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郎,情郎,来世愿与君化鸳鸯。
充满异国文物的府邸,金碧辉煌的大厅内端坐着一名容颜秀丽的女子。秀发透露红褐色的光,淡绿美目如水烟淼淼,她正细抚琵琶,深情款款地唱着:情郎,情郎,似我君心在何方……
对于美人轻唱、仙乐飘飘的气氛,坐于一旁的清秀少年显然完全不知享受。只见他僵直地拉拉拘谨束住的领口,在周遭摆饰上流转的眼诉说出坐立难安的心。少年的发黑而清泽,就着后方的七彩琉璃,间或与之散发同样的冷光,柔软纤细的发丝,并不似一般男子的粗厚干燥。少年的容貌也格外清秀,细嫩干净的肌肤,线条柔和的五官。最为突出的是那对黑白分明、灵气动人的眸子,似乎闪着永远可视的朝气活泼。
然而,这样一张该是表情丰富的脸,如今却挂着哭笑不得的为难。
少年——天香,再次拉了一次领口。「小姐,我们别唱歌了,来聊点什么吧?」
「官人想聊何事?」
融合着异族与汉人风味的女子,闻言只是放下了琵琶,神态温婉而诚挚,实际却偷偷打量着身穿异族男装的少年,而她无人知晓的心底,也暗暗发出情窦初开的叹息。
黑绒为底的长袍,异族图腾的花纹被金砂所染成的线完美绣成,虽说为了让少年穿上这身衣服曾花费不少气力——不晓得为什么,这名中原男子极其排斥穿着异族服饰——但果然,一切还是有了满意的报偿。少年这副潇洒倜傥的模样,正是她心中所肯认、最值得托付一生的丈夫。
是了,事情正发展到有点不可收拾的地步。
天香干笑几声,摸着手臂听到那句“官人”后迅速窜起的鸡皮疙瘩。「这个…小姐,你还是叫我闻臭吧。我们毕竟还未成亲,官人这种称呼不太适合。」
「好的。」女子微微颔首,比中原女性更柔顺服从。
突然陷入沉默的尴尬中,天香咳了一声,转着脑袋瓜子想话题。一会儿,她拍了下掌心。「唉,小姐,不如你再多教点你们的语言吧?昨天你教的那些我都学完了。」
「官…闻臭,真是好学不倦。」女子非常感动,认为少年如此努力学习他们的语言,就是为了能更轻易融入他们的生活,就是为了他明日将迎娶的妻子——她、邢莎儿。
天香自然不知她内心的转折,只庆幸着今天又能靠这一招度过“夫妻间的培养感情日”。不要紧,明日之前,冯素贞一定会出现的。这三天她总是安慰着自己,一定、可能下一刻钟,她的《有用的》就会扬着那抹“我有办法”的笑,悠悠哉哉地晃到她的眼前来。
无论如何——在邢莎儿坐近身边,以及那对与中原女子相比、明显地过于有份量的胸哺轻轻碰触手臂时,天香的背脊狠狠地刺进一道寒冷。真恨自己不是男人,否则面对投怀送抱的美人,她也不会是此时进退不得、攻守不能的窘境。不,其实跟男女没有关系。若这时大方展现魅惑技巧的女子是冯素贞的话,天香才不会烦恼该怎么办才好。所以,无论如何,请赶在明日之前来救我吧!她在心里大声祈求着。我可是堂堂的汉人公主,岂能被这个绿眼小姐飘洋过海抓回他们国家?
挤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天香心不在焉地听着邢莎儿的授课,双眼总不由自主地瞄向门口,妄想下一秒某个姓冯的大救星就会出现。不过,每次也只看到两个彪形大汉,似乎一脸的不怀好意,朝她扬扬了手头的火(和谐)枪。
于是天香下意识露出无邪的笑容,对方倒也突然憨厚地回以一笑。
顶顶有名的闻臭大侠本不该屈从于恶势力,但奈何那日亲眼见过□□的杀伤力后,她只好选择能屈能伸的生存本能。冯素贞曾警告过,若天香的武功还不到能一把抓住射来羽箭的程度,那就绝不可能胜得过火(和谐)枪的速度。面对此种武器最好的方法是,冯素贞当时这么说,装死。
装死。所以天香很受教地,装死了三天。这三天来,她尽可能扮演着一名温和守礼的未来丈夫,每日皆不抒抱怨,认命陪邢莎儿琴棋书画地练着。就算是跟冯素贞在一起,她也从没有这么乖巧过,这次可真是做足赔本生意了。
你会吃醋吗?天香有时就不知死活地想着,冯素贞知道后是否会为她对“其它女人”的温柔而吃醋?不,不可能的。她摇摇头。就连对一剑飘红和张绍民都没见那位女驸马吃过醋了,更何况是对一名女子吃醋?说不定冯素贞还会扬着那抹偶尔看来真让人想扁一顿的笑,无关痛痒地说着使人生气的话。
「闻臭,你是不是不高兴?」邢莎儿蓦地打断授课,担忧地问:「是我让你无聊了吗?」
作孽。天香苦笑地回:「没有这回事,我只是太专心了。」
「可你眉头深锁,又摇着头…」
「我是、这个…我只是在思考而已,因为这句话很难学。」
「没关系,我们再多念几次。」邢莎儿绽开了如花的笑意,初次当老师,教授的对象还是自己的丈夫,说什么都让她感到雀跃。
「唔…好。」
这时,一个下人进厅来,恭敬地道:「小姐,有两个奴仆打扮的人,说是来找闻公子的。」
「太好了!快请他们进来!」天香从座位上跳起来,差点没朝空中摆出握拳的胜利手势。
下人看着他的小姐,等待命令,于是邢莎儿说:「没听到未来姑爷的话吗?快请他们进来。」
下人出去后,再次引着两个身穿朴素布衣的男女出现。那名奴仆打扮的男子,长相实在过于俊美,使邢莎儿诧异地眨了好几次眼睛。她如踏入梦中般恍惚,惊奇地来回望着他与身边的汉人少年。曾听说美人如花、男子似玉,这群中原男子莫不是皆如花似玉了?
另一名婢女装扮的女子也相当貌美,樱红的唇弧度微扬,像是个天生爱笑的人。邢莎儿第一眼就对这名婢女产生警惕与竞争心,有此秀丽佳人在旁,自己一定得看牢闻臭才行。
这位可怜的邢小姐,在最初就认错了假想敌,注定她该受这场人生中的第一次心碎。
「少爷。」俊秀年轻的仆人弯腰,朝天香谦卑地道:「我们收到您的指示,已经办妥各式提亲的贺礼了。只是…」
「只是?」天香挑了下眉,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但还是很有默契地接着问。
「只是,我们实在不清楚何种贺礼才符合邢小姐的国家风俗,这才不得不上门叨扰少爷和…」婢女忍着笑意,但很不成功,一句台词说得稀稀落落。天香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婢女才深吸一口气,装出正经的神情续道:「和…我们未来的闻夫人。」
等我离开这里后定请你吃一顿甘蔗,天香朝婢女射去的瞪视正如此宣示。
邢莎儿知道闻臭也关心两人的婚礼,着实喜不自禁,新嫁娘的甜蜜羞红染上了精巧清丽的容颜。天香注意到了,不禁歉疚地低下头。
究竟,事情怎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呢?
在邢莎儿跟她的两名仆人商量着贺礼时,天香默默地陷入三天前不幸的回忆。
***
「听说当地最大的富豪正在办比武招亲,你可别去瞎搅和。」清早,冯素贞已梳洗完毕穿好了外袍,神清气爽地让人猜测不出、她昨晚于房内曾有的热情。一边整衣,边自然地说:「这次邢家招了女婿就要回国,所以你真的不要去瞎搅和。」
「…我本来想说“我才不会去”,但被你连续警告两次,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变得很想去了!」天香无视冯素贞投来的无奈眼神,只是在床上慵懒地侧过身,没打算效法伴侣的早起习惯。
「你这叫小孩子脾气,知道吗?」
天香揽着隔壁的枕头,还能清晰闻到属于冯素贞发间的淡香,咛嘤一声,更为舒服地闭起眼。晨日光辉柔柔地撒着□□肩头,在私密的时空中勾勒出娇媚玲珑的身型,水泽似的健康肌肤光滑无瑕,颈间与胸前微红如桃花的吻痕,营造了天香一生中最具女人味的时刻。
听到冯素贞的叹息了。但她一点也没在意,全心全灵沈浸在只属她一人的满足瞬间。就是在这种时候,她能用最简单的三言两语,确确实实地形容出幸福的滋味。不可能办不到,幸福已融在她的体内。
冯素贞坐回床上,低头轻轻地吻了天香的肩头。她的唇瓣有着品尝热茶后的余热,天香裸(和谐)露在微冷空气中的肌肤,因此得到了某种极为舒适的温暖…太温暖,引起火来可不妙。
「嗯…」仍是闭着眼,在几道轻柔的吻中银铃娇笑。「别这样,你不是还跟邵凡小子有约吗?」
「我们能不能打个商量?」冯素贞的吻来到那敏感的小小耳垂,嗓音透着幽然与暗魅,掩饰住口吻中的担忧。「公主,你这次就答应我吧?别忘了你每次玩比武招亲都会赢,这次,你可是赢不起啊。」
「好啦,你别穷担心了,会快老的。」
「你真答应我了?」
「我答应,不会去玩比武招亲的。」天香打了个呵欠,喃喃发誓:「玩什么也不能玩感情。」
──因为,感情是玩不起的。
邢家的比武招亲结束后,天香被请进了府邸。任她说破嘴也无法让邢家老爷改变初衷,每每都被以一句「谁胜了,谁便是我邢家的女婿」给挡了回去。天香也不是什么有耐性的人,事实上,她身为一国公主,因为一点不顺己意便大发雷霆是常有的事,只要她不想,谁也强迫不了她。
就在两人气氛已达剑拔弩张之时,邢莎儿带着两个贴身保镖出现了。那真可谓是扭转局势的一步棋,两个保镖腰间的□□亮晃晃地刺眼,让天香嘴中那句「本大侠想走就走,拦得下就拦啊」的挑衅,硬是卡在喉中发不出来。邢家老爷也不是省油的灯,很快便发现天香所忌讳之物,从此便命了那两个保镖守在她身边,片刻不离。
在第一天,天香还想过从邢莎儿那边下手。毕竟要嫁的人是她,要是她不答应嫁,邢家老爷总不能对疼得要命的掌上明珠逼婚吧?于是,天香很直接地说:「小姐,我真的不能娶你。」
「为什么?」邢莎儿疑惑而悲伤地问着。她早在见了擂台上那力克群雄的英姿后,便对这名未来的年轻丈夫有了好感,此时听到对方不能娶她,情根暗种的心又岂能安稳?
「因为…这个…因为,我少了样东西,所以不能娶你。」
「你少了什么?我去为你买。」
「啊?」天香张大嘴巴,楞了好一阵子才回答:「我想大概不会有人在卖这东西吧?」
邢莎儿心慌地追问:「究竟是什么东西?真是如此重要?」
「这…对男人来说,是很重要没错,但对女人而言,就不一定了。其实只要两个人深爱彼此的话,有没有那东西都不要紧──欸、我干嘛跟你说这个?!」懊恼地狠敲了一下额头,天香有时也受不了自己容易转移注意力的性子。「总之,我没有那东西,你不可能买得到,就算买到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用,所以我真的不能娶你啊!」
「就算没有那东西,我也不在意。」邢莎儿露出坚定不移的神色。「你自己也说了,只要两人深爱彼此的话,有或没有都不要紧。」
居然被自己的理论给反击了,这就像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痛得心碎。天香也不知道该怎么响应,怪就怪自己的理论实在太过完美无缺…!
第二日,借口该采买提亲大礼等理由,天香准备冒险溜出邢府。但邢家老爷早有提防,命两个带枪的保镖守在房门口,说道「这点小事仆人们都会为姑爷办妥」,有效率地将她堵在房内。愤恨咬牙,计划宣告放弃。
「至少也让我传个消息给家人吧?」
「成亲之后你的家人就会知道了。」
「其实我是女──」
每次都要脱口而出,每次都在那光亮的火(和谐)枪威胁下吶吶地闭嘴。要是邢家老爷知道招的这个女婿是女子,难保不会恼羞成怒,为守住富甲一方的名声干脆杀人灭口。天香想到这里,就觉得还是先照着冯素贞的话,装死下去吧。
一装,不知不觉装到了成亲前夜,越来越没有机会逃走。雪上加霜的是,邢家小姐又是那么痴情善良的好女孩儿,这让天香每次见着她都愧疚地快无地自容。难道这就是冯素贞当年面对自己的感受吗?真的不好过。明知道不能对她太好,不能给她任何期盼,但那一往情深、情丝绵绵的心意,又无法绝情地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玩什么都不能玩感情,少爷不是曾如此说过?」
深夜,天香独自坐在房内,愁眉不展的当下,不知何时被打开的门旁已站了一道人影。清瘦修长、俊美无涛的年轻仆人,熟悉的面容带着三分平静、三分微愠、四分的无可奈何。
天香突然觉得想哭,心神俱疲。她朝男子摊开双臂,一副“快来抱抱我吧”的无助模样。接着,伴随一道无论何时都分辨得出的叹息、以及掩起房门的声音后,天香已被温热柔软的怀抱所包围。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低低地说:「那天我只是路过,连看擂台赛的心思都没有,偏偏让我听到某个金发的臭家伙说“中原汉人都弱小没用,招这群男子当女婿有辱家门、贻笑大方”,我一时气不过,想说教训他一下就好…况且,一个女人嫁给那种男人,也是作孽啊,所以我就上去打了!可谁知道,原来那个臭家伙是胜者,参加的人早通通输光了,我就、我就…」
我就这样成为最后优胜者了。天香吸着红通通的鼻子,眼眶泪水不住地打转。不是她太爱哭,是这个人的怀抱太温暖了,让人压抑不下想诉苦依靠的软弱。
「没关系,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冯素贞抚着天香的发,原本想教训一顿的计划又被冲散,她总是对她太纵容。
「我不想伤邢家小姐的心…」
冯素贞苦笑地道:「谁叫我的好公主那么有魅力,把人家姑娘家迷得一愣一愣的。」
天香总算笑了,用手背自己擦拭掉脸颊的泪珠,眼底恢复些许平日的勇气。「你有什么办法吗?」
「办法是有。」冯素贞的脸上浮起同情的神色。「但是,要不伤到邢小姐的心可能不成。毕竟你是女人,还是我的女人。」
天香刹时红起脸蛋,心跳硬生生停了一拍。太直接了,这简直不像冯素贞会说的话,直接到差点呼不上空气,脑袋都变得迷迷茫茫的。
「明天,你按时拜堂。小公主会来找你,到时她会将计划转告于你。」
「按时拜堂…?!」天香愕然地问:「你真要我、要我娶别的女人?」
冯素贞只是扬起微笑。「尽你当相公的义务,何错之有?」
「可是——」
「乖,听我的话。」掌心温柔地放在天香的脸上,冯素贞的双眼满怀眷恋。「我得离开了,明日再见。」
天香失望地拉了她的袖子。「不能留下吗?」
冯素贞的笑容有些微妙,像在琢磨着有趣又荒唐的事。「男仆人三更半夜还照顾着少爷?不太妥当。你好生休息,不用担心。」
冯素贞低下头,于天香的唇留下如蝴蝶停靠在花瓣上的吻,然后她的背影便消失在寂静的深夜、孤独的陌生房内。天香的指尖摸着双唇,竟奇妙地有种、寂寞女性终跟情人幽会偷情的错觉。
「我一定是疯了…」她打了自己的头一下,好痛。「要偷情也不是找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