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疾驰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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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其他人,隔了这么些天,还特地寄快递给越驰,寄的还是自己叠的星星,这么一番心思,没准真有其他想法在。

时小慢是当真一点也没有。就连当时越驰叫他叠星星的玩笑话里头含有其他意思,他都没听出来。

时小慢回来的时候,在火车上哭了半路。

列车员小姐姐还给他拿了纸巾,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好意思,这才忍住哭,用纸巾擦了眼睛后,便看着外头陌生的风景发呆。时乐乐到底刚做完手术没多久,因为能回家,激动了那么一会儿,车上很快就觉得疲累,睡着了。

时小慢发着呆,脑中也是空白一片。刚到家那几天,他也回不了神,家中除了女儿也没有其他值得他去在意的事。

说起他的家人,他爸妈倒是还在的,就是早离婚了,又各自有了家庭。他最初是跟着爷爷奶奶住,老人过世后,他自己住。原本他读高中的时候,父母虽各有勉强,好歹还是给他生活费跟学费的。

后来他“把人家女孩子肚子搞大了”,在小地方上这样的事传得最快。他没权没势没人管,明明是受害者,却被推了出来承受一切,他也只能退学。方芳生了孩子,她与她的父母都不认,跟他本来也就不亲近的父母那时便彻底不打算再管他,正好他妈有个十来年前就买下的商铺,索性把商铺过给他,他爸也把以前的老房子给了他。

一个商铺,一个房子,听起来也是很丰厚了。

实际上在小地方,又是好几年前,房子跟商铺都小,位子也不好,根本不值当什么。他的父母就拿这两样东西给这个多余的儿子算作了一辈子的打发,后来再也没来看过他。他甚至听说,他爸已经带着新家庭离开了丹阳。

时小慢原本就是内向的人,经历过那样的事后,人就变得更为胆小与自卑。街坊邻居因为他退学的事和“搞大人家肚子”的事,常在背后说他,瞧不起甚至对他多有鄙夷。他在邻居面前,常常是不敢抬头的。

他明知道不是自己的错,但是没有人给他壮胆,也没有人帮他撑底气。久而久之,他也常常反省是不是真是自己不对。

在上海的两个月,因为时乐乐的病,他其实也总是睡不好。但这两个月是这几年来他过得最为轻松的时候。哭得那样难过,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原因。只是当他回头看向月台,看着它们越来越远时,不禁又想,是不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所以越先生就赶他走了。

这么一想,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

饶是他,也能察觉到这过分的僵硬感。明明都已说好给他安排工作,也同意让他工作赚钱,突然就赶他回来了。

他这几天一直在想,最后还是把错怪在了那天在南京东路的事情上。

他当然是很难过的。

他总是在做错事。

以前也是有朋友的,他成绩好,长得也好,秀气又文静,家庭情况也惹人同情,班里同学、老师都挺喜欢他。出事后,他的好品质瞬间成了笑话,因为这些好品质跟他交朋友的人自然纷纷远离他。不仅远离他,还要嘲笑他。

越驰是这几年来,唯一一个同他有来有往的人。

时小慢现在自卑,也有自知之明,知道不够资格与越驰那样的人交朋友。即便如此,他也觉得很足够了。越驰叫他留在上海工作还债,之所以他那么快地就应了下来,一方面是的确想快些还钱,另一方面也是他想到,如果留下,他就能继续与越驰继续有来有往。

他不求交朋友,更不敢求与越驰交朋友。

他只想有个人能偶尔说几句话就好。

而且这个人还不知道他的过去,他明白,越驰也不大看得上他。但是越驰跟邻居,跟老师同学们是不同的。越驰有资本,而且越驰就是这样的性格,对他并不是鄙夷,只是他不够优秀。越驰那样厉害的人,自然不会低头看他。

他虽然怕越驰,越驰对他也淡淡,可是只要站在越驰身边,他又会莫名心安。

如今不用多说,这个愿望也已破灭。

回来后没几天就是过年,他们就父女俩,也不用走亲戚,好弄得很。带回的三只箱子,里头有许多新衣服,还有些吃的,都不用上街再买,他们俩过了个与以前一样孤零零的年。

时小慢兴致不高,时乐乐倒是高兴得很。她第一次过年有新衣服穿,还是这么多,也刚做完手术,每天都笑眯眯的。

看到女儿这么高兴,时小慢才会生出几丝由衷的幸福感。

但这幸福感太过短暂,他还是陷在自责中,深觉是因为自己才惹得越驰不高兴。越驰是他的恩人,他怎么能这样?

不管越驰是什么想法,提什么要求,他都应该接下,他不该反驳越驰。

过了年,他再自责,日子也还要继续过。

时小慢把女儿拉扯到五岁,虽说人是不灵光,生存能力还是有的。他进了些货,又整理一番,就等着过了大年初十开业。他还记得当时说的送越驰一副眼镜的事,他也知道自己怕是再不会与越驰见面,认认真真地做了副眼镜。

越驰的度数他是知道的,问过他家中的阿姨。阿姨就是负责越驰这些事的,就连瞳间距也知道,一并告诉了他。

他做好眼镜,也想起了那罐奶糖。他不敢多次打扰越驰,索性想着一同寄去算了。可那些糖还有小半罐没吃,他也不敢给女儿吃,怕她蛀牙,自己一下把小半罐的奶糖全吃了。再叠了星星,这才将东西寄了出去。

他也想写一封信表达谢意与歉意,可他一时也说不出来什么。他觉得越驰兴许压根不想看他写的信,怕是觉得他只会说“谢谢”太过假。他就只写了那么一张纸条,笑脸还是想到越驰那张严肃的脸后,不由自主地画上去的。

其实他画完就有些后悔了,上门收快递的人已经来了,他索性闭眼把东西包好,这才终于寄出去。

在时小慢看来,接下来几年的努力目标就是赚钱和还钱。

他将那两样东西寄出去,只是因为他一向守信。

虽然也是因为他的确想念那座城市,和那个人。可因性格作祟,他根本不敢去顾及与意识到这一点。

时乐乐还在恢复期,还不能去上幼儿园。这几天夜里小姑娘睡得不太好,时小慢怕她发烧,睡得很晚,一直守在床边。近来天也凉得很,时小慢家中没有空调,他买了个小太阳的取暖器,也顾不上电费,就对着床上的女儿照。

他自己裹了件旧的厚棉袄,坐在床边看书。他的一只手被睡得并不踏实的时乐乐攥在手中,另一只手则在翻着膝上的书籍。他看的是一个叫做《借命而生》的中长篇故事,正看到真相将要大白的时候,已经逝去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为此背负而又蹉跎一生的主角也已人到中年。他原本就被故事感动哭了好几次,到这个时候,看似人人都过得好了,人人都解脱了。

他的鼻子反而特别酸,哭都哭不出来。

时小慢还小,才二十一岁。他离人到中年还早,可他也知道,自己的生命,其中的某个部分也是再也回不去。他自己心中的少年,也早已经被打得陷在泥潭中再也回不来。

他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可他很少过生日。

这样的时候,看这样的故事,很有意义,很有启发,却也的确很伤怀。

反正也没人看得到,就他一个人,可以尽情地哭,尽情地懦弱,甚至可以尽情地畅想他还在十七岁。

可是偏有人打断他的畅想,家中几乎不曾有人敲响过的门响了。

时小慢抬头,抽了抽鼻子,看向大门的方向。

敲门声特别有规律,是标准的三声“咚咚咚”。

越驰轻声敲了三声门,里头毫无反应。越驰暗自吸了口气,继续叩门,又敲了三声。

正要再敲第三个三声时,门里传来一个轻声而又熟悉的声音:“谁啊?”

越驰大松一口气。

对了。

他找对了。

越驰轻轻“咳”了一声,用往常的语气沉沉说道:“是我。”

门立刻打开,裹着小棉袄的时小慢不可思议地探出半个身子,看到的确是越驰后,他大惊道:“越先生!!”

时小慢没开灯,身后只有隐隐卧室漏出的灯光。

越驰也看不清时小慢的脸,只能大概看出来,同十来天前相比似乎并没什么不同。

能叫时小慢大惊,越驰心中是有些得意的。但他即便到了这个时候,面上也是不显,而是严肃地“嗯”了声。

时小慢却惊讶极了,这事情太过出人意料,他甚至忘了请人进来,反而先问:“越先生,你怎么来了啊!你怎么来的啊!你是来开会吗!”

他问得倒多,越驰想进去,只能道:“外面有点冷。”

“哦!”时小慢这才回神,赶紧让开,“你快进来!”他殷勤地看着越驰,还道,“不用换鞋,你快进来!外面冷!”

越驰没换鞋,进来后,看了圈实在太小的客厅。时小慢招呼他坐,又道:“是不是冷啊?家里没空调,只有个取暖器,在卧室里,乐乐睡觉了,你喝不喝水,我给你倒点水吧,你饿吗?我看看还有什么吃的,你喝茶吗?你……”

听到时小慢这叠声的话,明显是看到他也很高兴,越驰心中那个舒坦。时小慢忙着说话,到现在都没开灯,越驰根本看不清他的脸,不得不打断他的话:“你先开灯。”

“哦!我忘了!”时小慢立即回身去开灯,也就是普通的白炽灯,散下的光却立刻将小小的客厅给填满了。时小慢开了灯,高高兴兴回头,看到坐在沙发上看他的越驰,忽然就不敢再往前走了,并且慢慢低头。

越驰一直盯着时小慢看,包括他转身去开灯时。如今灯开了,室内大亮,他更是直接地看着时小慢。灯下可以看出时小慢的确没什么变化,刘海长了些,穿了件更破洗得更白的棉袄,其余就跟之前是一模一样的。

尤其现在又跟罚站似的贴墙站。

这可是他的家啊!

越驰一时也分不清时小慢到底是看到他太激动,激动得不敢上前,还是怕他?

越大少爷想了想,应是还是因为太怕他,他这心中又有点不满,不过人都来了,也不好再吓,他开口道:“过来。”

“哦……”时小慢慢吞吞地移过来,站在越驰面前。

“坐。”

“哦……”时小慢坐在他身边,这是没办法,他家的沙发太小了,只够坐两个人,他只能坐那儿。

这么一坐,身边软软一塌,越驰的心中也跟着软得似也塌了一块。

越驰是有心说些什么的,但是忽然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索性一同沉默了起来。

叫人万万没想到的时候,后来先开口的是时小慢。

时小慢开灯转身后,之所以贴墙站,其实是因为他太激动了……也是因为他转身看到近在咫尺的越驰,立刻就懵了。越驰是时小慢长这么大见到过最优秀也是最好看的人,之前在上海时,多看几次,好不容易看到越驰能偶尔做到平视了。

十几天不见,陡然看到越驰那张脸,他立刻又激动,也紧张起来。

他的心中难得地一点儿也没怕,全是激动与紧张,尤其坐到越驰身边后,他没想到两人还能坐在一处。他激动地手甚至有些抖,抖了会儿他才想起这是他的家,他还什么没招待。

他立刻蹦站起来,说道:“我去倒水!”说完,他就赶紧冲到了厨房。倒好水回来,越驰抬头看他,他的手继续抖。

越驰还以为时小慢是怕他,看他手抖成那样,心中又是无语,也有点气愤,但还是伸手:“给我。”

时小慢毕恭毕敬地把水递到他手中,还道:“杯子很干净的……”

越驰瞟他一眼,要真嫌弃时小慢,他越驰还会站在这儿?越驰喝了口水,准备直击今天的主题,他来这儿就是带时小慢走的。

谁料他还没开口呢,时小慢忽然打开了话匣子,似乎立刻不怕他了,时小慢闪着亮亮的眼睛,探身小心问他:“越先生你是来开会吗?”

越驰“咳”了声,严肃点头:“是的。”

“明天就回家吗?你的司机和那些人都来了吗?在楼下?请他们也上来坐一坐吧,家里够坐的。要不然我给他们送些水吧……”时小慢说着又往起站,真的要去倒水。

越驰拉住他的手腕,他回头诧异看来。

越驰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为他来的,两人对视片刻,越驰到底道:“我自己开车来的。”

“哦……”时小慢又坐下,不知想到什么,又紧张起来,然后问越驰,“您是还在生我的气吗?”所以才亲自来这一趟……

“……”越驰被他问住,可不能再任这么随时小慢乱七八糟地说下去。再说下去,今天就要过了。越驰把身边的蛋糕一拎,放到茶几上。

“……蛋糕?”时小慢全副心神都在越驰身上,这才看到还有一个蛋糕,“给我的吗?”好歹是他的生日,他不至于笨到这点联想都没有。

“正好来出差,想到今天是你的生日。会散得有些晚,来得也有些晚。”越驰浑然不觉自己是越解释越刻意,假得很。

无奈,碰巧得很,时小慢是个傻的,完完全全相信了他的解释。时小慢更为感动,他看着蛋糕说不出话来。看了蛋糕,他又看越驰,看了越驰再又看蛋糕,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次,才道:“这,我……第一次有人给我买生日蛋糕……”

听到“第一次”三个词,大少爷高兴了。被他这么来来去去地看,还面带惊喜,他更高兴。

越驰兴致很高,直接伸手去解开盒子上的丝带,并打开蛋糕盒。

这个蛋糕是越驰一眼看中的,具体是什么味道,他也没问,总之跟身穿白色的时小慢长得一样,奶白色的,看着就香甜。上面还撒了杏仁片与椰片。

时小慢看到这么漂亮的蛋糕,又愣了几秒,才傻乎乎对越驰道:“真漂亮啊。”

依附越驰生活的人太多了,可他也是第一次从一个人的依赖上获得幸福感。时小慢不过说了这么几个字,越驰心中却是无比欢快。他想笑,但面子要紧,再者也有些不好意思,虽说自己不愿承认。

他没笑,而是转身从附带着的小纸袋子中拿出刀叉。

时小慢见他拿刀叉,立刻抢过去:“我来切!我来切!”

越驰抽出蜡烛:“先点蜡烛。”

“哦!点蜡烛!”时小慢又抢过蜡烛,说着点蜡烛,半天没找到打火机,他回身看越驰,“没打火机……”说完又往厨房跑。越驰看不下去了,跟着往厨房走,刚到门口,就听到时小慢开煤气灶,用那火点蜡烛。

时小慢节约惯了,厨房的灯也没开,他弯腰凑着煤气灶,小心去点蜡烛。

越驰刚要开口叫他“小心些”,时小慢已经点好了蜡烛。这盒蛋糕配的蜡烛全是细长彩色蜡烛,时小慢没仔细数,猛抓了一把到手中。这会儿全点了,他再关了煤气灶,回身。他看到越驰站在厨房门口,立刻举着蜡烛,对他笑道:“越先生,我点好了!”

越驰看着黯淡厨房中唯一亮着的那把蜡烛,照得时小慢的脸暖暖的,又柔柔的。

他这心忽然就是一颤。

时小慢见他不说话,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越先生——”

越驰从他手中拿过那把蜡烛,时小慢说道“我来啊——”,声音却戛然而止。

越驰一手拿蜡烛,另一只手将时小慢揽到自己面前,压着时小慢的后脑勺,弯腰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

以及轻声的一句“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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