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长街,时有轻微的的凉风迎面拂过,带着涩涩的薄寒。
男人清冽的声音落下后,南程怔了怔,她没再往前走。
身边的人耐性极好,他随她再次停下,侧身转眸,晦暗的目光深深探入她眼底。
南程清楚,当初既已答应男人一同回东新的时候,她就知道有些事,不允许她再若无其事地避开。
见了父母,也就是过了明路了,尤其现在户口也转了,她又还能有什么理由,再拒绝这个同住一宅两年多的男人呢?
他们的关系也就只差那一张纸,和那最后的一层膜而已。在外人眼里,恐怕早已是一体了。
可她真的就要将自己交给眼前这个男人了吗?
她的犹豫迟疑,甚至微末的抗拒,他一一收入眼底。程南洲眼角微动,眼睑轻合。
在她察觉之前,那意味不明的危险流光悄然消退。
在南程终于抬眼往他看的时候,程南洲伸手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又是失笑,又是无奈地低叹道:“真是丫头啊——”
他现在都要怀疑她刚才那么主动地将身世告诉他,是不是就等着这一刻。
毕竟人姑娘父母间的纠葛,她有“阴影”是再正常不过的,不是?
“南洲……”程南洲没等她再继续往下说,而是长臂伸过,将人揽到怀中,紧贴在胸口。
又是这样的纵容。
没有条件的一味随着她的意愿,可就是因为他永远这样,她总说不出一个“不”字。
人心易变,她见到的例子数都数不清。男人,她真的做不到毫无芥蒂的信任。
即便是此刻与她胸口相贴,两年来给予她无上柔情的的男人。谁能保证他的长情此后只对她一人?
她自己都不确定是否能做到,又何谈他人!
多少恋人,夫妻,初开始又都何尝不是许诺着永不背弃的相守誓言,可又能经得住几个春秋的考验呢?
走到那一步的时候,又有谁还会记记起从前的温柔缱绻,甜蜜时光?
恐怕只剩满腔的怨愤,恨不得对方余生都活在漫无尽头的痛苦中吧。
这世间,骨肉相连,血浓于水的至亲,都能做出抛妻弃子的荒唐事,那昙花一现的感情,又当落于何地?
是,她是心冷了。亲生父母之间的恩怨过往,各自肮脏的**,无论哪一刻想起,都让她遍体生寒。
最荒唐的是,他们两个人根本就没有爱!仅仅是为了一尝禁果而拥有的一晌贪欢而已!
最初待待在程南洲身边,她才察觉到这个男人对她的心思有异时,不是没想过离开他,离开z市,离开h省。
可没想到的是她嘀咕了自己的魅力,更嘀咕了他对她无缘由的执念。
而她也做不到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他带给自己的无限宠溺时,却在想着逃离。
再加上那些一言难尽的事,她心再大也不可能全然释怀,去回应他。
再者,她怎么可能走得掉!原本这就是一场有预谋的温柔陷阱,她注定在遇到程南洲的那天起,就只能待在他铸下的巨型金丝笼里,做一个自由的金丝鸟,在那覆盖广阔土宇的羽翼下,肆意飞扬。
可她从来不是个喜欢像鸟儿一样四处游荡的不羁性子,所以这份纵容得揉进骨子里的深情才会让她无法不动容,不铭记。
她接触的男人中,没有谁能做到他这种地步,所以她从一开始的避让无果后,试着不让自己去抵触,渐渐学着去接受。
紧靠着宽厚的肩胛骨,男人身上有股清冽的淡香,她喜欢极了这样独特的味道,喜欢他这样拥着她,安安静静,不问任何世事。
只是此刻的场合终究不合适宜。
“秋秋……”
身后传来一道女人迟疑而清脆的声音,惊醒了沉溺于柔情中的男女。
怀里的人动了动,程南洲顺从地松手放开她。
在女孩儿离开前,他桎梏在她脑后的大掌,捻了捻她冰凉软嫩的耳垂,引来女孩儿一记俏眉相瞪。
南程收回眼,转头望向声源处,两个人。
一个美丽的高挑女人,一个谢顶的高大男人,两人手里都拎着购物袋,应该是才从超市里出来。
女人方才还不确定,现在见人转向他们,她有些意外,随即弯唇笑起,露出两排齐整的雪白牙齿。粉白的脸上光滑无暇,拉得柔顺的长发黑亮,披散着垂在胸前,再配上一身白色香奈儿套装,脚底是水晶恨天高,更衬得人优雅知性。
精致的眉眼妆容,眼角的细纹随着笑意才显现了点。
“两年没见你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女人说着将目光投向南程身边的男人,探究的同时,恍然间竟感觉有几分熟悉。
“小芬姐。”南程微笑着打招呼,“今天刚回来。”
她没有问对面的女人,她身边的男人是谁,正如她也没问自己,程南洲与她的关系。
她问南程这两年都在哪个地方,过得如何,都是闲话家常,南程也没瞒,一一如实回答了。
但依旧相互都默契地没问对方的工作。
说了几句话,邹芬刚想叫人随他们一道坐车回去,就看见一辆寻常的黑色车子快速从上方行驶下来,在靠近几人后很快地转向倒车,转眼间就利落地停在了他们身边。
将南爸送到家后,不敢有所停顿地重新折回来的小文推门下车,低头恭敬地走到两人身前。
他一应动作已是尽量表现得寻常了,只轻轻对人颔首,随后打开后座车门。
但这一幕在其他人眼里却足以令他们惊讶失色。
这个男人身份不言而喻的尊贵!她在外游走在形形色色的群体中,所接触的男人不少,这人一身的凌然,无形中透露出的做派,绝不是故作的骄矜自傲,而是身份所处自有的漠视,仅仅是一个背影,都是独有的神秘莫测。
程南洲只一开始往对面两人混不在意地扫过一眼后,就转过身面向街道背立了,对于身后两道探寻的视线全然不作理会。
南程跟女人道了再见,程南洲很自然地揽过南程的肩头,一手挡在车门框上,等她坐稳,随后也矮身坐了进去。
小文这才上前关门,重新坐进驾驶位。
等车子行远,邹芬身边的男人眯着眼睛望着渐渐消失的车身,别有深意道:“你这个妹妹,不简单呐……”
邹芬没搭腔,只对他明媚地笑笑。
有些事,心照不宣才是最聪明的处事态度。
回去的途中,程南洲盯着她侧脸凝望片刻,突然勾唇喊了声:“秋秋?”
那个女人口中那一声称呼,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所以新鲜。
南程应声回头看去的时候,见那人凌厉的眉峰间染着无声地笑意。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乳名怎么会起一个秋字,毕竟他们早已说过自己真正的出生日是在五月份,怎么也跟秋字扯不上关系。
晚饭的时候,南爸将程南洲带回来的酒拆封一罐。醇香的古酒味道一瞬间充盈在摆了桌椅后显得愈发逼仄的堂屋里,南家的三个男人立时品评大赞一番,而他们心里各自深藏的心思却分毫不露。
她看了眼脱了外套,坐在矮小的旧木四角凳上,却依旧难隐出众的清冷卓然的男人,有些好笑的同时,又有些觉得委屈他。
就像本该端坐云端,受人敬畏仰慕的神祗猛然降落到凡尘,与世俗中人平做一堂的落差感。
也没问南妈过年了,怎么两个嫂子和侄女都没回来。毕竟她自己都两年多没回来过,就更没资格过问了,何况……
大嫂可能一辈子都不想带着她姑娘回到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吧。
她不知道有时候是不是该叹一声报应,以至于南方这辈子最后会跟那样一个女人纠缠在一起……
这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至少对南方来说是实难下咽,他在家里从不会酗酒,南东也很少碰烟酒,最多也就两兄弟陪着南爸各喝一杯。
可今天晚上,那一瓶陈酿五粮液被他牛饮了四五杯后,南爸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将酒瓶子提溜到一边,暗暗瞪了瞪儿子,眼含警告。
自己作的孽,现在来后悔有个鬼用,借酒消愁,凭白让人笑话!
南妈也停了筷子跟着劝了几句。
南东则是低头,以无人看见的角度,讽刺地冷笑了声。
可能在座的几个人中,就数程南洲和小文最泰然自若了,全程面不改色,对于南家人暗中相互交替的动作毫不在意。
而本来挺能闹腾的小南初,也因为看着对面陌生的冷面叔叔,收敛了脾气乖乖地吃饭。
南家人从没有碰上过程南洲这样,不动声色却又明显深藏不露的人。
南爸都没敢压酒,其他人就更别提了,而这样拘谨的结果就是饭局结束的很快。
南程喜闻乐见,毕竟大晚上在昏暗的厨房洗碗也是件磨人的事。
她挽了衣袖要收碗,小文先她一步起身随南妈收碗筷,随南家母女俩端着盘子往厨房走。
靠在沙发里,几个男人谈着生意经,处事经,对于这些善后做的家务事事,不会关注一分。
程南洲看着她露出半截小手腕,来来回回打扫不停忙碌,搭在膝头的指尖轻点。
将小文准备洗碗的的动作止住,好说歹说才将人劝回了客厅。翻了个百花囍底的瓷盆,从铁锅里舀水兑洗碗精。
她心里很平静,这些事虽然两年没做过,如今却依旧娴熟无比,她想着,面上就不禁染了三分浅浅笑意。
南妈收整完剩菜剩饭,转头就看见挂满黑色蛛网的昏暗灯光下,盈盈笑着的姑娘,温婉得像个贤惠的小媳妇儿。
她不禁也跟着翘起嘴角。可一想到客厅里坐着的那个男人,她就没办法不忧心,不愁恼。撇开年纪相差那么多不谈,只他那个样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个普通人。
她再想到村里那个老邹家的女儿,三十四五的年纪了,之前就知道在外不检点,老跟着一堆老男人厮混,还经常带回家里,只是没亲眼见过。今天早上去菜园子的时候,可巧就让她给遇上了。
那老头子看着高高大大,魁梧得很,只那颗亮得刺眼的肥脑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一把年纪直接能做她爹了!背后谁不吐上几口唾沫星子,那话说的也真不是一般难听。
她捞起腰上的围布,擦擦手,几经犹豫还是走过去。
“秋秋,他……结婚了没有啊?”
听到这句话,南程眼里的笑意瞬间褪去。
她抬头看向南妈,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南妈被她那泛着冷意的眼睛直直盯着,也知道自己问的话有伤姑娘家的自尊心。
但她不得不问,虽然之前南爸回来的时候,已经跟她说过大致的情况。
男人有间茶室,有自己的小生意,家庭简单,两个老人也都已过世,只有一些关系不算太近的亲戚,可最关键的一件事,南爸却不好当面问。所以她才只好现在来问自家姑娘。
见她不说话,南妈想了想,又小心翼翼转问道:“还是……他离婚了?”
南程突然偏过头笑出声,那笑却把南妈瘆得够呛。
连连笑了几声后,她停了。
重新低头继续洗碗,“妈,你放心,我不会让别人戳你们脊梁骨的。”
这话让南妈听着顿时有些心虚,她悻悻地开口:“我……我这不是怕你,被骗嘛……”
自两年前南程打电话回来说已经不在美发店,甚至离开云城,去了省外时,将近三年没有见面的女儿,这一次回来却总让她有种不知该如何相对的无措。
她那时一心以为南程是被骗进了传销窝点,气的狠狠骂了一通,而电话另一端的南程却很安静,一句话都没说,只听着她怒极的斥责,最后才说她很安全,不用担心。直到她隔三差五地往家里打电话,一家子人才算吃了定心丸。
只是没想到,她却是不论他们怎么说,都不愿回来一趟!现在好容易回来了,却是为了迁户口……
南妈离开了厨房,碗碟相击的清脆声在空荡晕黄的空间里尤其空灵。
鼻腔突然酸涩,尚来不及细想这一刻的复杂心绪时,一滴泪已顺着颊骨滑落。抬起手腕抹掉坠在下颌骨的湿意,她扬扬嘴角,须臾,轻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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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待的日子里,刻苦读书,谦卑做人,养得深根,日后才能枝繁叶茂。
但女孩子如果心狠点,傲气点,也许难过就不会太多了~
