费,多出来的全当是给你的赏赐。另外,休得让我等你消息太久!”
闻言,浣溪接过那只金嵌宝菊花挑心,替蒋袁氏掀开轿帘,目送蒋袁氏离开此地。
轿中,蒋袁氏闭目养神,心里却一直惦念着这事,这已经不单单是药引的问题了。要嫁入蒋府,定要是个完美的女子,抛开她的脸先不计较,她的品行必须得忠诚,否则,就只有杀人取血了。
区区一介草民,蒋府要取还不是信手拈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